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胡马-第2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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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心里这些想法,裴该是不会表露在外的,在司马邺面前,他十足十扮演了一名忠心臣僚,无论表情还是动作,都让人挑不出什么错来。等到坐定之后,游目四顾,全都是些生面孔,哦,最上首那位老者,应该就是司徒梁芬了吧。
说是老者,其实梁芬本年应该才四十多岁,只是历经坎坷,加上犹劳国事,脸上全是皱纹,就连胡须都有不少见白了。
然后梁芬下首,瞧着就似赳赳武夫的,自然便是骠骑大将军索綝索巨秀了。不过与传闻不同,索綝的仪态很谦和,倒似乎并无跋扈专断之相。
司马邺随便和裴该搭了几句话,小孩子其实也问不出什么事儿来,只是随口提到,当日在洛阳城中,他为秦王之时,和裴嵩曾经见过一面。听天子提到亡兄,裴该乃垂首而作悲怆之色——他担心自己一辈子的表演天分,今天怕是都会被用尽了……
也就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司马邺一颔首,旁边站起身一名黄门侍郎——不是领裴该进来的那个张伟——展开诏旨,便即大声宣读起来。内文不过嘉勉裴该驱逐胡虏、镇定河南、恢复故都、祭扫山陵之功,骈四骊六,裴该也懒得细听,一直到文末,才终于说到正题:“今加裴该征西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使持节,原都督青徐军事如故。”
这个名位,大致和他估算的差不太多——终究他没真想做大司马或大将军,直接威压在索綝、麴允甚至梁芬之上。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况且他如今还并没有展露出强龙之姿来。
裴该原来的将军号为龙骧,今改征西,其用意大概是想把他留在长安,负责西线军务{当然啦,只是虚名罢了,事实上征东将军也有往西打的,征南将军也可能屯扎北地},按照品位,算是略升半级,但依然是三品将军——因为缺了一个“大”字。唯骠骑、车骑、征、镇、伏波、龙骧等加大将军号,始为重号将军,入第二品,开府、持节为都督者则比公,为第一品。
然而同时,却又使裴该持节,且“开府仪同三司”——此职含义是:可以开设幕府,选官命吏,且仪仗一同三公——那就是妥妥的第一品了。只不过同样为公,也分高低,如裴该狮子大开口索要的大司马、大将军,就比三公为高,而“开府仪同三司”则比三公为低,且由三品将军加号为公,比身为骠骑大将军的索綝和车骑大将军的麴允还要低半头。
这一名号其实并不常用——后世用得比较多——索、麴皆无,索綝是靠“都督宫城诸军事”的头衔,麴允则靠着“大都督”的头衔,始得跻身一品。裴该也是都督,但杂号将军加都督衔,一样是三品。也即是说,虽同为公,但来源相异,无可类比,要比你们只能比将军号,裴该在将军号上,自然比索、麴要低上一头了。
当真是用心良苦啊!
裴该略抬起头来,眼角一扫梁芬,就见梁芬的表情似乎有些紧张,心里大概在想:如此安排,你究竟满意不满意呢?你肯不肯接受呢?
裴该自然是要拜伏谢恩,恭领圣旨的,终究赏赐的额度跟他心理价位差不太多,具体细节,可以私底下再商量,找机会再微调。除非裴该一门心思要当大司马或大将军,否则还不至于当场扫朝廷的脸面。
不仅梁芬,就连司马邺见状,也不禁略略舒了一口气。司马邺小年轻没有那么多花花肠子,他只是期盼各地兵马可以如同裴该一般,赶紧前来勤王,救他脱离苦海而已,那么裴该既然来了,必然加赏,以勉后者。只是这些年晋廷的权威几乎堕至谷底,对于他这个少年天子,更是少有人真正尊重,尤其各路外军将领们的无耻嘴脸,司马邺也见得多了。倘若裴文约也属同类,不满意朝廷对他的封赏,就此拂袖而去,那可该怎么好啊?这第一个走了,后面还会有人再来吗?
见裴该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称谢接旨,司马邺不禁大喜,赶紧搜肠刮肚,又嘉勉了几句,然后就吩咐:“裴卿远来不易,司徒与骠骑大将军,且为朕设宴款待之。”说完这些套话,他就起身退朝了。
早就在偏殿设下了接风的酒宴,由梁芬、索綝款待裴该。果然宴席上没啥好东西,好在肉菜俱全,朝廷再穷,也还不至于拿粗砺来招待远来的臣僚。不过估计再过半年一年的,就难说啦,根据史书记载,当司马邺最后困守长安小城的时候,“太仓有曲数饼,麹允屑为粥以供帝,至是复尽”——连皇帝都只有酒糟熬的粥喝,遑论旁人?
三个人寒暄几句,相互敬酒,按照时下惯例,要等饭吃到一半儿,才开始进入正题。裴该首先就问了:“今得天子厚赏,授予显爵,使跻身于三司之列,该铭感五内,敢不粉身以报?然而,旧徐州刺史之任,不知转属何人啊?”
诏书上只说“原都督青徐军事如故”,没提徐州刺史的问题,就理论上而言,应该是褫夺了裴该这一实职。道理也很简单,虽然想把裴该留在关中,但不是光留他一个啊,还得把他所带的徐州兵也留下来助守,那么倘若褫夺了徐州都督之任,裴该还可能驾驭得了徐州兵吗?倘若将士思归,可如何处?
而至于徐州刺史,你既留朝中,那么遥远的地方肯定照管不过来啦,民政事务总不可能就此停摆,而必须转授他人。
梁芬笑一笑,回复裴该道:“欲以卿妻父荀景猷刺徐,如何?”
朝廷也不是要你把徐州给吐出来,安排一个你的亲眷去镇守,既能示好于你,又免得被建康插手,这份恩德你应该感激涕零了吧?
谁想裴该却摇摇头:“家岳不足以当刺史之任……”开玩笑,就荀崧那种软弱而首鼠两端的个性,说不定一转眼就拱手把徐州让给建康了!
梁芬微微一皱眉:“然则,公属意何人啊?”
裴该道:“该此来,本为勤王护驾,驱逐胡虏,然而刘曜既退,该又何必久淹?自当返归徐州,为朝廷守得东方太平——曹嶷虽降,然若无该震慑,恐其复叛也,不可不虑。”
索綝闻言,不禁从鼻孔里轻轻哼了一声,心说:小家伙岁数不大,胃口倒是不小啊,都让你一步登天比公了,你还有啥不满意的?还在这里以离去为要挟,跟朝廷提条件?!想滚就滚吧,只要换祖士稚过来就成啊。
因为裴该说话的次序大成问题,一上来不是声明我还想要当徐州刺史,而是先问,你们打算把徐州刺史之职给谁啊?等听到人选不让自己满意了,这才假意要撂挑子——谁还能听不出他话中的隐意来?
梁芬斜一眼索綝,心说粗鲁武夫,就不知道说话的艺术,你光哼哼叽叽地管啥用?随即把面孔一沉:“裴公毋得戏言,刘曜虽暂去,焉知不会再来?公既然率兵入关勤王,朝廷优赏,又岂能无功而便退呢?”
第十一章、乾坤一掷
刘曜退兵的消息已然得到了证实,但谁都不知道他会不会再杀一个回马枪。全本小说网;HTTPS://。m;而且刘曜、刘粲两虎相争,虽然肯定会削弱胡汉国的实力,但就怕太快分出胜负来,到时候胜者肯定还会率兵前来攻打长安。
再者说了,就长安目前的状况,你就算给他们一两年的和平时期,恐怕也恢复不过来啊!
因此梁芬就责备裴该,说你别说笑话,你既然来了,怎能毫无建树就走呢?裴该急忙拱手道:“梁公教训得是,是该言辞不当……”随即话题一转:“因在该看来,今关中各郡国皆自行其事,而麴公虽为大都督,却屡次为胡寇所败,则该虽入关,何以自处啊?
“若留镇长安,长安暂时无警,徒费粮秣而已;若欲固关中之守,则实不愿受麴大将军所制——该自兴军以来,每战必胜,攻无不克……”当然这话里是有水分的,但可以说除了最初的蒋集岗一战外,徐州军确实再没有遭受过太大的挫折——“若麴大将军以乱命驱策该,则恐一世英名,付诸流水……”
索綝心说你个小年轻有啥盛名可言了?忍不住插嘴道:“从来无必胜之战,无常胜之将,麴恭克亦曾两败刘曜,又岂能因偶尔挫折而轻觑之?”
裴该笑笑:“战无必胜,则先避之,候吾可胜,乃进取之;将无常胜,然虽遇挫而不损其势,败而能整,始为名将也——麴公可能当此言否?不若索公,建兴元年受命应援麴公,败呼延莫,二年再退赵染,何尝有败绩?麴公前后敌对刘曜,唯两场胜战,皆仰索公之助也,安得贪功为己有?”
索綝听了这话,不自禁地就把脑袋给扬起来了,就听裴该接下去说:“是故该不明白,何不召还麴公,而使索公出而御敌?若索公为帅,该愿驰驱马前,以为前锋!”
索綝心说我也想啊!每每听到前线的败报,我就心里起急,但问题我和麴允若是交换一下,他不但立刻就能掌控了朝政,而且说不定一转眼,还会把天子送到上邽去……到时候我又何以自处?于是敷衍道:“綝受天子诏为宫城都督,不便远离长安。”
“既如此,洛阳已复,何不归天子于故都?”
索綝心说我就怕这个……他和麴允手下都是关西兵马,一旦脱离故土,就怕不好掌握;再者说了,倘若河南没有足够强大的势力还则罢了,如今祖逖收复了河南,肯定已经密植根基,到时候一旦天子返归洛中,祖逖肯定会压到自己头上去。我是想把祖逖收为“守户之犬”的,怎么能接受走狗端居上首,我倒要朝它行礼呢?!
“昔刘曜破洛,闻将宫室皆焚为灰烬,则天子若归,居于何处?”
“该行前,已与祖士稚商议过,即刻修复洛阳宫室,以待天子之归。”
“洛阳非长安可比,城池宽阔,宫室雄伟,不知多久能够整修完成?”
“期以一岁可也。”
索綝撇嘴一笑:“我看未必。河南残破,户口流散,劳役不足,钱粮不继,即三年亦未必能够修复洛阳——且待宫室、城防皆完后,再议归都之事不迟!”
他这反应,本也在裴该意料之中,当即笑笑:“如此,该请荷营建之担,归洛修宫。”
索綝说也无不可——“然关中不可不固其势,以防胡寇再来——命祖士稚率兵入关,替换裴公可也。”
裴该一摊手:“即祖士稚来,亦如该前所言,若守城则徒耗粮秣,欲固关中则必奉麴公之命——该即不愿,况祖士稚乎?”
他就咬定了麴允这人不能打——倒也是事实——所以无论我还是祖逖,全都不服他,不可能在他麾下作战。反正麴允不再眼前,随便裴该怎么编排,想必索綝和梁芬也是不会光火的。开玩笑,索綝若是在意麴允,两人能够同心一意,关中肯定就不会是如今这般懊糟局面啦!
“二位,二位,”梁芬赶紧摆手,阻止裴、索二人继续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下去,随即他就问裴该,“若欲挽留裴公,以实关中之防,裴公有何需求,但可明言无妨。”
裴该心说这才对嘛,你们总是问不到点儿上,我一肚子话都不好意思明摆出来,当即笑笑:“该有上中下三策,还请二公斟酌。”
他说上策是——“召还麴公,使实长安之防,而以该都督雍州军事,北御胡寇!”
索綝摇摇头:“不可……且麴恭克必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