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春风:双面宰相-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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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汉子从马上翻下,侍立在侧,低声对中年男子说道,“沧州府赶来伺候大人了。”中年男子皱皱眉头,问道,“陆宽,我不是告诉你让他不要来了吗?”
陆宽悄悄凑近说,“沧州府担心像上次一样下大雨,大人还带着少爷站在门口,回去还病了一场呢。结果这位段夫子也没开门。沧州府带着随从们准备了雨具凉棚等一应物事,就在附近候着,并不敢前来搅扰大人。只偷偷让属下禀报大人一声,只听召唤。大人自有士大夫风致,淋一场雨也未必扛得住,更别说小少爷这娇嫩的身子骨呢。何况。。”陆宽停了停,说,“这也是为了小少爷才来请段夫子的。”
陆显想了想,摸着胡子,颔首道,“也好。只是让他藏好些,别让段夫子觉得我们是以位傲人。”陆宽会意,答道,“属下领命。”说着,便退至一边,示意几个随从去附近准备。陆显牵起陆望的小手,来到柴门外,轻轻敲了敲门。敲了三次,只听得门内未有动静。陆显转头望向陆宽,陆宽连忙上前一步,附耳轻声说,“沧州府已差衙役打探过,段夫子此时正是在家中的。”
陆显点头,便清了清喉咙,朗声说道,“学生陆显,钦慕段博彦夫子文章才学,海内盛名,士林众人高山仰止,不胜感佩。特携犬子陆望前来求教,乞蒙夫子青眼,赐教一二。”等了片刻,门内仍然毫无动静。陆宽与随从们面面相觑,暗叫不好,只怕今次又要吃闭门羹了。
此时,忽听得陆望抬头问道,“爹,我能跟段夫子说说吗?”陆显有些吃惊,看着儿子那张天真烂漫的小脸。陆望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几圈,笑的露出一口大白牙,奶声奶气地说,“就让我试试吧。”陆显心想,来了三次沧州,为了求见段博彦,自己以吏部尚书之尊带着独子千里奔波,在段家的柴门前站了三次,每次都是一无所获。望儿虽然聪明伶俐,可是还未开蒙,能说的好什么话。。。
想到这,陆显便俯下身子,对陆望说,“望儿,你在家作天作地,都是府内家人捧着,我虽然教子颇严,也难事事看在眼里。我带你四次来沧州,正是想为你请动这位段夫子,为你授业开蒙。你一个黄口小儿说得上什么,可不是闹着玩的。”陆宽也赶上来,抚着陆望的背,娓娓劝道,“少爷,这可是正事。段夫子是天下闻名的大儒,性情也并不平易,您可别去撩老虎尾巴了。”
陆望听了,眼珠子一转,甜甜笑道,“之前爹带儿子来了三次,好话说破嘴皮,段夫子也不开门。儿子只说一次,也好让段夫子知道我来了呢。也不白走呢。”有个随从上得前来,拱手禀报说,“小的听得小少爷平日里对府里家人们,对老爷管家,说话都清楚着呢。又爽利,不似一般人家的孩儿夹缠不清的。”
陆显闻言面露难色,说道,“说的倒是没错。只是毕竟小孩子家的。。。”随从说,“兴许段夫子听得小孩子说话,心里高兴,就许了呢。”陆显托着下巴沉思半晌,说,“罢,就让望儿试试。”说着低头问儿子,“爹教你怎么说。”陆望飞快地说,“我就按爹刚才的那么说,我都记住了。”
不等陆显回答,陆望便大声说,“段夫子段爷爷,我是陆望。我爹是陆显。我今年五岁啦,我爹想给我请个先生,给我开蒙读书。所以我爹带着我从京城来沧州三次了,这是第四次。我们坐车走了几千里,我的屁股都坐扁啦!上次来下大雨呢,你不给我们开门。我和我爹都淋了雨,我们都病了。可我爹还说要来沧州见你呢。我就知道我的屁股又要痛一阵了。”
听着这番胡言乱语,随从不禁掩口而笑,连围观的乡邻也起了一阵哄笑。陆显急忙要掩住陆望的口,不让他再说下去。没想到这小子一蹦,溜到柴门另一头,靠着墙根,还大声嚷着,“段夫子段爷爷,你一直不见我爹,但是你可以见见我啊。我在府里很乖呢,府里的家人们都说我是个好小孩。我爹从来不夸我,但是也从来不打我。”
围观的乡邻们都忍俊不禁,陆显也面露尴尬,此时捉也不是,打也不是,站在那里干着急。陆宽向陆望连连招手,跺脚道,“哎哟,小祖宗,快别说了呀。”陆望视之不理,还越说越带劲了,“段爷爷,我爹刚才还不让我摘你家篱笆上的菊花呢。你在我爹心里很高呢。可是你这个老爷爷没有我爹心宽呢。我知道你是个大学问家,你不会给小孩教书的。你就告诉我爹一声,让他死了这条心吧。”
这可是来拆陆显的台来了。陆显一把抓住陆望,面上的胡须气的抖动,又不好公然在柴门外教子,此时真不知自己吏部尚书的脸面往哪搁,只好怒气冲冲地瞪着这个顽童。陆望做了个鬼脸,正想往地上一躺,与父亲耍无赖。陆显伸手拉住,正在吹胡子瞪眼的时候,忽然吱呀一声,柴门开了。一个须发皆白的方脸老人站在门前,布衣青衿,面如重枣,神色冷然,望着向往地上躺去的顽童,淡淡的说,“你就是陆望?”
望春风:双面宰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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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西岭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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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俩同时怔住,一时竟忘了回话。全本小说网;HTTPS://щWW。.COm;陆显随即反应过来,立即放开儿子,随即掸一掸衣袖上的灰尘,垂手敛容,弯腰作了一揖,合手为礼,恭恭敬敬地说,“正是犬子。狂童无知,冒犯夫子,学生甚为惭愧。望夫子赦小儿无礼之过,加以宽宥。如蒙免责,学生不胜感激。”
段博彦冷哼了一声,看着陆显说,“陆学士,陆尚书,不敢辱您尊驾。我段博彦门下不敢收您这样的学生。说的一段酸文,透出一股腐气。至于这小儿,说的倒是字字实情。反倒骂得痛快!因此我才开门一见。”陆显急忙说,“学生蒙夫子教导,怎敢不以夫子为尊。至于犬子,实无辱没夫子之心,只是幼童无知。。。”
“罢了。”段博彦挥挥手,叹口气说,“世人只像你一般,将这圣人之道曲解为文章繁礼,却不知此为小道。天地间自有一股清气,名为性情。只是凡人的性情如宝镜蒙尘,不识本心,反认假成真,将那些花团锦簇的文章、亦步亦趋的俗礼,当作圣人之道。须知这股胸臆间的真性情抒发出来,才是本心。我为圣人抱屈!只这黄口小儿未曾染污的重,方才把这股真性情宣之于口,又岂是汝禄蠹之辈所知?”
陆显闻言,谦恭地说,“夫子教训的是。学生久在凡俗之中,自夫子五年前离开京都之后,竟再无耳提面命之福。在风尘中奔忙,心劳身倦,每思之夫子,深为感念。”段博彦倚着门框,回想当年,淡淡地说,“当年皇帝陛下登基,你是他从小的伴读,又是股肱大臣,位居吏部,执掌官员僚属升迁流转之权,可曾不滥用此权?可曾给所有清寒士子一个公正的待遇?我枉为你师,也不曾教导过你。陆尚书只要念着天下士子,何必念我?”
陆显沉思良久,垂下眼说,“老师指摘,学生不敢再辩。只在这儿回老师一句,陆显没有变。我虽是天子旧友,更是人臣。忝掌铨叙官吏之职,有时竟如烈火熬煎。这是私房话,只敢对老师诉说一二,不足为外人道也。我虽自诬,然而这拳拳之心,敢对皇天后土,日月山河。老师知之,我心甚慰;老师不知,我也不敢有所悔恨。”
段博彦抚摸着门框的木纹说,“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做官也是如此。你好自为之吧。”陆显忙问道,“那小儿。。。”段博彦决然地说,“我不收!”说罢,砰的一声关上了柴门。陆显扶着门框,与陆宽面面相觑,哑然无言。
陆望这时正靠在门边听着父亲与段夫子谈话,你一言我一语的也听不大懂,只晓得父亲与段夫子谈得不怎么愉快。陆望牵着父亲的衣角,看着父亲倚着柴门陷入沉思。陆显轻轻抚着陆望的脖颈,想起了与段博彦的往事。
段博彦当年在京都是名动天下的鸿儒,开坛讲学,辩论经史,着书立说,门下弟子皆以师出段门为傲。桃李满天下的段博彦,为培育贤才,开设了西岭书院,招收士林子弟共研经史,弘阐大道。
陆显当时虽为名门高官之子,却谦恭待人,孜孜好学,不仅喜好游历天下,结交奇士,更在文学之道上深感兴趣。虽然可以蒙父亲之荫承袭官职,陆显却不走这一条终南捷径,执意要参加开科取士,与天下士子共赴考场。陆显动了心思,要在学问上精进,便决意投入段博彦的西岭书院,拜师受教。
陆显幼时即为皇子刘义谦的伴读,青年时期常在一起交游。刘义谦此时也是个青年皇子,与陆显意气相投,又从小相识,经常厮混在一起。见陆显要入书院就读,段博彦又是名满天下的大宗师,学问精深,也便起了念头,要去书院混混。受皇家身份所限,他以皇子身份不便入读书院,便化名文谦,要与陆显一同入学。陆显拗不过这位皇子好友,只好答应了。
却说那日,陆显请平素交往的几位文坛宿儒修好荐书,带着自己的名帖,与刘义谦一同来到西岭书院,投帖拜见。陆显穿青衫,戴文士巾,与着白色锦衣、腰缠玉带的刘义谦一同在书院的花厅等候。陆显一心求学,要参透圣人之道,那刘义谦却是存着瞧个热闹、自抬身价的意思。皇室不允许皇子私下结交外臣与有影响力的学术宗师,就是对皇子在民间有影响力有防嫌之意。就是现任太子刘义豫,也只能在太子府中延师受教,不准出外参学。
等了许久,不见有人前来通报。杯中茶已冷了,几片翠绿的嫩叶沉在杯底。刘义谦平日被人伺候惯了,便翘起腿,漫不经心地对陆显说,“小显,我们回去吧。这老儿忒拿腔拿调,我们兄弟也算抬举他了。居然这么摆架子。我看外头传他的学问多好,也不见得是真的。这些寒门的学子还巴巴地要上他这书院,我看也无非是想给自己脸上贴金。可笑,可笑!”
其实可笑的是这位文谦公子,来的时候就是存了个贴金的意思,从段博彦这儿偷得一鳞半爪,以后在外交往时也可卖弄些。如若以后有些机遇,公开声称自己是段博彦的受业弟子,又有何不可?不过这只是他心中私藏的一段心思,那点想要博得奇遇更上层楼的隐秘念头,更是不可对人言,即使对一直赤诚待他的陆显,也未曾透露半点。
陆显平素即是好性儿,在这位皇子玩伴面前,更显沉着。他轻轻啜了一口已冷的清茶,缓缓说,“师道为重,不等到段夫子,我绝不回去。文兄如不耐烦,我替文兄代为通报,改日文兄再亲自上门求教。”
刘义谦刚要回话,花厅的帐幔后突然响起一个炸雷般的声音,“不用通报了,现在文先生即可请回。”二人抬眼一看,一个方脸长须的文士模样的人从帐幔后走出,冷冷地说,“文先生,西岭书院不是你待的地方,请回吧。”
刘义谦腾地从座椅中站起,指着他说,“你是何方神圣?你让我回,我就得回吗!”文士眼皮也不抬,并不看他,傲然说,“我就是那个拿腔拿调的老儿。我这西岭书院也不是贴金的地方。”刘义谦一时语塞,心知自己的随心之言被人听了去,不禁又羞又愧,又不肯认输,只好硬作强梁,改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