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胡马-第3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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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随连连点头,随即便道:“怀远前日曾说,杨坚头兵寡力弱,恐怕难以长久支撑,我军唯有‘兵贵神速’,才可能救他性命。虽然大都督有不必操切之语,但我等既奉命出师,难道就眼睁睁瞧着武都郡尽入秦州那票弱鸟之手吗?我当从怀远计,轻装急行,先取故道,再救河池……”
辛攀不由得紧锁双眉,心道我说过这话吗?难道那天晚上真是酒喝多了,竟然连自己说过什么都不记得了?胡焱还劝甄随切莫鲁莽,但以他的身份和资历,怎么可能劝得住上回是有裴开在,甄随看在裴开为一国之相,又是裴该同族兄弟的份儿上,这才肯和颜悦色一些而且甄随还拿辛攀做挡箭牌,说辛怀远所言是正论,你胡子琰比他差了不止一筹啊,还是赶紧闭嘴吧!
于是命胡焱董督后军,及护运粮草,他自己扯着辛攀做向导,挑选精锐三百人,亲自领着就连夜疾行而去。胡焱无奈之下,只得写信通知裴该,请裴该下令约束甄随。然而裴该却觉得,真说起行军打仗来,甄随并非无脑莽夫,而且大军在外,自己也不宜数百里遥控我又不秃还是任由他发挥去吧。并不严禁。
甄随一口气就跑到了陈仓以南,大概是昔日裴开、熊悌之击破胡崧的地方,三百多里路,不到四日便至。然后扎营歇息一宿,翌日入山前往故道。
故道县为秦时所置,辖区很广,几乎有四分之一个武都郡,但是户口不繁,因而在晋永嘉六年干脆罢废主要是关中大乱,人多流散,武都又为氐、羌所据,压根儿就没人再敢去治故道县啊。
故道虽废,城池尚在,如今为晋戎百余家所据,大多是平民,白天出城去耕作、放牧,晚上赶着牲口返回城中,用城墙来抵御盗贼和野兽。甄随率军临近,城民大恐,赶紧关上城门,并且选出一位长者前去谈判:“将军从何处来,欲往何处去啊?城中皆贫人,并无余财,粮秣也不足资供,还请将军绕城而去吧。”
甄随厉声喝道:“我乃国家重将,此城既为晋土,哪有要我绕城的道理?汝等速速开城投降,我尚当汝等是国人,若敢抗拒,全城杀尽,鸡犬不留!”
第三十三章、惜败于莽夫之手
这年月真正是“匪过如梳,兵过如篦”,无论晋军还是胡军,军纪之差都在伯仲之间。(全本小说网,https://。)故道虽然距离蒯城不远,但处于山谷之间,交通不便,讯息闭塞,小老百姓的,哪儿知道裴公是什么号令,大司马军是什么纪律啊?加上甄随性格使然,也不和颜悦色地劝慰,反倒一顿斥喝,吓得前来商谈的老头儿抱头鼠蹿而去。
城中居民聚在一处商议,有人说这支兵队人人雄壮,个个勇武,实在不可力抗,还是开城投降为好。也有人说,瞧这些当兵的人皆轻装,貌似后面也没有粮车跟着,必然是来抢粮食的,倘若放其进城,能把咱们打算过冬的种粮都给抢空喽……还是固守为宜。
又有人说,汝等氐羌倒是把羊马都拢进城里来了,我等晋人的田地却搬不走,都在城外,眼看就要开镰收割,若不开城,必被兵卒抢掠、践踏——还说什么种粮啊?
既无首领,自然商议不出一个结果来,城门就继续关着,迟迟不作答复。甄随大怒,撇下辛攀,直接领兵就扑过去了。
也无攻城器械,就临时砍了几棵树,扎成梯子,援壁而登。要说他这回领来着的确实都是军中精锐,说不上力敌万夫,也都是一时之勇健,城内居民哪里抵御得住?数十名青壮急来守城,但是弓又软、矛又钝,结果转瞬之间,就被“劫火营”卒攻上了城头。先登者当即挥刀砍翻一人,余者发一声喊,瞬间崩散。
甄随进城后,下令挨家挨户搜索,把老百姓全都赶了出来,间中敢有反抗的,全都膏了兵卒的屠刀。辛攀劝说道:“明公严令,不得伤害晋人,将军不可屠城啊……”甄随瞥他一眼,问道:“晋人不伤,戎人便可杀了么?”辛攀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明公有言,无论晋戎,但从王化,便不可妄加刀兵……”甄随一瞪眼:“彼等不肯开城迎我,反要我军绕城而过,这算是遵从王化么?”
辛攀无言以对,只好一甩袖子,说随便你吧,我不管了——反正我也管不了你。
裴该军令甚严,但法律条文不可能落实到每桩具体事件上,只要有心,总有空隙可钻。就理论上来说,妇孺不论,城中青壮敢于执械抗拒王师,全都有罪,即便不杀,也应该押去矿上做苦力。不过甄随跟随裴该既久,深知这位大司马的底线在哪儿,他也就是嘴上说说,还真不敢找借口肆意杀戮。
再者说了,看这些居民个个破衣烂衫的,也就不久前跑来商谈的那老头儿穿着略微整洁一些,城内大搜,就没多少粮食——尚未收获之故——金银首饰更是寥寥无几,你屠这种破城,有意思吗?
于是宰杀氐羌的牲畜,饱餐一顿,把城内居民全都绑缚起来,留下十名健卒看押,要他们等胡焱率后军跟上来,便将这些百姓全都逼迁到蒯城去。甄随也不守城,带上十日之粮,翌日一早,便即扯着辛攀出城西行,直向河池。
从故道到河池,将近三百里地,就没有什么象样的道路,只是在山谷间有溪水冲刷出一些羊肠小道来,等若兽径。甄随干脆把坐骑也撇了,卷起裤腿,缘溪而行,他麾下那些士卒纷纷仿效,个个行走如飞,就仿佛是在官道上行军一般。
唯独苦了辛攀,他是大户子弟、士人出身,啥时候走过这种路啊……且平生若有远行,即便无马,也总能找匹驴、骡来代步。辛怀远很快就呼哧带喘地落在了后头,甄随连声催促,说你是向导,应该走前面啊,赶紧追上来吧。
辛攀摇头道:“我实实是走不动了……此间道路,攀也未曾走过,何言向导?将军还是先行,容我暂归故道吧。”
甄随突然间大笑起来,说:“倒是我高瞧了辛从事了,早知如此,便当在故道城内寻一个向导来。”下令原地暂歇,派几名士兵折回去找向导。
故道城内,倒确实有人走小路去过河池,不多时被押了来,队伍这才继续上路。不过甄随也不肯放辛攀回去,命令几名健卒轮流背负,强带着他一起走。
但是这样道路,就算再习惯于山地行军的队伍也走不快,辛攀曾经说“每日最多行二十里,十五日才能抵达河池”,甄随还腹诽过,如今看来,道路曲折往复,每天三十多里也已经是极限了……他向老天爷祈祷,希望杨坚头可以多守几天,熬到自己赶到——可千万别我辛辛苦苦抵达河池,却只能见到他的首级啊!
甄随越走就越是懊悔,因为这种兽道压根儿就不是军队该走的,倘若不及下平,杨坚头就败,而杨飞龙领兵来战,到时候自己以寡击众,且阵势都排不开,再勇又能济得甚事?或许只能分散奔逃了,他倒是不担心自己跑不掉,但实在有损本将军的威名啊!
再者说了,口粮只够十日——主要是故道百姓甚穷,再多也搜不出来——你往回逃这些天,就只好临时狩猎,甚至摘取野果充饥,若是撞见什么盗匪,哪怕是氐羌猎户,我堂堂甄将军都未必逃得回去!
实在是托大了呀……
可惜世事就是如此,你越担心什么,什么事情便越可能发生,当距离河池城还有一日半行程的时候,突然就迎面撞见了杨坚头的败兵……
杨坚头在亡父留下的部族中,并不敷众望,论起战阵之能又远不如杨难敌,加上河池弹丸之地,城小堞低,根本就守不住。在原本的历史上,兄弟二人倒是对峙了相当长时间,直到五年后,刘曜自关中上陇,亲自率兵攻打杨难敌,杨坚头还曾不念旧恶,将兵相助过。
当时诸氐、羌皆降,杨难敌无奈之下,只得归顺了刘曜,但旋即陈安在陇上竖起反旗,他也起而呼应,等到陈安被杀,杨氏兄弟大恐,相携南逃汉中,借了成汉兵马,才得以在数年之后复夺仇池。
不过在这条时间线上,因为杨次率军来助,故而杨难敌主动对兄弟发起了猛攻,杨坚头不敌,部属星散,最终只带着家眷、亲信三十多人遁入东山,打算从小路跑去故道。等到见了甄随,杨坚头不禁放声大哭,说:“将军来何迟也!”
甄随心说还迟?换一个人,估计这会儿连故道城都还没进呢。当即斥喝道:“胜败兵家常事,何必如此脓包相?汝既愿归顺大都督,有大都督撑腰,还怕不能杀回老家去,做掉乃兄么?!”
他见前面有一座高山,便即扯着杨坚头和辛攀登山而望,只见山岭之间,一片沉寂,侧耳倾听,只有鸟鸣兽语。甄随就问了:“汝兄未曾遣兵来追么?”
杨坚头说当然会追啊,只是我跑得快,把追兵给甩了,估计他们找不见我的踪迹,已然尽数撤回河池去啦。
甄随揉着下巴沉吟,旁边儿辛攀道:“既已救得杨将军,不如就此退归故道去吧。”甄随一撇嘴:“汝何其之怯也!”一指山下:“杨难敌不再来追,则必不知我已到了此处,恐是正与杨次在河池城中摆宴庆功呢吧。我若趁机挥师急进,出其意料之外,必大有胜算!”
辛攀苦笑道:“若本军皆至,自然可以施此奇袭之谋,但如今将军只率三百人来此,敌军不下万数,众寡悬殊,岂有胜理啊?”
甄随摇摇头:“兵行至此,不可行也只得行了……”转头望向辛攀,问他:“所携粮秣将尽,杨坚头身边也无多少,汝说回故道去,如何回得了?”
杨坚头是仓促逃离的河池,身边自然不可能携带大批粮秣,非但如此,他路上连几个走得慢的小妾,甚至于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儿子都给扔了。不过习惯使然,他倒是带上了不少的金珠——方便携带嘛——甄随见了直咬牙,直接把杨坚头当饭吃了的心都有。
辛攀听他所言,不由得啧了一下嘴,心说这还不是你的失策吗?我当时也曾反复规劝,应该在故道城内多呆几天,等后军来合再行动,你就是不肯听啊……然而职责所在,只好再次劝说,请甄随切勿一错再错为好。
甄随道:“人非圣贤,孰能无错?我错了又如何,难道就此认输不成么?”伸手一指山下:“如今只有去博一把,要么输个干干净净,也省得考虑该如何折返故道去,要么彻底翻盘!”随即就说辛从事你要是胆怯,就不必去了,跟这儿保护着杨坚头的家眷吧。
于是留下数名兵卒护卫辛攀,自己硬扯着杨坚头,及其亲信部曲,匆匆下山而去,继续朝河池挺进。翌日晚间,他们摸黑就来到了城墙边。
大司马军中因为特别注意了营养的摄取,夜盲症比例并不高——甚至要强过了绝大多数游牧部落——而甄随这回带出来的更都是自家精锐,人人惯行夜路。杨坚头部下倒有不少跟不上他们的步伐,于路就都给撇了。
杨坚头指点城上,说哪里哪里,前数日守城时为敌军所破,城堞塌了一角,比较方便攀爬。甄随便即领兵悄悄地靠近,一声令下,士卒各抛加了铁爪的挠钩,纷纷踊跃而登。
城守兵毫无防备,又当夜半,直接蜷缩在堞后打瞌睡的都有不少,当即就被甄随等人顺利攀上城去,砍翻数人,又冲入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