镇墓兽-第17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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茫茫丛林的积雪消融,从绥芬河逆流而上,就是日夜思念的祖国。
迎接他的是东三省的春天。
有人说,东三省的春天像只蝴蝶。化蛹的冬天如此漫长,无垠的雪地尚未融化,白桦林儿依然死寂,熊瞎子刚爬出冬眠的树洞,饥饿的狼群仍在山脊上嚎叫,就连胡匪也冻得胡子掉渣,纵马下山也打劫不到几袋苞谷。倒春寒时雨雪交加,冻雨似刀尖儿砸脸上,雪片像纸钱儿飘扬,如同一场盛大的君王葬礼。等到这只蝴蝶艰难地破茧而出,好不容易握在手心,便从你的手指缝里悄然溜走。
秦北洋与九色迈开一小步,跨过俄国割让清朝领土时留下的界桩。眼前又是一条漫长的道儿,中东铁路就在身边,可以望见绥芬河火车站。
但他不打算走铁路,而要去寻觅最近的古墓。
忽然,光秃秃的白桦林中,癌细胞与和田暖血玉纷纷发热,秦北洋看到四个人影,分别骑在四匹马上。
第一个是中国姑娘,十六七岁模样,穿着东北女孩的碎花袄子;第二个是个老者,原本的黑胡子已全白了,双目放射暴突的光;第三个身体如同北极熊,年纪不过二十来岁;第四个年约三十许,右脸颊上有一道蜈蚣般的刀疤。
无法变身的小镇墓兽九色,引颈发出呦呦鹿鸣。
“阿幽……”
秦北洋轻声念出她的名字,却活吞下“妹妹”二字。就像十一年前的黑夜,光绪帝陵地宫外的密室,两个孩子初见时的眼眸。她如乌幽幽的黑洞凝视他,吞噬他。
“哥哥,我一直在等你。”
阿幽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身后的三名刺客:阿海、老爹、脱欢,各自露出雪白的匕首。
“你们是如何知道我的行踪的?”
“以后再详说,哥哥,请你跟我们上山。”
“长白山?”
“非也,太白山。”
这个答案让秦北洋始料未及,在脑海地图里画了条漫长的弧线,才从东北边缘转到中国的地理心脏,“莫非是陕西秦岭的太白山?”
“离这儿很远呢,但离你的白鹿原很近。”
阿幽淡淡地说,视线却转到九色眼中,她知道这条“大狗”听得懂他们的对话,白鹿原唐朝大墓也是它的命定之地。
“我为何要跟你们而去?”
“哥哥,你不是想要看到唐朝小皇子的棺椁吗?请上马。”
脱欢牵了一匹鞍鞯齐全的好马而来。
秦北洋想起白鹿原大墓的唐朝小皇子,两年来所有奔波与折腾,不就是为了这副棺椁?为了打开乾陵的钥匙?回到墓主人的身边,也是颠沛流离的小镇墓兽九色的夙愿。
他从刺客手中接过缰绳,踩上马镫的刹那,目光扫过阿海右脸上的刀疤。
刺客阿海对他负有杀母之仇,刺客老爹则对他负有杀父之仇。
翻身上马的同时,秦北洋袖子管里的手枪坠到掌心,这是政委送别时给他的礼物。
他抬腕对着阿海扣下扳机。一枚子弹旋转着冲出枪口。没想到阿海竟有所准备,已提前侧身移动,子弹擦着他的脸颊飞过,正好射中身后的刺客老爹。
不晓得是打爆了脑袋还是心脏,老爹重重地坠下马去。
秦北洋还想射出第二枪,刺客们早已下马,各自寻找地形掩护躲藏。
成功的机会只有一次,这些家伙不会给他第二次机会。秦北洋纵马飞奔,招呼九色快点赶上。
马蹄刚蹬出去几步,便人仰马翻地摔倒,在泥泞的冰水中打了个滚儿,他才发觉马屁股中了一支箭,痛苦地嘶鸣挣扎呢。
刺客脱欢,他有一张轻巧的钢弩,第二支箭已搭在弦上。射人先射马,对方不想取他性命,否则早就一箭穿心了。
秦北洋知道刺客们的忌惮,爬起来向西狂奔,两条腿怎跑得过四条腿的?一人一兽,没入密林丛生的山沟,马匹无法涉足的禁区。
他不是不想见到唐朝小皇子。可刺客的话有多少可信?北京房山的石经山洞窟中,他见识过阿幽将小徐将军骗得团团转,又是哪里冒出来的太白山?若说是终南山或乾陵还有几分可信。何况刺客之要得到秦北洋,正如他们之要得到小皇子棺椁,都是为打开乾陵的秘密,他可不想被恶人当作一把钥匙来利用。
去他娘的太白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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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公主坟(一)
夜幕降临,秦北洋与九色踩着山沟密林的残雪,脸颊被荆棘划破了几道,四周不时响起狼嚎,还有被惊醒的熊瞎子。
不知道在哪个地方?别说什么屯子与路人,连个猎户或土匪都没见着,这才是辽阔的东三省,犹如待开发的西伯利亚。
秦北洋虚弱地坐下,点着枯草干枝,火星飞溅夜空。九色帮他捕获一只野兔子,他把兔子剥皮烤熟,相比在冰葬墓穴吃过一万年前的猛犸象肉,无异于美味佳肴。
春夜,肺叶再次灼烧,女人生娃般的撕裂感。如果人类的痛感分为十级,这就是最高一级……秦北洋奇怪自己不是女人,为何突然想到了生娃?
自己这条命,怕是熬不过明天了。秦北洋命令九色带他去最近的大墓——必须是有地宫的古墓,普通人家的坟冢只有个棺材,也没有古时候的气场,根本无法压住他的癌细胞。
撒泡尿熄灭篝火,再次启程。此地是长白山余脉,亘古荒凉,哪来的古墓?又一场春雪落下,九色带他翻山越岭,中午才望见山下平地。秦北洋已无力走路,九色围绕他乱转,而刺客们随时会追上来。
忽然,秦北洋想起了一种工具——他在俄国生活了大半年,早已学会了制作雪橇。
在九色的帮助下,气息奄奄的秦北洋,做了个最简单的木爬犁,再用绳子拴住九色胸口,自己仰天躺在爬犁上。九色如同狗拉雪橇,拽着他往山下跑。东三省的木爬犁,既能用牛马拉拽,也能如土著民族那样使唤狗,还可用两根木棍撑着滑雪。
总算见着屯堡人烟,但能救他的不是活人,而是死人,几百年前就死掉的人。
忠诚的九色拖着木爬犁,奔驰在积雪覆盖的庄稼地上,难道它已确定古墓方向?肺叶灼烧剧痛,心慌意乱的秦北洋,骤然看见一片断井颓垣,两尊石经幢高高矗立。
夯土残迹必是城墙。扒着败坏的墙头往里看,大雪掩埋低洼与荒草,露出石头基础。九色拉着爬犁,穿过南北中轴线,完全是帝都格局,规模远超内地县城、府城甚至省城。玄武岩的宫墙遗址,前后五重大殿地基。雪中躺着断裂的佛像,犹如卢浮宫里断臂的维纳斯。唐朝长安城的格局,正与眼前不谋而合。中轴线是大名鼎鼎的朱雀大街?交错的棋盘格街道,也是长安城的里坊格局:内城、外城与宫城。
不可思议,这是一座沉睡在东北林海雪原中的唐代长安城……
木爬犁从积雪中穿城而过,到了一条冰封的江边,竖着块大石头,竟刻着“东京城”三个字!这霸气的名字,显然与日本东京无关,到底是什么地方呢?
九色拖着主人横渡结冰的江水。已是四月春光,而非隆冬,一路担心冰层会撑不住,胆战心惊到了对岸。秦北洋从爬犁上滚下,稍微恢复一点体力,跟着九色钻入山道。
不知爬了多高,回头俯瞰平原,古城轮廓清晰,一条大江流出冰封的湖泊,自南向北而去,四面环绕群山,形成肥沃的河谷盆地。
如果这是一座帝都,附近必有皇陵。一抬头,他发现一根龙脉,气势逼人地从两侧山川汇聚而来,直达正前方的龙穴……
巍峨耸立在山坡上的七层石头大墓。
东三省的荒野群山间,竟有一座宏伟的大墓,恐怕只有帝王封土才能媲美。花岗岩石条,犹如山城堡垒,难度远超堆土而成的坟冢。
九色攀登石头台阶而上,到了第五层的几块碎石前。秦北洋的最后几步,是被九色咬着拽上来的。小镇墓兽发现了墓道口,撞开掩人耳目的石头,露出一条幽深的甬道。
恐怕已被盗掘过了?秦北洋无所谓,他不是来升棺发财掘金盗宝的,只是把古墓当作救命所。
他已被肺癌折磨得只剩半口气,在古墓中转了几个弯,九色已长出雪白鹿角,浑身金灿灿鳞甲,变作幼麒麟镇墓兽。秦北洋贪婪地呼吸坟墓的气味,脸颊贴着冰凉的壁画,几乎要融入幽冥世界。
坟墓是死人等待重生入极乐仙境的阴宅,也是让秦北洋从死神唇边复活的灵丹妙药。
燃烧的肺叶渐渐熄灭,胸中癌细胞的分裂已停止,某种气息从地下源源不断渗入皮肤,自丹田升腾而上,贯穿腹腔与胸腔涌到头顶心。像一团烈焰浸入泉水,只剩滋滋的蒸发声。
是九色找到了这块风水宝地,将主人带入坟墓。不然,秦北洋恐怕已一命呜呼,成为癌细胞缠身的尸体。
就像有的人是瞎子,永远只能依靠耳朵;有的人是瘸子,一辈子离不开拐杖;有的人患了失心疯,必须关在精神病院或铁笼子。而他则要长年累月掘地三尺,躲入地宫深处抑制癌细胞的生长,仿佛钟楼怪人,又似歌剧魅影,才能打败墓匠族短命的诅咒,不被镇墓兽灵石的放射性杀死。
但秦北洋无法根除癌细胞,毕生将成为一个活在古墓中的怪物。
凡是主人心里想什么,九色便能立即感应到。它用赤色鬃毛蹭着秦北洋,用琉璃色的眼眸传递歉意——对不起,是我让你濒临死亡绝境,我才是移动的杀人机器,是灾祸、疾病与噩兆的根源,我是不是该离开你?
秦北洋苦笑着抱紧九色说:“你已救了我无数次命,我能与你相识,并且活到今日,三生有幸。听我爹说,二十年前,在白鹿原唐朝大墓地宫,当我出生在小皇子的棺椁上,若不是你放过了分娩中的我娘,又助了我爹一臂之力,我们全家三口已然没命了。所以,我的命是你恩赐的,我不后悔跟你在一起。”
原本肺癌让他坐卧难安,睡着也会被疼醒,现在到了这古墓里,秦北洋却克服了疼痛,竟能安然入眠……
他本以为会梦回白鹿原,再次梦见唐朝小皇子的棺椁,却是难得一夜无梦。
不晓得睡了多久?外面白天还是黑夜?全身舒服了很多,胸口不再疼痛,爬起来连走几步,除了脚底虚弱打飘,似已没了大碍。
也许,越是古老的陵墓,墓主人的规格越高,对于秦北洋的癌细胞杀灭效果就强。
九色跟他撒了会儿娇,继续向前摸索。墓道往下走了几级,照出一具骨骸。从衣服和辫子来看是个清朝人,还有一杆大烟袋枪,这盗墓贼是被什么所杀的呢?秦北洋务必给自己提个醒,古墓能救他的命,也可能要了他的命。
墓道转弯处,他发现刻着个五芒星标志,难道唐朝这就有了特殊意义?不对,石匠经验告诉他,这个刻痕是新鲜出炉的,地下还有石头碎屑呢,也许就在最近。
秦北洋越发小心,他发现好多个岔路口,又跟通常陵墓很不一样,直到一堵青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