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家燕子傍谁飞-第6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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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河向来是游览胜地,眼下城里虽然百事萧条,但仍有不少闲人雅客来来往往,还有小商小贩穿梭其间,生意倒也不错。卖扇子的、卖凉茶的、卖糖果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有个卖雕花首饰的小贩格外生财有道,专门挑那些结伴同游的青年男女,凑上去稍微一说道,那男的就多半会慷慨解囊,买下一只簪子、几对耳环,以搏女伴的欢心。
奉书远远地瞧那耳环挺别致,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拉了拉杜浒的袖子,朝那小贩走了两步。那小贩眼看着迎面过来,仰头看了看杜浒,又转眼看了看奉书,寻思片刻,挑子一拐,目不斜视,把他们绕过去了。
还有些商贩举着糖人儿、面人儿,专门卖给全家出游、带着小孩的游客。可他们偏偏也对奉书视而不见,大约是看她身边的那个高大汉子冷着一张脸,既不像父,也不像兄,拿不准该怎么开口称呼,只好便不招呼,免得讨人嫌。
倒是杜浒走着走着,走到一群孩子堆里,叫住那个卖糖人儿的小贩,花一文钱买了一只糖猴儿,塞在奉书手里。
奉书一怔,又是脸红,又有些不满。那些围着买糖人儿的小孩,年纪最大的也只有八‘九岁。
但既然是师父买给她的,她也只好道了声谢。忽然想到:“师父大约是想装游人装得像些,免得我们一直无所事事,被人盯上。”这么想着,心中略平,捧着糖猴儿舔了两口,倒是还挺好吃。
等那糖猴儿吃得差不多了,杜浒才开口,问:“看好了么?”
奉书点点头。她的舌头虽然一直忙着吃东西,可是其他的感官却一刻也不敢懈怠。
对岸的元帅府高墙朱漆,气势森严,几乎占了一整条街。她看出来,那元帅府的一部分是故宋的建康府衙,另一部分是新修的宅院,墙壁房屋甚是粗糙,想来是屯兵、存军械之所。元帅府大门紧闭,门口排着二十几个兵丁,看样子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是张弘范从广东带来的。墙边另有几个偏门,门口皆有守卫。一个老农推着一车菜,与守卫的兵卒交涉许久,又被粗暴地搜了搜身,这才被放进去。
高墙上面也布着不少岗哨,每个哨所里都有至少三人轮班,居高临下地监视着方圆数里的街道和民居。他们身上背着弓箭,身边随手就是传讯用的锣和鼓。有时候,他们会和街道上一些平民装束的人相互对视一瞬,各自点头。
杜浒低下头,低声对她道:“咱们虽然不能硬攻元帅府,但起事之意,必须让丞相提前得知,让他过江时做好准备。”
一面吃糖,一面却商议着这些最危险、最秘密的勾当,让奉书心里觉得有些怪异,又有些刺激。她咬掉了最后一口糖猴儿,擦擦嘴,朝河对面瞟了一眼,又是一眼,目光仿佛已经穿过了厚厚墙壁,看到了里面重重叠叠、带着兵器的人影,也低声回道:“所以非进去一趟不可。”
在对面元帅府的守兵眼里,那不过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被大人拉着,好奇地左顾右盼。
杜浒大约也很满意她这样的伪装,拉过她的手,把她手指头上黏糊糊的糖屑一点点抹掉,低声重复道:“所以非进去一趟不可。我试过。白天人多眼杂,晚上守卫不减,还有火把,亮如白昼,也不好办。元帅府外墙里面是内外两重院子,我还没能闯进外院,就差点让人发现,险些回不去了。”
奉书听他轻描淡写地说着,心里面通通直跳,朝那菜农的背影努努嘴,道:“有没有可能扮成别人,混进去?”
“不太容易。我这几日注意过了,进出的都是熟面孔。况且,就算扮成杂人,也没法直接和丞相说上话。能进内院的,非得是张弘范的心腹不成。”
奉书刚要叹气,忽然想到杜浒先前说过的一番话,赶紧道:“你说有任务给我?你有办法了?”
杜浒拉着她在河边坐了下来,半天才似下定决心,道:“是件挺危险的事。我也是有些异想天开……”
第67章 春笋翠如玉,为人拈绣针
“是件挺危险的事。我也是有些异想天开……”
奉书才不管,连声道:“没关系!你们都能豁出性命救我爹爹,难道我还没这个胆子吗?”
杜浒“嘿”了一声,道:“我不是怕你胆子小,我怕你胆子太大!”
奉书一愣,没明白他的意思。
杜浒叹了口气,“你现在也许还不觉得,但咱们现在每一步都是走在刀子上。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叫我怎么向丞相交待?”
奉书心中一阵难过,说:“我爹爹以为我早就死了,已经伤心过了。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你不要让他知道便是。”
“那怎么行?你要是还敢这样随随便便,散散漫漫的,我明天就把你锁屋子里,哪儿都不许去。”
奉书赶紧道:“别,别呀。”顿了顿,换了个口气,又道:“好了,自己会小心注意,你教了我这么多逃命的本事,可不是白教的。”
杜浒被她的语气逗得一笑:“小丫头片子,说话倒跟大人似的。好,你知道小心就好。这几天里,胡奎想办法结识了元帅府里的一个杂役,套出话来,说丞相此时住在内院客房里,待遇倒是不差。一日两餐,都由外面送进去。每隔三日,还会让他把旧衣送出来,由几个洗衣婆子浆洗缝补,再递回去。这送饭、洗衣,就是仅有的两个和他通气的机会。”
他说毕,微微转头看着奉书,眼角露出三分考较的意思。
奉书知道他是在给自己出题了,慢慢盘算着。
送饭、洗衣。若是化装成进进出出的仆役,肯定会立刻就被看出来。杜浒说过,来往的都熟熟面孔……除非自己可以化身为一碗白米饭,那样倒是可以……唉,不知道父亲现在,还能不能吃上白米饭……
阵阵暖风裹着花香,从河面上袭来。河畔的游人、行人来来往往,有时候把他们挡住了,有时候又把他们的身影露了出来。奉书知道,在远处元帅府守兵的眼中,这里不过有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平民家女孩,坐在高高的河堤上,双脚一荡一荡的,歪着脖子,好奇地看着周围的绿树红墙。而杜浒则有意侧身坐在她身旁,一手托着腮,好像在给她天马行空的讲故事——这样便没人能看清他的正脸。
奉书忽然有了主意,拍手道:“我们可以写个纸条,夹在饭盒里,送进去,就能和他联系了!”
杜浒笑道:“你的这个妙计啊,从古至今的江洋大盗,从县城里的土牢到皇家的天牢,已经用过不知多少次啦。张弘范要是防不到这一点,我管你叫师父。”
奉书脸一红,道:“那……那怎么办?”
杜浒笑道:“办法倒是有,不过非得你出马不可。”
*
三日后的夜里,奉书换上黑衣薄鞋,悄然出门,来到元帅府对侧的石桥上。城里虽有宵禁,但城中人口众多,夜禁执行起来也不甚严格。要躲过那些提灯巡逻的兵士,对她来说已是易如反掌。
元帅府的正门兵卒林立,几个偏门也都有不少守卫,人人精神抖擞,毫无倦意。奉书在阴影里悄悄穿行,用全身感知着每一个潜在的危险。她的眼力早已强于常人,即便在夜间,也能分辨距离和颜色。但她就算闭上眼睛,也能察觉到最近的守兵在何处。他们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在她耳中,像唱更的鼓点一样清晰。
她知道此时元帅府的防卫力量集中在西南角,因为那里的坊市近来斗殴案件频发,百姓的生活不怎么太平——这当然是杜浒他们的手笔。她还知道,杜浒此时正装成一个醉汉,在附近游来荡去,说不定还在唱走调的歌。他的举动恰好足以吸引附近守兵的注意,又不至于让他们觉得威胁而上前去赶他、拿他。而胡奎则提着一个装了硫磺药引的篮子,伏在附近的一个茶馆里。倘若她稍有失手,忽然窜出的火头应该会引开一部分守卫的视线。
空气中的气味变了。她蹲下身一摸,果然墙壁底下开着一个小小的狗洞。她苦笑:“这么小一个洞,大人果然是进不来的,只能派我出马,却不是他偷懒。”
她用力嗅了一嗅,避开了地上的狗粪,趴下身子,双手举在头顶,一点一点地钻了进去。
这大约是整个元帅府里,唯一一个没人看守的入口了。可是没有人,并不意味着没有别的东西。
她感到有条大狗就在附近,赶紧从怀里掏出两个热腾腾的肉馒头,向旁边一丢。香气溢出来的一瞬间,她自己的肚子也咕咕叫了起来。但那馒头里除了猪肉馅儿,还有杜浒不知从哪里搞到的老鼠药,她可不敢咬。
墙内满是移动的灯笼和火把,几栋房屋的窗户里透出微光。她无声无息地地打了个滚,躲在一块岩石后面。两个提灯的兵卒从她面前几步的地方经过,说说笑笑的,没注意到她。
灯光移开了。她又向前蹿了几步,躲在一丛长草里。她在光亮的间隙里穿梭前进,不一会儿又躲到一棵老槐树下。这里距元帅府的外墙已经有几十步远了。
如果胡奎套出的话没错,洗衣房应该在东南角,紧邻内院院墙外侧。她向东南方一望,只见那里是一大片练兵的校场,空旷无物,要是直接穿过去,非被发现不可。
她想了想,伸手抓住树枝,向上一勾,便上了树。谁知那树皮甚是滑溜,她脚底踩住的时候,不由得滑了一滑,擦出了一点点声音。近旁立刻便有人问:“谁?”接着便是匆匆的脚步声走来。
她连忙又向上蹿了几尺,拗下一截树枝,向下一丢。那闻声而来的灯光便停在树下面,左右扫了又扫,有人自言自语道:“黄鼠狼也不消停!”那声音就在她脚下不到一尺之处。
她双手紧紧抓住树枝,一动也不敢动。等到巡逻的那人走了,这才极慢极慢地倒翻了半个筋斗,站到了树枝上。她已经微微出汗了。若是没有此前练出的气力和稳健,此时早已倒栽葱摔下来了。
她平伸出双手,在空中一步步走了起来。这一晚乌云遮月,倒不怕有影子投在地上。但同时,脚下的树枝也模模糊糊地看不清楚,她只能凭着感觉行走。
等到感觉树枝撑不住自己的重量时,她便轻轻掂脚,借着一点点弹力,跃上另一棵树。底下的兵卒也许会听到轻轻的风声,但他们多半会认为那是鸟雀或蝙蝠。
她离地越来越高,元帅府中更多的房屋显现在眼前。她突然想:“不知爹爹住在哪里?会不会是那个亮着灯的小房间?那个带花园的小院子,会不会是张弘范的住所?他那里怎么也亮着灯?难道……难道他还在处理什么公务不成?”但她知道自己胡乱猜测,多半也不会猜得准。她多希望自己的目光能够穿透墙壁,哪怕看到父亲的一张影子。但她看到的,只是来回来去巡逻的兵卒的影子,被他们手里的灯映在墙上。
校场后面,是一堵又小又矮的院墙。墙根处坐着五六个守夜的兵丁,正借着昏黄的灯光,吆三喝四地掷骰子。她隐在他们的喧闹声里,轻轻松松地翻过了墙。墙内的湿气很重,几个妇人的鼾声从小屋里传来。她知道这便是洗衣房了。再一细看,院子里果然晾着不少衣物,大多是兵士、军官的短衫、马裤,却有几件长衫十分惹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