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家燕子傍谁飞-第77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驱口便是蒙古话里的奴婢。那女孩随即被拽走了。萨仁姑姑和那牙婆讲了几句价,笑嘻嘻地收了钱,又对那牙婆抱怨道:“大姐,你手头难道就没别人了?卖给我的一个比一个不中用,添了多少麻烦!人人都道太子府里好说话,可我们也不是好糊弄的!”
那牙婆赔笑道:“怎么敢糊弄姑姑呢?实在是这年头里,伶俐的汉人小姑娘越来越少啦,十个里挑不出一个能看的。漂亮的又不一定识字,识字的都懒,勤快的又出身太低,满嘴的粗话,扳都扳不过来。好容易有个齐整懂规矩的,又多半让那几个院子抢先买走了。姑姑虽然是咱们老主顾,可也得下手快些——话说回来,我那里刚刚买得一批契丹女奴,个个又听话又喜庆,教人看了舒心,又会说蒙古话,姑姑要不要……”
“算啦,我们太子府用惯了汉人,不想换别人了。上次好容易寻摸到一个好的,却又让人要走了。你们以后有什么差不多的货色,早些报与我知晓就行了。”萨仁姑姑说毕,把银钱往怀里一揣,转身走了。
这一片空地上还有不少待价而沽的驱口,男女老少都有,有的头上插着草标,有的胸前挂着牌子,任旁人挑挑拣拣。几十个牙婆、中人穿梭其间,揽客讲价,和其他集市里的菜贩、肉贩也没什么区别。
奉书只看得目瞪口呆,第一反应便是:“他们在卖人!怎的也没人管管?”故宋律法严禁买卖人口,大户人家的奴婢小厮大多是雇佣而来,契约到期之后,仍然复为良民。奉书虽然听说过蒙古人历来有蓄奴传统,却从没想到会是今日这般,光天化日之下把活生生的人公然当货物贩卖。但见此处的人贩生意显然已成规模,想必是在律法允许的范围之内。
她在此处停了好一阵,才得以继续前行,带路的管家因为衣着华丽,被几个人贩子围住,抢着要卖给他会跳舞的突厥美女,还要拉他去亲自验货。奉书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纠缠了好一阵,那管家才得以脱身。
最后,他们终于穿过海子桥,来到了相对清静的东城。过桥之时,奉书看到南面不远处立着一堵琉璃瓦墙,里面露出几顶白色屋檐,装饰甚为精美。她心中一动,知道这十有*就是皇宫了,因为蒙古人尚白,汉人的大宅绝不会盖成这样丧气的颜色。宫墙附近还有不少未完工的庭院、寺庙之类,一簇簇工人正坐在砖头堆上吃午饭。
等她来到仁寿坊的那个大宅院跟前时,胳膊已经酸痛得快断掉了。那管家领着她,绕过严密守卫的大门,从一扇侧门直接进入了厨房,朝一张空桌子一努嘴,她连忙小心翼翼地将箱子放了上去。刚要转身离开,那厨房里进来一个亲兵打扮的人,朝那管家打了个招呼,又瞟了一眼那皮箱子,问:“药送到了?”
那管家和徐伯说话时颐指气使,此时对那亲兵却颇为恭敬,拱了拱手,笑道:“总算让小的给催来啦。”忽然又收了笑容,低声问:“老爷今天早上如何?”
那亲兵叹了口气,摇摇头,“还是老样子——对了,李大人的信中嘱咐,这药不能沾上半点荤腥气,否则反而有害,所以不能在厨房煎。你叫人给送到前院的茶水灶去吧。”
那管家回头朝奉书喝道:“听见没有?还没走完呢!箱子不放这儿!”
奉书方才一直呆呆地看着那个亲兵。她隐约觉得,自己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人。她听到那管家呵斥,这才如梦方醒,连忙将药箱又搬了起来。
第88章 人命(续)
奉书走在那管家和那亲兵身后,听得那管家边叹气边说:“唉,老爷这一病几个月,换了多少个大夫都不管用,就连皇上的御医也是摇头。幸亏李大人得知老爷病情,派人快马加鞭,从鄂州送来一道古方。只盼老天爷保佑,这方子能治得老爷好,咱们做下人的,也不必每天担惊受怕了。”
奉书心道:“原来他家老爷病得快死啦。这管家嘴倒还挺严,路上有人问时,他一点儿也没露出口风。”
那亲兵听得那管家如此说,答道:“嘿,你没随军到南方征战过,自然不知,李大人有一本祖传的医书,里面全是珍奇秘方,当年打仗时,南方瘴气横行,不少将帅士卒都丢了命,唯独李大人的部队却没怎么减员,还不是靠他祖传的那些古方?如今咱家大人的病根,除了积劳成疾,也是从南方带过来的瘴气作祟,用李大人的方子,自然会管用。你就放心吧。”
那管家啧啧称奇,道:“那是老爷福大命大,福星高照。不过,李大人手里又是什么书?比当今圣上的御医还厉害?”
那亲兵笑道:“这就不知道了。李大人将这书看得像命根子一般。当年咱家大人是征宋总元帅,李大人是副元帅,论官阶还低着一等。可咱家大人想借来他那本奇书瞧一瞧,李大人还连声告罪,不肯让他看上一眼呢。咱家大人宽宏大量,也不计较这样的小事,笑笑也就过去了。不过,嘿嘿,如今咱家大人生病,李大人还是主动送来药方,可见也不是十足的小气鬼。”
他俩旁若无人地闲谈,丝毫没有把身后那个送药的小厮放在眼里。奉书断断续续地听到他们的对话,开始不以为意,可慢慢的便隐约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浑身一个激灵,聚精会神地继续听下去。
可他们说了几句话,跨过一个小石桥,茶水灶便到了。那管家令奉书将药箱放在地下,见她仍是怔怔地出神,喝道:“走罢!这里没你的事了!”
奉书心中乱成一团,也没听清那管家在说什么。突然额头一痛,却是被几文铜钱打在了额角。耳中听得那亲兵骂道:“这是赏钱!愣着干什么?快滚!”紧接着屁股又是一痛,让那亲兵踹了一脚,不由自主地跌出了门。
跌倒在地的一刹那,她突然记起了那亲兵是谁。去年在建康城里,她混进了张弘范的元帅府内,被认成了府中的杂役小厮,这个人就曾一脚踹在她屁股上,叫她滚。
身上仿佛有一股火焰,从脊背直冲向四肢百骸,将她的心脏烘得砰砰乱跳。她竭力控制着颤抖的双手,趴在地上,将几文铜钱一枚枚捡了起来,逃也似地从侧门跑了出去。她沿街狂奔了许久,一腔精力仍是无从发泄,突然一阵冲动,干脆从海子桥上跳入了结冰的积水潭,在冰面上肆意摔跤打滚,好半天才格格笑出声来,笑声中又带着眼泪,因为浑身已被冰面磕得生疼。
她把滚热的脸蛋贴在粗糙的冰面上,压低了声音,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张弘范,你也会生病,你也有今天!什么南方的瘴气,那是崖山的冤魂!报应!报应!报应!”
*
回到药铺的时候,她的手脚都是颤的,预定的功课也没心思做,满脑子都是当年在五虎大王营寨时,瞥见张弘范的身影那一刻的惊惧和愤怒。还有在惠州牢房里时,杜浒对她说的那一句话:“决战时,眼看不行了……我纵火烧了自己的船,想去撞张弘范的帅船……嘿,嘿,没成功……”
此后,他们跟着张弘范,从惠州到建康,又一路到了大都。杜浒两次试图从他手里营救文天祥,又两次功败垂成,差点赔上命。对奉书来说,如果没有张弘范的存在,她简直要认为师父是这世界上最厉害的人了。
而现在,这个曾经打败了父亲和师父的大坏人,“一病几个月,换了多少个大夫都不管用”?她躺在炕上,想象着张弘范缠绵病榻的模样,却怎么也想不出来。一时间觉得痛快淋漓,一时间又怅然若失。
她一骨碌滚起来,跑到药铺里问徐伯:“北人到了南方,是不是都会生病?”
徐伯正在一点点的分拣药材。这个问题有些出乎的他意料,但他还是耐心答道:“南方瘴气袭人,冬天湿,夏天热,北人确实容易水土不服,然而也不是人人都会生病,不然……嘿,不然过去大宋也不至于吃那么多败仗。怎么,问这个干什么?”
“若是因为瘴气而生病了,是个什么症候?严重不严重?会不会死?”
“各人的体质不一样,哪有什么绝对的呢?要是真染了瘴疾,赶快请大夫来对症下药,才是正道。怎么,你问这做什么?是不是在哪儿看到了病人?”
奉书赶紧说没有,借口泡茶,跑到了厨房。厨房里小六哥正在偷吃东西,听到她进来,吓得跳起来,一回头,见是她,才笑道:“你回来啦?去哪儿了?这么高兴,路上遇到什么事了?”说着递给她一块饼子。
奉书接过来吃着,含含混混地说:“我就出去走了一趟……路上可热闹了,我看到了好多集市,卖的东西稀奇古怪的。”
她向他说起那一大群鸡鸭鹅,小六哥笑道:“去斜街了?那是鸭鹅市,天天如此,那里的鹅儿专门嫌贫爱富,没咬你,算你运气。”
她说起那一群脏兮兮的闲汉。小六哥道:“那是穷汉市,是贫民出卖劳力的地方。这些人没有正经收入,每天靠运气吃饭,没钱时,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以后离他们远点。”
她向他说起那混在一起的醉人香气。小六哥道:“唔,那是香料市,里面全是天竺、西域运来的珍奇香料,还有些罂粟、麻子仁之类乱七八糟的东西。以后你可要小心,打翻一盘那里的香料,你叔父就算把你卖了,也不一定赔得起,嘿嘿!”
奉书被他唬得连连点头。听到一个“卖”字,她立刻又想起了那个被卖掉的汉人女孩,迟疑着描述了当时的情状。
小六哥不以为然,笑道:“那是'人市',专门卖人的,跟牛市、马市、骆驼市一般。这叫做人畜平等,以后在大都住久了,你就见怪不怪了。”
奉书又问:“他们说把那女孩卖到了院子里……那是什么地方?”
小六哥一怔,转了转眼珠,说:“那,那个,是很好玩的地方呗。”
“你去过?”
“那当然……”小六哥刚想夸口,看她一脸怀疑的神色,只好改口:“我只是听人说过嘛,等我长大些……”
他忽然缩了缩脖子,住口不说了。奉书听到一句话从门口飘进来:“等你长大些,最好也别去。”
杜浒撂下手里的包袱,拉过一张板凳坐了,问两个孩子:“怎么说起这个来了?”
小六哥见他面色不善,赶紧借口干活,一溜烟走了。留下奉书一个人,只得讪讪笑道:“你今天回来挺早啊。”
杜浒不理睬这句不痛不痒的寒暄,站起来,皱眉道:“问你呢,小姑娘家的,从哪儿学的这些词儿,什么院子、堂子的?今天一天是不是好好儿的在家?都干什么了?”
奉书见他居高临下地瞪着自己,似乎不太高兴,心里登的一沉,不知道哪句话说错了,小声道:“我……我也只是听人说了一句……”
想撒个谎,但最终决定实话实说,说自己白天不得已替小六哥跑腿出了趟门,走了半个大都城,见到了些新鲜事物,包括那个被卖到院子里的女孩。小六哥说那是个好地方,可若是如此,那姑娘又为什么会哭?
“师父,你去过那么多地方,肯定也去过那里的吧,你跟我说说,那到底是怎么个地方……”
话没说完,就看到杜浒的脸一下子黑了下来,她赶紧改口:“我、我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