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华年-第16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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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子岑伴着陶灼华走在竹林间幽静的小路上,九月的夜风已然有了浸骨的凉意。瞧着陶灼华豆绿色的披风被风卷起,露出下头玉簪白的长裙,不觉关切地问道:“你冷不冷?若不然我命他们传一顶暖轿过来。”
“不必,今晚本是悄然而至,何必闹得人尽皆知”,陶灼华浅浅回眸,倒映在双瞳间的星光璀璨,到似是一汪潋滟春水,拂动了何子岑的心灵。
这两三年时常远远观望着陶灼华,何子岑发现她的穿衣着装与从前迥然不同。前世里陶灼华除了孝,与大多数豆蔻年华的女子一般,颇为喜欢些颜色靓丽的衣衫。许是曾经沧海,如今的她总是这样素淡。
这样素淡的衣衫,总像是还未除尽的孝,掩示着她清绝笑意下的一抹神伤,当是前世的伤痛还未愈合,那些血淋淋的伤口不晓得何时便会撕开。
何子岑不忍、也不愿重提那些不堪的过往,更不愿让浅浅阖痂的伤疤再次崩裂。虽有万语千言,都化做了缄默中的绕指柔肠。
不知不觉间,何子岑有些想念她前世在碧莲遮天的湖畔,那一袭芙蓉粉衣的惊艳。他低低劝道:“你正值如花美眷,况且母孝早除,又何必总是这样素淡。女孩子家家,脸上该多些笑颜才是。”
话说完了,到觉得自己的突兀,忙掩饰地一笑,却将收在袖间的袖箭端正地递到陶灼华面前:“幸亏你未卜先知,赠我此物防身。可惜五枝弓弩都被我用尽,唯有将剑鞘完璧归赵。”
陶灼华的思绪还沉浸在何了岑方才的言语里,瞧着自己被风卷起的玉簪白长裙,又回味起洋溪湖畔的四十载岁月。那一抹缟素的苍白已然沉植在生命深处,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却原来瞧在别人眼是是这样突兀。
她接了何子岑递来的袖箭,带着淡淡的遗憾说道:“其实我到更希望你不曾用到,那便更是安然无虞。”忽然觉得心里满腹委屈,却又说不出来,陶灼华将袖箭上好,冲何子岑淡淡笑道:“如今唯有等着阿西来此,才能重新配制。”
提及阿西时,忆及陶春晚的芳心期许,陶灼华脸上亦泛起由衷的笑容。一时间的惊散月华却让何子岑有片刻的恍惚,他低沉地问道:“你跟阿西很熟?”
宛如青梅浸酒,一点酸涩在何子岑心间蔓延开来,他一瞬不瞬地望着陶灼华,不晓得自己到底该希望她如何回答。陶灼华并未留意到何子岑的异样,她的笑容多了些温柔:“虽不相熟,却是神交已久,我十分钦佩这样的血性男儿。”
月华似锦,从竹间筛落时,好似碎了一地。何子岑无端有些怅惘,前世与今生相加,这还是他第一次从陶灼华口间听到她对旁的男子的钦佩。
那位唤做阿西的少年,难不成竟会拨动陶灼华的心弦?想起被自己收在抽屉最底端的那两张鹅黄的信笺,“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的字迹犹在,他又不信陶灼华能撇开两世情缘,将目光驻足在旁人身上。
何子岑止不住心间的胡思乱想,瞧着陶灼华轻盈的身影逶迤在九曲竹桥间,就将淡出自己的视线,忽然觉得万分惶恐,他大声唤道:“陶灼华”。
陶灼华转过身来,瞧向沐着一身月华的何子岑。今夕何夕,良辰美景相对,触动多少往事前情。多希望能偎进他温柔的怀抱,细数这几十年的相思,此时却只能眉眼盈盈,翩然笑道:“赵王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你慢些走,小心脚下”,万语千言只能化做一句无关紧要的关心,何子岑微笑着挥手,目送那纤瘦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目光尽头,才怅然转过身来。
长宁宫内德妃娘娘侍候仁寿皇帝换了寝衣,再放下碧色绡金芙蓉帐幔,两人都没有多少睡意。仁寿皇帝将德妃娘娘的素手笼在自己掌间,一直阖着双目消化今日从陶灼华口间听来的大裕往事,依旧觉得匪夷所思。在瑞安与李隆寿之间,他其实已然做了取舍,如今考虑得便是如何在这场结盟中取得最大的利益。
德妃看似安静地偎在帝王身边,眼光描着帐子上散绣的重瓣芍药花,嗅着帝王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其实心里颇不舒坦。
与谢贵妃的这场硬仗此时才算真正拉开帷幕,不管谁对谁错,帝王的恩宠依然是最重的砝码,德妃娘娘不能错失。
第三百一十四章 经纬
德妃柔顺地偎向仁寿皇帝身畔,轻轻绕弄着他明黄色的寝衣丝带,柔婉地对仁寿皇帝说道:“陛下,臣妾有件事要求得您的许可。”
因着何子岑的遇刺,仁寿皇帝正是满怀歉疚,更何况放眼后宫,唯有这里是他最能放松的地方。他眼开眼睛温柔地望着德妃,温和地说道:“你说”。
烛光下德妃娘娘的语气越发柔婉,她轻轻笑道:“其实不是什么大事,臣妾一则想着母亲的忌日将近,想去尽些孝心。二则想起鹰嘴涧那一节依旧心间打怵,还想要为儿子求些福泽。所以求得陛下允准,想带着两个儿子去大相国寺上柱香,给母亲的长明灯里再添些灯油。”
离着大相国寺不远是一带梅林,昔年先帝曾在那里修了一座行宫,此时暮秋初冬,那一片绿萼梅虽未绽放,却也别有一番冷寒之意。曲水流斛,芙蓉飞州,郊外行宫确乎与宫内的四角合围大有不同。
揣摩德妃娘娘的真实意思,大约是想从大相国寺再转道行宫住个一两日。记得去年金秋时节,谢贵妃曾有意孤立德妃娘娘身畔的人,拟了一个去丹桂园秋游的名单,笼络的全是自己的亲信,惹得德妃大动干戈,最后不了了之。
今次德妃娘娘旧事重提,想来是受外头宣头候府谋杀何子岑一事的影响,与谢贵妃正式撕破了脸,想要借着京郊行宫一行煞煞谢贵妃的傲气。
素日便喜欢德妃的柔婉与识大体,更兼着这样的慈母柔情不好拒绝,还有谢贵妃如今行事确实不尽如人意,仁寿皇帝思忖了一下便就同意。索性顺水推舟,仁寿皇帝替德妃娘娘提了她言下的未尽之意。
“朕想着你也才刚病愈,不如郊外透透气。带着两个儿子,再约上几位素日素日说得上话的姐妹,从大相国寺进了香回来,便去梅苑行宫住上两日,只嘱咐子岑别耽搁了二十那日阿里木与他儿子入京的大事儿。”
果然帝王心慧敏无限,德妃娘娘正自忐忑如何开口求得行宫暂停的恩典,仁寿皇帝却替她搭了台阶。她就着烛光仰起脸望着仁寿皇帝刚毅中带些深邃的表情,正自心满意足,不觉含笑阖上了眼睛。
既是帝王给了这道恩典,德妃娘娘次日一早起来便开始行动,先约了木昭仪、婉贵嫔等几位素不搬弄事非的好友,又将陶灼华与何子岚也带在身畔,要她们一同欣赏欣赏郊外的秋色。只为有些话想与妹妹说,还命何子岱给清平候府上送了信,约着清平候夫人在大相国寺会合。
初十那日,德妃娘娘素日乘坐的朱漆楠木宝蓝锦帷马车已然预备停当,金水桥畔衣鬓飘香,排起长长的车队。木昭仪她们几个彼此见了礼,便各自登车。陶灼华与何子岚共乘一辆翠幄朱辕的黑漆平顶马车,随在了德妃娘娘的车子后头。
仁寿皇帝下了早朝,特意过来送了德妃一程,嘱咐她早去早归,又特意指了两名太医随队出行,关切地说道:“心悸的毛病虽然见好,却不能再动气。若有什么不舒坦,便使人给朕送信,朕亲去接你回宫。”
守着阖宫妃嫔,这是帝王难得的恩宠,却有一多半因为儿子替自己换来。德妃只是柔顺地点着头,十足淑婉端华的模样,与仁寿皇帝依依惜别,命人放下了车帘,全幅仪仗排开,复命车队缓缓出行。
何子岑兄弟拜别仁寿皇帝,二人各领一队护卫,单起车队保护之责,队伍浩浩荡荡往大相国寺出发。
几家欢乐几家愁,叶蓁蓁立在宫中最高处的小孤山顶上,眼瞅着金水桥畔从喧闹归于沉寂,心中百感交集。她斜倚着陶然亭的阑干,任由暮秋的寒风扑面,相像着那华美清贵的少年离自己渐行渐远。
想要痛哭一场,拭了拭眼角却没有多少泪水。原以为父亲殉国给自己带来的是一场烈火烹油的锦绣,岂料想繁华过后,仁寿皇帝早将她这个孤女丢在了脑后。
不用刻意打探便知晓何子岚与陶灼华都随在德妃娘娘身畔,宫中三位豆蔻年华的少女,独独留了自己一个。宫中两洠鞣智铮匀灰讶痪撤置鳌�
宣平候府谋杀亲王的证据不足,刑部并未给予定罪,德妃娘娘却认定了这个案子跟长春宫脱不开关系。她此番高调出行,一则是向谢贵妃示威,二则跟谢贵妃的党羽划清了界限,连叶蓁蓁之流与长春宫沾边的都被抛开,足见心意之绝。
谢贵妃虽称病不出,李嬷嬷早将外头的风吹草动都报到她的前头。闻听德妃娘娘来了这一出,谢贵妃怒极攻心,反而咯咯笑出声来。
忆及去岁金秋,谢贵妃圣眷正浓,曾想约着众妃嫔丹桂园中赏花,尽数将自己的亲信笼在一起,想要给德妃娘娘个难堪,却因为德妃娘娘的暗中反对而做罢。
想来如花美眷总是空,帝王心海底针,什么曾经沧海、除却巫山的海誓山盟都经不起岁月的消磨。谢贵妃就着李嬷嬷拧来的帕子净了面,从菱花镜间照间自己略显憔悴的容颜,便轻轻一叹。
复用食指从凉透的茶盏中沾了几滴大红袍的茶水,谢贵妃在自己眼圈四周轻轻揉着,吩咐李嬷嬷道:“叫她们煮两个鸡蛋过来,拿银戒子包在帕中,拿来给本宫覆面。这才几日没有睡好,眼下便添了一圈乌青。”
李嬷嬷答应着去时,谢贵妃又唤住她问道:“今早没瞧见蓁蓁,她去了哪里?”
“嘉柔郡主道是这几日寒风凛冽,想去瞧瞧御花园中的梅蕊可曾绽放,顺带着采些秋菊间的露水给娘娘烹茶”。
李嬷嬷小心翼翼地回道,生怕谢贵妃因着叶蓁蓁的不在而迁怒了自己,心里却怪叶蓁蓁好不晓事。明知谢贵妃心情不好,她却带着两个丫头去园子里闲逛。
“这丫头的心越来越大,本宫便是养只雀儿,她也该知道感恩”,谢贵妃鼻端冷冷一哼,继续拿冷茶揉着自己的眼圈。
第三百一十五章 信使
谢贵妃素肌若雪,猩红的蔻丹抚在眼角上便显得格外狰狞。她沉沉吩咐李嬷嬷道:“蓁蓁若是回来,让她过来陪着本宫说话。本宫使人备下好茶,瞧瞧她采了多少露水给本宫烹茶。”
叶蓁蓁自是不晓得谢贵妃这里对自己添了怒意,她意兴阑珊从小孤山下来,进了长春宫里方待回去自己的寝宫,便被李嬷嬷唤住。
李嬷嬷脸上堆着些笑意,却是不达眼底,冲叶蓁蓁浅浅行了个礼,便道:“郡主,贵妃娘娘那里有请。晓得您一大早便去给她采露水,还特意吩咐奴婢准备好茶,这会儿怕是等得有些焦躁了,郡主您随老奴来吧。”
叶蓁蓁身后的绣纨手上捧着只珐琅听雨梅的大肚瓷瓶,里头约莫有小半瓶的露水,已然耗费了两个丫头一个多时辰的功夫,却哪里够拿来煮茶。
听得李嬷嬷言中多有责难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