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玉梦华-第6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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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杨玉环入宫以来,江采蘋等一众后宫佳丽皆被李隆基冷落一旁,不免暗暗怀恨在心。眼见杨玉环有君王的万千宠爱,风光无限,而淑仪刘澈虽然同样失宠,却仍旧代替皇后掌握着六宫大权,内宫上下没有不巴结她的。唯独她江采蘋一无所有,纵然高居正一品妃位,在众人眼里却早已是明日黄花,不值一提。见杨玉环性情纯善,平日里也总是安安静静的不太爱说话,江采蘋还以为她软弱好欺负,于是便打定主意要与她为难,好出一出自己心中的那口怨气。
“太真娘子出身弘农杨氏,果真是端淑知礼的大家闺秀呢。”江采蘋娇娆地掩口一笑,一双俏丽的丹凤眼微微向上扬起,似讥讽,又似挑衅,“不过,娘子恐怕是在寿王府做正室王妃做得惯了,不太懂宫中嫡庶尊卑的规矩吧?”
听她提及“寿王府”三个字,杨玉环顿时脸色一沉,冷然问道:“梅妃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呵呵,本宫再不济也是有正式封号的正一品嫔妃,你见了本宫非但不拜,竟然还直呼本宫的封号,连‘娘娘’都不肯尊称一声,当真是把正室王妃的派头给摆足了呢!若是换作别的宫嫔,敢在本宫面前如此大胆放肆,早该送去宫正司问罪了,可没办法,谁让太真娘子是陛下心尖儿上的人呢?”江采蘋依旧笑容可掬,可那声音中却隐隐透出一丝森冷,末了,又侧首看向旁边躬身侍立的女官,“陈典正,你说是不是?”
“是,娘娘说的是。”那女官正是宫正司的正七品典正陈落桑,平时一有空就跑到梅妃身边来献媚讨好、殷勤侍奉,此时听到询问,连忙点头哈腰地回道,“如今中宫虚位,梅妃娘娘乃是这后宫里品阶最高者,其余妃妾宫嫔哪一个不是对娘娘您礼敬有加?不过,太真娘子入宫时日尚短,不熟悉宫中的规矩也是情有可原,娘娘千万别为此生气伤了身子。娘娘贵为众妃之首,闲暇时不妨对新来的宫嫔多加教导……”
听她们二人一唱一和,杨玉环心中腻烦,也不屑自降身份与这种无聊之人争辩,冷冷一拂广袖便欲转身离开,想起离开寿王府那天李瑁对她的殷殷嘱咐:“宫中处处都是危险,尤其是那梅妃江采蘋,心高气傲,十分爱嫉妒,你最好离她远一些。还有,你以后可得把性子改一改,千万不能再那么任性了……”她鼻翼一酸,竟似要落下泪来。
红桃本想跟上,可又一时气不过,忍不住停下脚步替自家主人分辨道:“梅妃娘娘,您真以为在宫中只凭品阶就可以定尊卑么?人人皆知陛下宠爱太真娘子,亲口下旨晓谕六宫,娘子的一应用度等同于皇后。如此说来,若真要行礼参拜,也该是梅妃娘娘来拜我们娘子才对。”
“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江采蘋倒是不愠不怒,抚掌笑道,“小姑娘,本宫一直有个疑惑,百思不得其解,不如今日就请你替我解答了吧。我倒想问一问,你们太真娘子既有专房之宠,可陛下又为何如此小气,连个像模像样的封号都不肯给呢?是因为在陛下心里,你们太真娘子只是一时宠幸的嬖妾,登不上大雅之堂,还是因为……”
“你……”红桃气得涨红了脸,却又一时想不出该如何反驳,只得怔怔地站在原地。
江采蘋得意地扬起纤长优美的脖颈,顿了顿又继续说:“还是因为,太真娘子始终不能与寿王斩断情丝,以致陛下心生芥蒂,不敢全心全意地相信娘子呢?”
杨玉环尚未走远,闻言双肩不禁猛地一颤——江采蘋口口声声不离“寿王”二字,难道说,刚才自己与李瑁相逢的那一幕都被她看在眼中?虽说他们并不曾有什么逾礼之举,但李隆基生性多疑,若是有人添油加醋地把此事禀告于他,难保这位恼羞成怒的皇帝不会翻脸无情,降罪于无辜的寿王李瑁。他已经杀了三个儿子了,或许,真的不介意再多杀一个……
想到此处,杨玉环悚然一惊,忙努力定了定神,不让自己露出一丝异样的表情。她缓缓转过身来,再度望向江采蘋时,神色已是从容优雅一如往日,眼里甚至还微微露出讥诮的意味,语气平静,柔和的声音却渐渐转为锋利:“梅妃入宫的时日也不短了,应该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有些话若是不慎传入陛下耳中,又会带来什么严重后果。为了梅妃的身家性命考虑,我奉劝你还是不要随便去触陛下的逆鳞,否则,你真的会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江采蘋脸色一白,一时竟真的不敢再接口,咬牙望着杨玉环洒然而去的背影,眸中迸出一点阴毒的恨意。
。
寿王李瑁带着襁褓中的女儿长清县主李邦媛走进蓬莱殿时,李隆基正与高力士相谈甚欢,见儿子与小孙女一同前来问安,心中甚是欣喜,竟提出要在孙女周岁之时逾制晋封她为郡主,因李瑁力辞,这才暂且作罢。国朝制度,亲王之女皆封县主,唯有太子之女才能封为郡主,此事传到宫外之后,群臣皆以为这是寿王入主东宫的前兆,一时间奏请立寿王为储的奏疏更是络绎不绝。
然而,令众人深感意外的是,几日后含元殿的大朝会上,李隆基却正式下诏立三皇子忠王李玙为太子,并册封忠王妃韦珍为太子妃、两位孺人张嫣嫣与杜萱为正三品良娣、长子李俶为广平郡王。为有别于众兄弟,李隆基又下旨为新太子李玙更名,唤作“李亨”。
☆、第95章 莲子
风泉山庄的房舍皆是依水而建,最适宜夏日避暑,而入秋后仍居住在此便觉有些凉意,因担心紫芝伤愈后身体羸弱,李琦便想带她回长安的王府中继续休养。这几个月来不断地为她请医问药,紫芝的身体已经恢复了七八成,虽然仍是时常感觉体虚无力,但日常坐卧行走已能如常人一般。马车停在风泉山庄的大门外,紫芝独自坐在车中等他,百无聊赖地歪在窗边向外面看去——袅袅秋风生,岁华尽摇落,目之所及唯见远处群山层林尽染,空翠湖畔的芦苇在风中摇曳如白浪起伏。
等了许久,李琦这才挑开帘子上了马车,手中拿着一个碧绿的大莲蓬,笑吟吟地递给她道:“喏,你昨天不是说想吃这个么?这时节莲蓬可不多了,我一大早就划船到湖上去,找了半天才摘了这么一个,很新鲜的,快尝尝吧。”
紫芝惊喜不已,从他手中接过莲蓬时,却又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嗫嚅道:“我昨天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却劳烦殿下亲自去……”
李琦一撩袍裾在她身边坐下,笑着叹了口气说:“本来,我是想让阿绍去附近的农家买几个给你,谁料那家伙根本不肯用心办事,逛了一圈回来却只告诉我一句:‘没有’,差点没把我气死。没办法,谁让我们家紫芝姑娘想吃呢,只得本王纡尊降贵,亲自下水去把这莲蓬给她摘回来。”
我……什么时候也成了你们家的了?紫芝低下头抿嘴一笑,有些羞涩地从那莲蓬里挖了两颗莲子出来,用白生生的小手仔细剥开,一颗递给他,另一颗丢进自己嘴里吃了。因早已过了莲花结子的季节,这莲子吃起来不免微微有些发涩,而她却浑然不觉,细细咀嚼之下仍觉满口清香。想到诗文中都说莲子即是“怜子”之意,心里更觉得甜丝丝的,就像是抹了蜜一般,忍不住轻轻哼起歌来:“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楼。楼高望不见,尽日栏杆头……”
少女歌喉婉转,虽不及念奴那般娇音柔媚,却自有一种天然去雕饰的清新韵味,直听得令人心醉。李琦坐在一旁静静听着,见她歌声渐止,也不禁微微清了清嗓子,接着把这首《西洲曲》唱了下去:“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马车微微有些颠簸,才行了一会儿,紫芝便觉胸口处一阵隐痛,全身亦是疲惫至极,眼睛都困得有些睁不开了,恍恍惚惚地就把头靠在了他的肩上,手中却仍紧紧攥着那个莲蓬。没多久车子又是一晃,睡眼朦胧的女孩儿这才猛然惊醒,有些惶然地抬头看他,而他却顺势揽过她的肩,和言道:“来,累了就靠着我睡一会儿吧。”
紫芝满面绯红,只轻轻“嗯”了一声,然后便温顺地伏身在他怀内,呼吸着他衣袂间龙脑香的雅洁气息,唇角不禁漾起一抹恬静而温暖的笑意。过了一会儿,她才又半闭着眼睛喃喃说:“殿下唱歌真好听,简直是天籁之音呢,比念奴唱的都好……以前怎么都没听殿下唱过呢?”
“好听?真的假的?”李琦倒是一怔,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说实话,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夸我呢。小时候阿姐总是嘲笑我,说我唱歌走音,弄得我自卑了这么多年,哪里还敢在人前开口唱歌?”
“不是吧?殿下也有自卑的时候?”紫芝闻言不禁一笑,又灵巧地剥了一颗莲子喂给他吃,言之凿凿,“真的好听,至少,我很喜欢听啊。殿下若是不信,改日去白鹤观时问一问公主和念奴便是。”
“你们这些小机灵鬼儿,哪个肯跟我说实话?”李琦接过她的莲子吃了,须臾忽又想起一事,“哦,对了,忘了告诉你,如今念奴已经不住在白鹤观了。昨天我刚刚派人送她去了右教坊,相信以她的资质,只要肯跟着名师用心学艺,用不了几年就能成为名满天下的歌者。”
“真的?那太好啦!”紫芝眨着一双闪闪发亮的大眼睛,毫不掩饰自己的欣喜,又殷勤地给他剥了几颗莲子,一张娇俏脸儿笑靥如花。
李琦却忽然觉得这小姑娘今天似乎乖巧得有些反常,不禁奇道:“不对啊……紫芝,你今天怎么对我这么殷勤?莫非……”仔细打量她半晌,这才恍然笑道:“噢,说吧,是不是有什么事要找我帮忙?”
“哎呀,被你猜到了。”紫芝有些腼腆地捂着脸笑了笑,坐直了身子微微正容道,“殿下,你看我现在身子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回长安之后,能不能尽快带我入宫去求见高将军?这些年爹娘和哥哥在边地也不知受了多少苦,我实在是担心……”
李琦对她温和地一笑,说:“哦,这件事我仔细考虑过了。虽说高将军位高权重,救你爹爹不过是动一动手指头的事,但他却未必肯花心思帮你这个忙,倒不如由我出面来替你把这事办了。”
紫芝一时不解其意,忙小心翼翼地问:“殿下的意思是……”
“放心,你的事我都放在心上呢。”李琦扶着她靠在身后的软垫上,继续解释道,“我派人去刑部查了幽州节度使赵含章一案相关的卷宗,开元二十一年的时候,你父亲裴珩先是被流放到伊州,三个月后又全家迁往宁州。本来我是想先命人去宁州刺史那里通融一下,让他多多照顾你的家人,可没想到,这事情似乎有些棘手……派去宁州的下属给我传来信函,说他们在那里并未寻到你的家人,去官府查阅犯官的名册时也找不到你父亲的名字,想必是其中哪一环出了差错。”
“怎么会这样?”紫芝闻言大惊,一时急得脸都白了,反复喃喃,“怎么会这样?该不会是爹爹被人谋害,或是一时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