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镜宫-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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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镜宫建在灵隐山南麓,水镜花自出生便从未离开水镜宫,去得最远的地方也不过花前月下楼,就连在西湖游船,对她而言都是奢望。至于灵隐山的另一边是什么模样,她永远都只能想象。
北高峰虽是灵隐山最高的一座山峰,但其实也高不了多少。不过,八年前,水镜月十岁那年,乌炎从闲云岛抓来了个马脸秃头的老头,在这座山上建了一座高楼,取名望月楼。这座楼比南边的雷峰塔还要高出二十丈,站在楼顶,可以俯瞰整座杭州城。
水镜花站在楼顶上往下看,有些害怕,扶着水镜月坐下,仍旧拉着她的手不敢放开。水镜月陪着她一起坐下,从腰间解下酒壶,晃了晃,道:“要不要喝点酒,壮壮胆?”
水镜花瞪了她一眼,不过,极无威慑力。
水镜月笑了,道:“幸好爹爹不让你出门,你这么一瞪眼,杭州城的少年见了估计都得晕乎乎的跳西湖。”
水镜花苦笑。水镜月的重瞳比西湖的月亮还要漂亮,却是整个水镜宫的禁忌。可她的白瞳呢?她是水镜宫的大小姐,也是宫主的继承人,水镜宫所有人都对她很好很尊敬。可是,每个人看到她那双眼睛,除了怜悯,就是恐惧,跟恐惧重瞳不一样,那是带着嫌弃与恶心的恐惧。
她从未怪过他们,连她自己照镜子,也会被吓着。也只有水镜月,会说她的眼睛好看,说它们像南疆最纯正的羊脂白玉一般温润晶莹。
水离城说水镜月欠了她的,可她觉得其实是她欠了水镜月的。有时候她会觉得,或许前世她们就彼此亏欠,所以此生她们才会成为孪生姐妹。
这两姐妹的感情从小就很好,这点让水镜宫所有人都觉得很奇怪,水镜花喜欢水镜月他们还可以理解,可是水镜月呢,对那个会夺走自己眼睛的人,不恨也就罢了,为何还会如此亲近?
水镜花指着远方的重重山峦,问道:“阿月,那里就是你住的地方吗?”
水镜月点头,“嗯,师父的狐狸洞,我的老鼠洞。”
北高峰的西边有座高峰,名叫美人峰,因为像睡卧的美人而得名。美人峰的山下有座茅草屋,就是水镜月住了十年的地方。茅草屋旁边有一颗高大的无患子,后面是密密麻麻的灌木丛。拨开灌木丛,会看到一个半尺高的洞口,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从这个入口进去,就能到达水镜宫练功的地方。
水镜宫三岁的时候被扔进到这个茅草屋,偶然间发现了这个洞穴,好奇之下走了进去。当时她若知道这洞口通往的是个地下迷宫,她再怎么好奇都不会进去。但是,她若知道她进去之后会遇到她师父,就算里面是龙潭虎穴,她也是会闯进去的。
水镜月听灵隐寺的明心方丈说,这里原本是没有这么多洞穴的,是她师父来了之后挖的,曲曲折折连起来大概足够绕西湖四五圈的了。后来她在闲云岛见到了类似的洞穴,比这里的规模要大得多,也见到了那对“鬼鬼祟祟”的鬼兄弟,才知道原来这洞不是师父挖的。但小时候脑海里想象的师父如老鼠般在这山上打洞的形象却是根深蒂固了,每每想起,她都能独自偷乐许久。
乌炎把这里叫做狐狸洞,她却把这里叫做老鼠洞。乌炎听她讲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笑话她,警告她以后千万别给小辈取名字。
她每天天微微亮就进洞,等到天黑了就出来。可不就跟老鼠似的么?她自认为取得名字比师父的“狐狸洞”要贴切多了。
水镜花偏头看她,道:“阿月,我能去那儿看看吗?”
水镜月摇头,“现在不行,过几天吧。”
水镜花不解,“为什么?”
水镜月没有回答。为什么呢?因为知道你见了之后肯定会流泪的。现在这个时间,她不能让她觉得她很可怜。
水镜花见她眼神微黯,抓着她的手指紧了紧,道:“我只是担心过几天我就出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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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重瞳
水镜月起身,往前走几步,站在楼顶狭窄的飞角之上,背对着水镜花,仰头看着天上的明月,平静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她说:“阿姐,我今天去找过九天爷爷了。他跟我说,要正常参加五天后的继承仪式,最迟明天就要开始手术了。明天早上,我先去检查身体,你……等到巳时再过去吧。你不用担心,九天爷爷说了,有他们四个在一旁协助,会有八成的把握。”
水镜花听明白她在说什么之后,感觉有些冷。她也是大夫,“妖魔鬼怪”四医也是教过她的。她自然知道,那所谓“八成的把握”是怎么回事。若是保证她们两个人最后都平安无事,五成的把握已经是最乐观的情况了;可若是只保一个人,成功的机会就有八成。
保哪一个,舍哪一个,自是再明显不过的。
“那你呢?你怎么办?”水镜花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早已哽咽。
水镜月回头,似乎笑了笑,道:“阿姐,不用担心我。我们练武之人,看东西不是用眼睛去看的,而是用这里。”她伸手在自己胸口点了点,“心眼看到的,可比眼睛看到的多得多,也真实得多。”
她的眼神很认真,却是在一本正经的瞎扯。哪有什么心眼啊?不过,若是一个人在黑暗中生活了十年,看不看得见对她而言又有什么区别?
水镜月背对着月光,水镜花看不清她眉眼间的表情,可她能感觉到,她是真的很平静,就好像,那双眼睛于她而言,真的是无伤大雅的存在一般。
泪水从脸颊划过,水镜花仰头看她:“可是阿月,我不想要你的眼睛啊。”
从始至终,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爹爹自行安排了这场交易,说这是水镜月的罪孽。他们只想过水镜月愿不愿意给,却从未想过,或许她根本就不想要。
水镜月站在凌空虚度的屋角,从西湖吹来的东风吹得她的发丝飞扬,如同月下的精灵在起舞。她伸出左手,将那把缠满了黑布条的长刀平举在胸前,问道:“阿姐,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水镜花擦了擦眼泪,看向那把刀,有些不确定,“是月下?”
水镜月点头,“五年前,我行走江湖的时候,把它还给了爹爹。如今,我又把它拿回来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阿姐,那把‘花前’,你带在身边了吧?”
水镜花点头,从衣袖里摸出一个暗红色的木头盒子,长不过五寸,宽仅一寸,盒子上刻着百花齐放的纹样。她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把小巧的刀,长三四寸,宽不足半寸,刀口前段更是如同粗些的银针一般。这把刀通体黑色,薄如蝉翼,刀柄的位置刻着两个字——“花前。”
水镜月伸手解开手中那把长刀的布条,露出黑色的剑鞘,仔细看的话,会发现那剑鞘上刻着星月神话的图样。水镜月左手拇指微动,那把刀往上移动,露出了刀身上的“月下”二字。
“花前月下无影刀,杏林春暖水镜宫。”
这两把刀之所以叫无影刀,是因为它们的的确确是没有影子的。据说这两把刀的材料是来自天外的陨石,这种石头很特别,质地半分像金属,半分像玉石。在月华星光下,它如乌金石一般内敛沉稳,在烈日炎阳下,它却如同水晶石一般温润莹洁。
关于这两把刀,水镜宫有个传说。
很久很久以前,江湖中有一对情侣,女子名为花零,是个不世出的神医,男子月缺,是个行侠仗义的刀客。他们袖手天下,行走江湖,女子悬壶济世,男子为她保驾护航,过着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日子。
有一次,这对情侣前往南海的一座孤岛拜访好友,行船的路上遇上大风,巨大的海浪几次差点将船掀翻。但是,就在他们抓着桅杆透过重重水幕看向夜空之时,却发现夜空中的星星都落了下来,下了一场流星雨,绚烂夺目,如同一场盛世烟花。
然而,就在他们痴痴地仰望星空之时,突然响起一声巨响——
一块磨盘大的石头砸在他们的船上,将船砸出了一个大洞,海水正汩汩的往上冒,没一会儿便积到甲板上。
船翻了,他们以为要葬身鱼腹之时,听见了熟悉的声音——他们的友人来接他们了。那人将两人救起,还特地在大风大浪中下海将那块砸翻了他们的船的石头给捡了回来。
两人在岛上住了大半年,等到离开的时候,他们的那位友人送给他们两把刀,说是用当时那块天外飞石打造的,刀上刻了他送他们的祝福。
那两把刀就是如今水镜宫的无影刀,“花前月下”是说只要对方在的地方,即便花残月落,也是笙歌醉眠处。
这是个很美好很浪漫的故事,即使听来有些虚幻,却让人愿意相信它是真实的故事。
月光下,水镜月站得笔直,手中的刀举至头顶,清冷的声音如同珠玉碎地——
“从今以后,你在‘花前’普救含灵之苦,我在‘月下’替你斩尽百鬼众魅。”
“从今以后,我是藏在你身后的利刃,你就是我的眼睛。”
***
听澜苑。
月微明,风轻吟,竹影摇。
幽篁深处孤弄影,凤箫声断寄相思。
一曲终了,黑色的身影从竹枝上翩飞而下,落在竹亭中的吹箫人身边,径自取了酒壶来饮,“你倒是挺有闲情逸致。”
吹箫人清癯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低沉的声音如同箫声般暗哑,“你怎么来了?”
“徒弟有难,做师父的怎么好作壁上观?”那人轻笑一声,“听玉衡说,你接到阿月的求助之后,只说了句自作自受?你知不知道,若不是我去的早,她可能真的会死?”
“她是我女儿。”
黑衣人眼神一凛,捏碎了手中的杯盏,“你,有帮她当做自己的女儿吗?”
吹箫人眼中仍旧波澜不惊,“别忘了我们的约定,你不该回来。”
“我后悔了!”黑衣人蓦然起身,“她是我此生唯一的徒弟。我乌炎,若是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徒弟被人欺负,岂不是白活了这把年岁?”
吹箫人看了他一眼,“当年阿月出生的时候,东方神相的预言,你也是听见了的。”
“重瞳乱世?”黑衣人笑得嘲讽,“离城,我最看不起你的一点,就是你太相信东方老鬼的老天爷。那老鬼若是真神仙,为何弄得自身含冤而死,东方家族存亡断绝?”
“她是我的女儿,两个都是。”吹箫人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光泽,“我不是相信东方,只是……输不起。自阿澜去了之后,我就不是从前那个水离城了。我可以不在乎伏尸遍野血流成河,但我不敢拿她们的性命去跟老天爷赌,我输不起,冥眴亡见总比珠沉玉碎好得多。乌炎,你来告诉我,若你是我,你怎么选?”
黑衣人沉默良久,道:“我不是你,你也不是阿月。”黑衣人仰头看了眼夜空中的明月,缓步离开。
“乌炎,你还没告诉我,是谁告诉你,阿月有难的?”他说的是水镜月在江城的事,乌炎这次来中原,并没有回水镜宫,而是直接去了江城百草堂。
“信鸽,不知道从哪儿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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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故人
水镜月将水镜花送回了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