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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部分

旧家燕子傍谁飞-第203部分

小说: 旧家燕子傍谁飞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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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浒一言不发,立刻去了,旋即带回来半瓶薄荷油,塞到她手上。她用力拔瓶塞,全身无力,一点也拔不出来。

    杜浒把瓶子接过去,拔开塞子,按照她的指点,小心翼翼的,给她额头、太阳穴、下颌、喉咙,都抹上了一点点,一面问:“你生病了?这是什么药?”

    凛冽的气味钻入鼻孔,奉书这才觉得稍微清醒了一些,苦笑着答:“在冷水里泡久了,头疼。这是治头疼的药。”

    为什么不告诉他自己真正的病情?她不知道。心里面倔强得近乎绝望,仿佛稍微向他示弱,便是低声下气地乞求他关怀怜悯。她不允许自己丢掉骨子里最后这点傲气。

    看杜浒的神情,他似乎是相信了。他从来没欺骗过她,也从来不怀疑她说的每一句话。

    他见她不愿多说一个字,也就不再问。却也没离开她,手中翻来覆去的拨弄那个小瓶子。

    三年了。当年她把他甩下的那一幕,似乎还是昨天,又像是上辈子。三年之后的骤然重逢,之后两天里一直在脱身逃命,没有任何喘息之机,直到现在,才有了安安静静说话的机会。可是两人都变得内向了,谁也说不出一句话。甚至连互相的对视都吝啬起来。奉书竭力睁大眼睛,注视着那一片带着晚霞的湛蓝天空。

    风吹草动,发出轻微的响声。栖息在湖边的鸟儿拍着翅膀回巢。不远处,赵孟清正在连说带比划,请忽兰帮忙扶住帐篷的支柱。

    杜浒终于开口,低声问:“他是汉人?”

    自然知道“他”指的是谁。奉书微微点点头。

    “多大年纪?”

    “大我三岁。满二十进二十一。”

    “为什么会番话?”

    “他在越南有军衔官职。”

    “待你不错。”

    毋庸置疑的事实。奉书刚要点头,忽然心中闪念,“你怎么知道……”

    只是根据这短短两天的观察吗?杜浒从不会这么草率的下结论。

    她心口又是一阵绞痛,哽咽道:“你到底跟了我们多久?你……”她心口又是一阵绞痛,哽咽道:“放火添乱,调虎离山,你做得倒挺熟练!你到底跟了我们多久?你……”

    马厩是他烧的。叛徒是他杀的。一直在暗中相助,却从来不现身。平日里赵孟清对她的亲近、呵护、日日同桌而食、同宿一处客店,也都让他一眼不眨的看去了。他倒是沉得住气!

    她咬牙,继续问:“到底是什么时候找到我的?”

    杜浒也许是自知理亏,又也许是拿不准如何作答,又是一阵沉默。他背对着月亮,侧脸的轮廓照出来,显得疲惫。

    奉书气急,用力想撑起身子,想打他,想杀了他。牙齿咬得格格响。

    “说!你看了我多久笑话,耍我,很开心是不是!”

    一阵头晕,又禁不住倒下去。杜浒这才轻轻托住她后背,不容她挣扎,让她靠上一块岩石,立刻又把手缩了回去。

    奉书头脑忽的一热,反手扣住他手腕,用力直掐,细指头嵌到他肉里。杜浒轻轻皱眉,忍着。她满脑子都是报复的念头,指甲狠狠的抠,反复的碾。说话!

    他终于开口,用力藏住声音里的颤抖:“其实……早就找到你了。前年腊月,你回到大都城外,遥遥拜祭你爹爹,那时我就知道了。正月,你在京兆府做出案子,杀了个鱼肉百姓的汉奸大官,然后爬到大雁塔塔顶,在上面喝了半夜的酒。那天是你十六岁生日。

    “去年清明,你不小心暴露了行踪,躲进一户民宅里,让人看到了样貌。那宅子里有女人、有小孩。你想杀她们灭口,最终没有下手。为了这个,吃了大亏,让官兵认出来,受了伤,在山里躲了一个月……”

    奉书慢慢睁大眼睛。他说的一点也不差。她记得自己躲进山里,冻饿了好几天,还好突然发现了一个山洞,里面有干粮,有水,还有一副弓箭,可以让她捕猎维生。她推测是当地的猎户留下来的,虽然当时并非捕猎的季节。

    “有时候你藏得让人找不到,但只要你做下案子,顺着官府的通缉令,总能寻到踪迹。对了,五虎大王里的老三,让你用绣花针杀死了。初时那针埋在皮下,确实看不见。但后来你潜去灵堂,割了他的人头,剩下的血肉萎缩,那针鼻就慢慢露出来了。不过这不能怪你疏忽,是我以前一直忘记告诉你……后来,他家里人请到了当地最有名的仵作去验尸。万幸,什么也没验出来。”

    奉书泪如雨下,手上不知不觉的松了,一时间泣不成声:“你一直在帮我……你为什么……为什么不……”

    这两年闯荡江湖,为什么这么顺利,案子越做越大,却一个跟头也没栽,她还以为是自己运气好!

    “去年丞相忌日,你却没出现在大都,而是一路跋涉到岭南。入越的驿道有重兵把守,我无法过去,便在边境群山里等了半年。好在你安然无恙的回来了。而且还带了……”

    奉书失声痛哭,想不到自己还有这么多眼泪可流,早就忘了掐他,反反复复,抽抽噎噎的只问一句话:“为什么不见我……为什么躲着我……为什么不见我……”

    一直默默守在她身边,纵容她胡闹,替她料理四面八方的危险,直到最后,来不及阻止她奋不顾身的赴死,才不得不从黑暗里现身,决意用命换她逃生——却依然不愿意见她!

    天色彻底变得黑沉沉,月朗星稀,将周围的一切都映成苍白色。奉书觉得自己也慢慢变成苍白,身边的男人和她隔了无法逾越的鸿沟,那是她亲手凿出来的。一道流星划过,落进那沟里,不见了。

    良久,才听到他说:“我害你成那样,你心里的结还没消,见你,不是接着害你。”

    她咽下眼泪,冷冷道:“那这次为什么终于现身了?”因为看不得她死吗?一定要让她活着,活着自己折磨自己,攒出无数的泪,每天演笑话给他看?

    “因为……”他犹豫着,终于说:“既然你已经终身有托,赵公子人品不错,跟你又有渊源,待你又是真心……”

    他的语气淡淡的,没有任何波澜,好像只是在谈论今晚的天气。

    奉书觉得那好不容易被压下去的病痛又开始蠢蠢欲动。他的心果然是石头做的。他从来不知道什么叫难过,不知道什么叫伤心!要是自己真的跟随赵孟清嫁到越南去,他会不会有,哪怕,一点点不舍?

    狠心掐自己,狠心开口:“没错。没有他,我早死在李恒的箭下了,正当以身相报。”

    杜浒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些揣摩,似乎是不相信她如此干脆利落地送出自己终身。但不相信又怎样?她说得斩钉截铁。

    还是试探着问了第二次:“你……真这么想?”

    奉书毫不犹豫地说:“是又怎样?看不得我们好了?”

    杜浒牙齿咬着嘴唇,慢慢说:“我……我是不是没资格过问?”

    奉书居然在他声音中捕捉了些伤痛的痕迹。她心里头又痛又快,好像在用刀子割自己的手。

    还是竭力维持平淡的表情,冷冷道:“你怎么没资格?我已是没爹的孩子,你是我师父,什么事管不得?便是要我的命,徒儿也会乖乖的给你磨刀。便是街上随便拉一个人让我嫁,徒儿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杜浒怒道:“你……”狠狠瞪了她一眼,转而道:“只是你们年纪都太小,有些事情不能当做过家家!刺杀忽必烈,能当儿戏?你们一路上多少次差点暴露了!越南蛮荒之地,他们哪知道蒙古这边侦查警卫的厉害!再说,就算刺死了忽必烈,又能怎样?蒙古人以前弑父弑兄的事情多了,大汗死了一个又一个,到现在,国家不还好好的?越南那边的皇帝高官自然会竭力鼓动你们来,他们又不担风险!以后这种事,再也不许做!”

    他居然又开始教训她了,连带着教训了赵孟清。奉书心口一阵阵的翻腾,用力呼吸着,声音嘶哑:“我们要做什么,风险我们自己担着!反正试也试过了,问心无愧!再说,现在不是也平安脱险了?”

    “话不是这么说的……”

    他还是一点没变。看不惯她的所作所为,嫌她蠢,嫌她冲动,嫌她不懂事,那为什么又要跟她讲道理,自己找不痛快?

    “好,听你的,不做蠢事了。我们立刻回越南,说好了,回去就成亲,再也不来中原,行不行?到时我出嫁从夫,师父便也无从过问了……”

    杜浒立刻道:“不行。”

    奉书呼吸停滞了一刻。你还要想什么法子整治我?

    杜浒深深呼吸几口,话语居然也开始吃力起来,似乎是陪着小心,慢慢说:“就算你真的那么想去越南……你伤得不轻,得等养好了,再动身……到时,我送你去,这一路不太好走……”

    奉书咬牙道:“好,好,就这么说定了!”忽然喉头一甜,涌出一小口血,然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只记得杜浒大叫她的名字。

 第215章 0142

    ·一片归心似乱云,逢人时漏话三分·

    奉书好像做了一个长长的噩梦。她跌进深不见底的缝隙,往下掉,往下掉,一直跌不到头。她大喊,听到的只是悠长的回声。她拼命向旁边伸手,想要抓住什么固定的东西,想要停下来。可四周黑洞洞的什么也没有。大大小小的物件围绕在她身边,跟她一起下落:小耗子的手环、李恒的扳指、蝎子的瓷瓶、张弘范的那罐药、母亲的佛珠、父亲的衣带、自己小时候穿过的小衣小鞋,缝出的红荷包,系过的红头绳……

    濒临死亡的感觉时而真实,时而遥远。她隐隐约约地知道自己不想死。她才不到十八岁,乱石堆中顽强开出来的一朵鲜花。风吹霜打,日晒雨淋,都没能让她的颜色褪去一点点。然而若是意志力没有了,要让她凋谢下去,也不过一眨眼的工夫。

    她终于还是从深渊中爬了出来。努力控制着自己的知觉,控制着每一个感官,捕捉着每一丝游离的意识。

    突然,桎梏被打破了,她猛地睁开眼,眼前亮晶晶的一片光明,华丽丽的仿佛忽必烈寝宫门口的水晶帘子。然后,重影渐渐淡了去,那光亮逐渐减弱成跳跃的一小团。那是一小团火焰,暖烘烘燃在帐子中央。

    她感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羊皮上,颈下垫着衣物包成的枕头,正是自己习惯的高矮。鼻尖竟有一股温馨熟悉的味道。身上被盖了一件大大的皮袍子,从头到脚裹了起来,只露一张脸、一只手在外面。那只手往外略略一探,摸到一个凉凉硬硬的东西。

    是一个酒葫芦,是杜浒一直随身带着的那个。

    手上没有力气,酒葫芦翻倒了,翻在地上,轻轻一响。

    响声惊动了身边的人。奉书听到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声欢快的叫喊。

    “你终于醒了!蚊子,你,你吓死我们啦!你渴不渴?等一下,忽兰去打水了……”

    塔古娜把她半扶起来,一连串地问:“你感觉还好?怎么突然晕了那么久?”

    奉书自然知道为什么。身体里的病根不是不能隐瞒。情绪不波动的时候,她还能勉强维持一个健康的面目。可自从杜浒出现的那一刻起,心里面就掀起了狂风大浪,一次次的冲击着那道冷静筑成的堤坝,让她越来越难以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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