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胡马-第50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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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司徒书中之意:既擒诸刘,大司马因何不肯亲自归洛献俘啊?
裴该独自垂足坐在榻上,一手拿着荀崧的书信,一手拿着梁芬的书信,这边看一眼,那边瞧一瞧,然后全都撇下,手捻胡须,久久沉吟。
他自然是不可能认可那两道奏疏所议的。想当初行台关中,很大一个原因,正如祖氏兄弟所料,是为了排除掉旧官僚,而独掌关中军政,可以进行一系列的制度革新。就目前而言,新政施行了还不到两年,其间又被刘粲来侵一度打断了进程,成效未著,关中军民也尚未彻底接受。若在此时回朝,必然很难将新政维持下去,继而推广到全晋——起码长江以北地区——那就等于半途而废了。
譬如当年曹操迎汉献帝于洛,虽说自为司空,执掌quánbing,终究拦不住汉之旧臣络绎来归,什么杨彪、孔融、董承等辈,不知道给他造成了多大的麻烦。力尚不足之时,这点点掣肘,在“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巨大利益面前,尚属可以忍受;但当既平河北,天下独强之后,矛盾就会越来越尖锐,政令施行也会越来越艰难,曹操因此才干脆自国于邺,把小朝廷只当个吉祥物给撇在了一边……
当初裴该在长安,就是因为所欲革新,即便梁芬、荀崧都会本能地加以阻挠,这才把整个朝廷打包发去了洛阳。倘若此刻还朝,不但要面对那些旧派官僚,甚至在对手中还得加上荀党和祖党,那革新还有可能卓有成效地推行下去吗?所以行台撤废是迟早的事,还朝也不可免,但必须多拖几年再说。
至于交还河东、平阳,那更不在考虑范围内了。此皆膏腴之地,人口也繁密,大可补关中之不足,且将势力向东伸过黄河,也便于掌控中原大局。再者说了,石虎还在晋阳,倘若大司马三军离开河东,则以祖逖为首的王师,真能东西两线作战,而不落下风么?他裴大司马率军东救,要多走多少路程,浪费多少粮秣啊!
然而此二奏所言,都是正论,倘若荀崧不给硬压下来,诏旨下达,裴该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找理由推搪为好。推拒之间,很有可能破坏他一向伟光正的形象啊。
真到了那个时候,是不是干脆跟洛阳翻脸为好啊?
石勒在河北,石虎在晋阳,蘷安在上党,大敌未灭,裴该是雅不愿主动去破坏统一战线的,说不定一个不慎,自己就会成为民族的大罪人。他自然对司马家没什么好感,来自后世的灵魂,也不会乐意做一家一姓的忠臣,但此时别说脱离晋朝了,就算在晋朝内部制造出巨大的罅隙来,也非其时也。
想到这里,裴该不禁自言自语地说出声来:“尚早,尚早……”
自家老丈人荀崧来信,竟有表功之意,确实他此举对裴该帮助甚大,但却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只是归谤于自身而已。裴该已经预料到了,荀景猷这个尚书令,恐怕做不长啊……反倒是梁芬果然老奸巨猾,所言甚是有理——我当初怎么就没想到归洛献俘呢?
这是归洛,不是还朝,属于临时性举措,完事了还回我的长安,不必要长久跟那票旧官僚打交道。此举的好处,一是更加彰显自身的威势、哄抬名望,可以吓阻朝中某些妄人;二是直接去跟祖逖、荀组当面交易,可以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看起来,近期跑一趟洛阳,很有必要啊。只是既然丧失了献俘的机会,要找什么借口回去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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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该的运气确实不错,很快就得着了返洛的借口,那就是——
司马炽的遗骨终于找到了!
想当年司马炽为刘聪所杀,并未依郡公的礼仪落葬——他至平阳后,被刘聪封为会稽郡公,仪同三司——而是裹张草席,就草草埋在城外了,所以裴该进入平阳城后,才会遍寻不见。但在郭璞等人的努力下,最终还是找到了几名当年随同司马炽北上,后来担任会稽郡公属吏的晋人,指出了司马炽的葬处。
司马炽遗骸已坏,烂得几乎只剩骨头了,实话说很难分辨真假,但裴该本人并不在乎真伪,只要寻找的过程无懈可击便可。于是打造棺椁,纳其遗骨,然后亲自扶柩,率两千兵马返回洛阳。临行前他还特意送信去长安,命裴诜急来相合。
司马邺闻报,亲率百官素服出城,迎接先帝梓宫,随即百官列拜恸哭,做足了哀悼之态,也不必细说。因为陵寝尚未完工——其实是才开工——梓宫暂时停在宫内,荀邃、邓攸等人东挪西凑,好不容易才搭建起了合乎礼仪的灵堂,以便祭拜。
与前代悼祭大行皇帝不同,因荀组等人上奏,特意请来高僧帛尸梨蜜多罗{吉友},为司马炽做七七斋戒——也即七日一斋僧,一诵经,要一直持续四十九天。
其间荀邃作为荀党的代表,祖纳作为祖党的代表,再加上一个梁允,与裴诜私下相会,询问他:“大司马立破敌、复土、擒贼、还灵之大功,朝廷几不知当如何酬赏才是——未知卿有何教我啊?”
在朝廷正式下诏之前,先私下做试探,看看裴大司马究竟何所欲也,这就正如同裴该初入长安之时,索綝、梁芬设宴款待是同样的道理。只是当初的长安小朝廷还是个草台班子,索巨秀一半大老粗,他也不讲究,如今则不同,身为大老的裴该和荀组都不便直接出面,而要派次一等的人物作为代理。
就好比此前梁芬与荀组的交易,就是派代理人谈妥的,倘若司徒直接前去拜访太尉,怕是会引起朝野上下无尽的遐想……
裴该正是考虑到这一点,才特意把裴诜唤来身边。一则裴诜既是同族,又是亲信,二则裴子羽脑筋灵光,口才便给,做代理人最合适不过了。
当下裴诜听问,不禁微微而笑,便即压低声音说道:“大司马既立如此大功,则封王、拜相与加九锡,恐不可免啊……”
。。。
第七章、进退之间
裴诜说朝廷想怎么酬赏大司马的功劳?简单啊,封王、拜相、加九锡就行了。全本小说网;HTTPS://。.COm;
荀邃等人闻言,无不大吃一惊,心说没想到裴该的胃口竟然这么大!祖纳注目梁允,那意思:你们算是一伙儿的,你都没想到会得着这种答案吧?那你拦是不拦哪?
梁允也自惊骇,忙道:“子羽得非戏言乎?封王大干制度,加九锡恐罹人讥,唯拜相尚可商议……”
裴诜摇一摇头,说:“君等误会我所言了。大司马所求,并非三事之一,而是封王、拜相,再加九锡。”
祖纳实在憋不住了,站起身来,愤然道:“子羽此言,果然是大司马真意么?得非欲陷大司马于不忠不义乎?!”
裴诜双眉一拧,也站将起来,说:“大司马有定国复土之功,然而爵已郡公、位至上公,除非更改旧制,以王、相及九锡加之,何以酬其重勋,而使天下人心服啊?倘若赏不配功,朝廷威望何在?天子信义何存?!”
眼瞧着两人就要呛起来,荀邃赶紧一手一个,拉着他们坐下,说:“可再商议,何必口角?口角终不能成事啊。”随即望向裴诜,说:“子羽可否退一步呢?”
裴诜笑道:“此非商贾交易作价,何言退步。”不等对方再劝,他面容却又一肃,说:“君等以为大司马何如人也?清华贵冑、世代重臣,且已执国柄,行台长安,难道在乎那些虚名么?大司马所欲,不过复我旧土,杀逐胡、羯,导君尧舜,以致太平而已。辛苦逃于缧绁之间,击楫渡江,百战功成,难道是为了谋求前代罕有之封赏不成么?!”
众人闻听此言,尽皆愕然——唉,狮子大开口的是你啊,难道不是裴该的授意吗?你究竟是啥意思?
就听裴诜继续说道:“大司马尝与我等云,曩昔逃死于苦县宁平城中,但求得生,别无他望;既归江左,见诸贤因循苟且,不思匡复社稷,乃振袂而起,渡江北伐。本欲直前破胡,即便身死,亦可鼓舞后来之人,不想祖宗庇佑,liánzhàn连胜,复迎天子于长安,得为执政重臣,则自身名位已足,所思唯有国家,岂敢复生妄念?
“胡寇虽平,羯奴在东,巴贼在南,大司马每常愤愤,亦自虑不得息肩。若待天下大定,诸逆授首,马放南方,铸剑为犁,乃可辞官而归闻喜,与族人共享太平,诗酒已尽天年。即襁褓中小儿,能得带砺山河,永受朝廷世爵,衣食无忧,亦当知足矣……”
祖纳等人不禁面面相觑,不过心里都说:裴该想等平定天下后就辞官返乡?这话听听就算了,你们信吗?反正我是不信的。
“故大司马实无私欲,仆此前所言,不过为朝廷计。若朝廷不封大司马王,拜大司马相,更加九锡,何以酬其功啊?昔刘越石在晋阳,王彭祖在蓟城,一兵一卒不能南救,尚拜大司空、大司马;索巨秀、麴忠克liánzhàn皆败,困守长安,而能开府为公;司马保断绝陇道,坑陷天子,能得相国之任;即拓跋别种,破胡一阵,可受代王之封。难道如今大司马之功不如刘、王么?其德不如司马保么?家世不如猗卢么?因何不能为王为相,并加九锡?
“则朝廷若不如此封赏,尚有何爵、何位,可酬大司马?朝廷威望何存,如何统驭天下?”
耳听着裴诜的侃侃而谈,荀邃突然间一恍惚,仿佛妻子的语声在耳畔响起——
“妾非爱财之人也,唯愿夫君尊贵,儿女康健,于愿已足。然君已晋位仆射,则仆射夫人,岂可无好头面?妾若荆钗布裙,与诸官夫人相见,岂非有损夫君与荀氏的脸面么?妾索财帛,所为夫君也,非为自身也……”
如今裴诜前后矛盾的话,与夫人之言,何其相似乃尔——大司马并非贪恋封赏之人啦,但若赏不配功,丢的是朝廷的脸面啊,这全都是为了朝廷啊,不是为了大司马本人……
然而这种话出自女子之口尚可,出自亲近之人尚可,在相关朝廷大事的谈判桌上提出来,就显得很怪异了。荀道玄本来妙解音律,擅长言谈,又已经做了好几年的尚书,方晋尚书仆射,在座之人,他的政治经验或许仅次于梁允,但政治智慧却在梁允之上,可即便如此,仍然猜不透裴诜,或者说裴大司马的真实用意,究竟为何。
无奈之下,只得开口道:“吾不敏,子羽所言,大司马之意,还望坦诚相告吧。”我认输了,我嘴皮子耍不过你,但事关重大,还是请你直言吧,别再大兜圈子啦。
裴诜环视三人,莫测高深地一笑:“君等实不悟也。我意甚明,朝廷当封大司马王,并拜相,且加九锡,唯此才是酬功之道,处事公平,声威不墮……”说到这里,他特意顿了一下,见没人当场拍案呵斥,都伸长了脖子在等后话,这才终于翻出底牌:“唯大司马固辞即可矣。”
为了朝廷考虑,刚赏的功要赏,该酬的劳要酬,但我也明白你们的顾虑,一怕更改旧制,引发朝野异言,二怕裴该名位、声望继增,权臣之势就此牢固不拔——说不定下一步就要篡位咧!所以你们不敢给他封王、拜相,加九锡。但没关系啊,我们要的只是朝廷的态度而已,并非实授,只要裴该竭力推辞,难道朝廷还能硬把王冠啥的按在他脑袋上不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