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玉梦华-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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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那人却没有一丝犹疑,走上前来清晰地唤出她的名字:“阿澈。”
“君平……”刘尚宫声音微微颤抖着,抬首看他时,眼神竟是那般悲欣交集,“你……你怎么在长安?”
宋君平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凝视着她,问道:“阿澈,这些年……你在宫里过得还好吗?”
“很好……很好啊。”刘尚宫深吸了口气,竭力保持着平静如常的笑容,“你知道么,如今我已是尚宫局的正五品尚宫,又蒙陛下和惠妃娘娘垂爱,宫中没有一个人敢欺负我。我现在可以赚很多很多的钱,可以靠自己的能力养家,还可以……”
“阿澈……”宋君平微微摇头,打断了她言不由衷的话。然而这重逢如此仓促,待要再开口时,却不知此时此刻该对她说些什么。
他,本来就是一个在女孩子面前拙于言辞的人呢。想到这里,刘尚宫不禁低头笑了笑,一颗在深宫中打磨得日渐冰冷的心,竟也忽然变得柔软起来,于是又问他:“君平,你不是在云浦山庄跟随萧公习武么?怎么……怎么会来长安呢?”
“师父派我来办点事。”宋君平简练地回答,又指了指身后不远处的一座宅院,“那座宅子是师父早年在长安置办的,如今我就暂住在那里。”
刘尚宫点了点头,仿佛还有千言万语想要对他说,沉默半晌,却终究只是问道:“慕容娘子……她还好吗?”
“师娘她很好。”宋君平淡淡一笑,声音中似有叹息的意味,“师娘性情疏淡,那一身绝妙的医术与武功,这些年来除了自己的儿女之外,就只教过你一人。她时常和我提起你,说你本是闲云野鹤一般的人物,皇宫虽富贵至极,却未必适合你。”
刘尚宫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别过头去,悄然引袖,拭去眼角处那一点晶莹的光。
随行的内侍冷眼旁观,见刘尚宫神情大异于往常,生怕她因儿女私情而误了正事,便走过来在她耳边轻声提醒道:“尚宫大人,时候也不早了,娘娘还等着咱们回去呢……”
刘尚宫悚然一惊,下意识地攥紧了拳,长长的指甲几乎划破了掌心处的细嫩肌肤。骤然而生的尖锐痛楚令她清醒,她定了定神,努力微笑着,用最平静的语气对宋君平说:“我还有事,现在必须得回宫了。君平,等你回云浦山庄的时候,替我向慕容娘子问候一声吧。”
宋君平颔首答应,凝视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阿澈,你自己多保重。”
刘尚宫艰难地仓促转身,登车之前,却又再次回首凝望那年少时曾经喜欢过的人,目光无限温存。
“君平。”她说,“我真的没想到,这辈子还能有机会再见到你。那年你到我家来提亲,我之所以没有答应,并不是……并不是因为我不喜欢你。我只是不希望像其他女孩子那样,随随便便地就决定了自己的一生,然后一辈子困在家中,每日只是侍奉公婆、相夫教子……我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再说什么都已经太迟,可我还是想亲口对你说一声:对不起。”
“你有你自己的难处,我都明白。”宋君平侧头避开她的目光,眉宇间的神色复杂而辽远,“阿澈,你天资聪颖,禀赋过人,绝不应该如寻常女子一般,把终生的精力都消耗在琐碎的婚姻与家务中。我宋君平喜欢的,就是这样与众不同的阿澈。所以,无论你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我都不怨你。”
刘尚宫释然地笑了笑,步履一如往日般优雅轻盈,直到置身于马车幽暗的车厢内,才疲惫地闭上眼睛,双眸中有两行清泪簌簌滴落。紫芝乖巧地坐在一旁,默不作声,惊讶地看着这个精明而强势的女子流泪时的柔弱,良久,才鼓起勇气轻轻握住她颤抖的手,仿佛要给她以安慰。
马车行至宫城之北的重玄门,刘尚宫取出一面小小的铜镜,仔细拭去颊畔泪痕,片刻后便又恢复了往日里的平静与从容。紫芝掀开车帘向外看去,只见十余名内侍正牵着马等在宫门外,不禁惊讶道:“尚宫大人,你看,宫门怎么全都关了?”
此时才过申时,距离宫门正常关闭的时间还有将近两个时辰。见是宫中高级女官的车驾,负责守卫宫门的监门校尉忙上前来解释:“请刘尚宫略等一等。陛下有旨,封闭宫城四周所有大小宫门,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
“哦?”刘尚宫秀眉微蹙,如同其他乍然听到这个消息的人一般,露出几分讶异的神色,“敢问校尉,可是宫中出了什么变故么?”
监门校尉点了点头,语气沉重地说道:“太子谋反,半个时辰前与鄂王、光王带兵披甲入宫,走的就是这重玄门。陛下龙颜震怒,只怕没多久,这朝中就又要变天了……”
☆、第24章 谋逆
太子李瑛率众兵将披甲入宫,行经宫城北部的重玄门,进入第二道宫门玄武门时,身后几道金钉朱漆的大门竟悄无声息地次第关闭。
“二哥。”光王李琚放慢脚步,微蹙的眉宇间现出一道深深的折痕,“这情况……似乎有些不太对吧?”
宫门启闭皆有定时,除非帝后亲自下旨,任何人都不得擅自更改。今日武惠妃传召太子与诸王入宫,说宫中有贼人谋逆,命众皇子披甲带兵入宫护驾。情况紧急,关闭宫门防止贼人逃窜亦属正常之举,然而,此时李瑛心中却隐隐掠过一丝不安。他暗自定了定神,对身边的鄂王、光王两位兄弟嘱咐道:“武惠妃素来阴险狡诈,今日剿贼一事恐怕也没有她说的那么简单。五郎、八郎,咱们兄弟三人务必要多加小心,切不可再中了她的圈套。”
李琚低头思忖片刻,对太子说:“二哥,不如你先寻个借口回去,我和五哥留在这里顶着。你贵为储君身份非同寻常,平日里又不常习武,真的没必要来趟这个浑水。现在走,应该还来得及。”
“是啊,八郎说得有理。”鄂王李瑶察觉宫中气氛有异,也连忙随声附和,“我早就觉得,这其中必定有诈。说什么宫中有贼急需护驾,依我看,全都是武惠妃那毒妇耍的鬼把戏。如今武氏在宫中一手遮天,二哥若在这里被她困住,只怕会有危险。玄武门那边也有咱们的人,二哥,你快些回去吧。”
“不行。”李瑛断然拒绝,回首望向不远处紧闭的宫门,心事重重地说,“无论剿贼一事是真是假,我都不能走。武惠妃工于心计,几次三番想要设局置我于死地,我又何尝不知?只是今日之事涉及到父皇,就有些难办了。你们且想想看,如果父皇当真被那所谓的‘贼人’所伤,而我身为太子却迟迟不来护驾,岂不是落下了不忠不孝的罪名?事后再经武惠妃、李林甫等人一番中伤,那我这个储君之位可就要拱手让人了。”
李瑶气愤地握紧佩剑,冷笑道:“武氏果真刁滑,咱们今天无论来与不来,还不都是难逃她的圈套?”
“怕什么?”太子李瑛镇定如常,看了看身后紧随的五百精锐将士,眼神中依稀有一国储君的睥睨气度,“想要重演玄武门之变么?我倒要看一看,她武惠妃究竟有什么通天的本事,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取我的性命!”
宫苑内格外安静,冬日湛蓝的天空下,冰霜封冻,积雪覆盖,几只麻雀在灌木丛中叽叽喳喳地觅食,看起来甚是安闲。众人一路向南行至太液池畔,仍不见有其他亲王前来入宫剿贼,心中更是疑窦丛生。李琚凝神沉思,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极可怕的念头,霎时变了脸色道:“不对……武惠妃这是要栽赃……”
太子与鄂王亦是聪明人,还不及李琚说完,就已经完全明白了他的意思。武惠妃稳居深宫多年,杀人根本就无需用刀,只要给他们三人随便扣上一个谋反的罪名,就足以达到铲除异己的目的。谋逆乃是历代君王之大忌,宁可错杀一千,也决不允许有一条漏网之鱼,哪怕是对妻妾子女、至亲兄弟也毫不留情。李瑛惊出一身的冷汗,与二位兄弟对视了一眼,当机立断道:“八郎,你带着咱们的人先退至玄武门外,见机行事。五郎,你现在就随我去面见父皇。”
然而,一切都已太迟。太子话音未落,就见左威卫郎将王忠嗣已经带领二千禁军将其包围。这王忠嗣乃是已故的左金吾卫大将军王海宾之子,因父亲在开元二年与吐蕃交战时为国捐躯,自九岁起就被皇帝李隆基收养在宫中,成年后颇受其倚重。禁军将士们身披战甲,手执刀戟,气势凛然如同黑云压城。在这冰冷压抑的甲光之中,有一位丰神俊朗的紫袍少年格外引人注目,正是武惠妃的爱子盛王李琦。
太子李瑛冷眼环顾,直视着这位异母弟意味深长的目光,淡淡问道:“二十一郎好大的阵势,可也是奉了惠妃娘娘的旨意,带兵剿杀宫中逆贼么?”
“没错,剿贼。”李琦微笑颔首,声音却冰冷如刃上寒霜,“今日驸马杨洄呈上密奏,说太子与鄂王、光王勾结谋反,意欲篡位。父皇龙颜震怒,遂命我与王郎将带领禁军前来镇压反贼。”
此言一出,太子身后的诸位兵将一片哗然,场面顿时就乱了起来。李瑛扶了扶头上戴的银盔,显然是不习惯穿这样沉重的戎装,整个人看起来都显得有几分颓唐。他扬了扬手,示意手下众人先不要轻举妄动,然后对王忠嗣心平气和地说:“王郎将,请你手下的将士先行让开。谋逆一事纯属无稽之谈,我即刻就去蓬莱殿面见父皇,将此事解释清楚。”
王忠嗣没有答话,只是侧首望向身边的紫袍少年,谨慎地询问他的意见。李琦负手而立,冷漠地瞥向三位面色阴沉的异母兄长,对王忠嗣说道:“王郎将也都看到了,太子与二王顶盔披甲,带兵入宫,谋反一事已然属实。所以,王郎将不必有什么顾虑,只要把自己亲眼所见的如实向圣上禀明,就可以了。”
王忠嗣只得答应,即刻唤来手下一名校尉,仔细叮嘱了几句,便派他去蓬莱殿向皇帝禀明情况。宫苑被禁军围得水泄不通,太子与手下众人虽心中怨愤,却也只得强抑住怒火,站在原地耐心等待。李琦悠然踱着步子,从随行的内侍手中取来些备好的糕点,碾成碎屑洒在灌木下吸引鸟雀来啄食,一副怡然自乐的样子。他广袖迎风,一袭紫衣翩然华美,站在身披甲胄的众将士中,风姿宛如遗世谪仙。
“二哥,你怎么如此糊涂?”李琦缓缓走到太子面前,步履从容优雅,微微叹息道,“二哥已贵为储君,父皇百年之后,这天下迟早是你的,又何必急于一时呢?”
太子李瑛固然性情温文,然而此刻见他如此放肆,也不禁陡然沉下脸来,冷笑道:“父皇并非昏庸之君,你们玩弄的这些小小伎俩,他又怎会看不透?你百般阻挠我们去面见父皇,无非是心虚罢了。”
“二哥误会了。”李琦神色平和,云淡风轻地说出略带嘲讽之语,“并非小弟存心阻挠,而是父皇实在为此事痛心疾首,亲口说不愿再见到这几个谋逆篡位的不孝子。小弟不才,论起玩弄心机与手腕,哪里能及得上几位经世济民、运筹帷幄的兄长?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为君父分忧而已,惭愧,惭愧。”
李瑛听了只是沉默,目光淡淡扫过少年眉宇间的明朗神采,唇边衔起一抹冷笑。
李琦微微一笑,又继续说:“不过,二哥大可放心,父皇已经急召李林甫、牛仙客等几位宰相入宫,想必会秉公处理此事,不使一人含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