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野心家-第7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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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孙阳说完杨朱当年所经历的这个故事,弟子们若有所思,或有人小声问道:“先生以为,墨家在宋国变革土地制度的做法,实际上未必对?有些人固然希望有自己的一块土地;可有的人却很希望做人家奴并且很高兴;而且他们分掉了贵族的土地也是损害了贵族的利使得贵族不高兴,这似乎也不对……”
这弟子说的这种情况真实存在,人是社会的人,也有整体的阶层利益,但到单独的人,便未必如此。
譬如封地制度下,一些人作为封主的家臣、家奴、圉奴、圃奴,那是相当的开心,甚至于舍不得主人,和主人产生了某种依存之后的亲密。
这样的人,强制他们耕种土地、分给他们土地,他们反倒怨恨,有甚者可能还会想着替被墨家搞死的主人复仇。
如果杨朱学派只是那种无脑的、肤浅的个人主义,实际上这个问题是无解的,也必然是要反对墨家的:墨家所谓民为神主,万民之意为义,万民之利为利,按照肤浅无脑的个人主义那肯定是要反对的,多数人的利凭什么要压到少数人的利,这是伤害了少数人。
然而杨朱学派并不是。
面对弟子的问题,孟孙阳反问道:“不拔一毛以利天下的前提,是不悉奉天下以养一人。在不能做到不奉天下以养一人的情况下,谈什么不拔一毛以利天下那是可笑的。”
“如果悉奉天下以养一人,本身就是不合理的,那么这种不合理的利被取走后的不高兴,我们为什么要在乎呢?”
“当每个人都有毛可拔的时候,才有资格谈不拔一毛天下可治。如今天下虽大,又有几人可谓能拔一毛?”
孟孙阳的师弟子华子称赞道:“然!昔者,杨子言:善治外者,物未必治;善治内者,物未必乱。以若之治外,其法可以暂行于一国,而未合于人心;以我之治内,可推之于天下。”
这也算是杨朱学派和墨家的重大分歧之一。
墨子曾经定义过线段和点,他称点为线段之体、线段为点之兼。
墨家的兼爱也好,同义也罢,将人看做一个整体,即为兼人。
杨朱学派则将人,看成是一个又一个单独的个体,称之为体人。
兼与体,并不是集体主义和个人主义的争端,而是关于“人的本质”的一种争端。
脱离了社会、脱离了阶层乃至于脱离了一切社会关系的人,到底是不是道义中的人?
墨家经过适的修正后,是将天下看做一个整体,认为天下的运行自有其规律,可称之为天志,也就是说人是社会的人,考虑问题的时候考虑的是人的集合体,考虑的是整个天下的规律。
而杨朱的个人主义,则是用感性去看待人,所谓人格、人欲,将天下视作是无数个个体的人存在的现实,所考虑的一切都是基于单个的人。
而这两种争端,在反封建贵族的时候,其实虽然不可调和,但却是可以合作的。
极端的个人主义自由,会导致贵族制度的解体。
极端的以天下多数人的利益的民主主义也一样会导致贵族制度的完蛋。
子华子生于三晋,历史上他有句极为极端的“贵生”之言。
当时是魏韩开战,韩国丢失了不少的领土,韩侯大为郁闷,于是子华子去劝告。
子华子问,现在给你天下,砍掉你的手,这天下你要吗?
韩侯说我肯定不要啊。
子华子便说,由此可以推论,在你的价值观中,天下不如你的手贵重。
而你的手都比天下贵重,你的身体又比手要贵重,你现在丢了几座城邑就唉声叹气像是要死了一样,长期以往必然伤身,然而你的身躯在你的价值观中是贵于天下的,你却为了几座城而伤身,你就是个傻逼啊。
韩侯称善,杨朱学派贵生之名传于天下。
若以后世民族国族的角度去看,子华子的这番话简直是要被吊死的,但于此时这番话却说得通。
子华子不会去和墨家的墨者说这个道理,因为他要是问利天下和手墨者要哪个,墨者肯定回答那还用问吗肯定是利天下啊。
而他和韩侯说这番话,是因为此时天下没有韩族、魏族,韩国的城邑对于韩侯来说只是私产,韩侯丢了几座城就和老百姓丢了一条狗差不多的心情,所以才会郁郁不乐。
既然整个韩国都是韩侯家族的私产,那么丢失几座城邑也就是丢了点东西,又为什么忧愁呢?
况且,魏国夺走了韩国的城邑,一不屠杀、二不掠夺、三者三晋同文、四者三晋同轨,无非就是换个封君继续原来的统治,这和后世还不一样,子华子的这番话于这个时代说出来一点问题都没有。
子华子此时提及杨朱,想说的并不是这句话,而是借杨朱的这句话,引出他对于天下治乱的思索。
“为人者皆有一世,人之一世,大可分为全生、亏生、死、迫生。”
“全生优于亏生、亏生优于死、死优于迫生。”
“何谓全生?六欲皆得其宜也。所谓亏生者,六欲分得其宜也。亏生则於其尊之者薄矣。其亏弥甚者也,其尊弥薄。所谓死者,无有所以知,复其未生也。所谓迫生者,六欲莫得其宜也,皆获其所甚恶者。服是也,辱是也。辱莫大於不义,故不义,迫生也。而迫生非独不义也,故曰迫生不若死。”
六欲本是诸夏的学说,连同黄泉、彼岸之类的说辞,也不是随着佛教传来,而是佛教本土化翻译安上的,和上帝一样,借本土之词而达到传播的目的。
战国时候的墓葬中就有“彼岸、乐土”之类的说法。
六欲者,在杨朱学派中基本上就是人的基本生理欲望。
如此,其实杨朱学派之所以能够成为天下显学,以至于“天下之士,不归于杨、即归于墨”,乃至于儒家学说在经过孟荀魔改之前被杨朱和墨家逼得几无立足之地的原因,也就很容易理解了。
杨朱的利己,说白了最为高等的“全生”,也不过就是达成人的最基本的生理欲望是合理的,是应该的,是天赋人之权。
而最后把全生、亏生之类搞成养生玄学的,不过是因为底层“迫生”者不认字也没机会学这些学问;而能学这些学问的,基本上在物质上已经满足了生理需求才搞出来的玄妙之学。
第九十三章 争鸣之困(四)
说到底,杨朱的学问,在此时此世,就是造反的法理。//全本小说网,HTTPS://。)//
总结起来一句话:我要满足我的生理需求的想法,不是错的,而是正常的,应该的!
也正因为这番话,导致了杨朱和同样有造反法理的墨家一样的命运,无君无父之言,被彻底湮灭在历史之中。
贵族们已经到了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钟鸣鼎食的地步,却要民众遵守礼法,不得逾越,要节欲禁欲,无疑这个天下的规矩是混蛋的,于是许多觉得人***无罪、人的生理欲望无罪的人,纷纷加入了杨朱学派。
当一个人将追求自己正常的生理欲望都被认为是错、认为是无德的天下,终究是要毁灭的。
子华子将人分为“全生者、亏生者、死、迫生者”四种境界,没有那么多玄妙的养生之学,实则简单的很。
能够满足自己的生理欲望、想吃饭就能吃饭、想吃肉就能吃肉,那么这个人的一辈子就算是全生了啊!
能够适当地满足自己的胜利欲望,既想吃饭,又想穿件新衣裳,但我只能二选一,那么这辈子就算是亏生。
亏生之下,是死。
而死再往下,就是想要吃饭吃不到、想要穿衣穿不得,为了家庭为了子女为了父母不得不生存下去,苦不堪言,这连死都不如,这就叫迫生。
当然,于贵己重生而言,全生并非是纵欲。
譬如某个东西很好吃,吃的上瘾,但吃多了可能会死,那么这就不是全生,因为全生的前提是要活着,而纵欲不克制可能会导致死亡的事,那不是全生而是贱生轻生。
这是关于个人修养上的问题,是有最基本生活保障的人才能思索的。
子华子想说的重点,是不如死的迫生者。
“如今天下,迫生者几何?全生者几何?亏生者几何?”
和远在百里之外的农家学派的人一样,子华子拿出墨家送给他们的“社会调查”,苦叹道:“以此观之,宋之一地,可达亏生者,百取十;可达全生者,百取一;不如死之迫生者,百取九十。”
“墨家有民之三困之言,我等杨子之徒,有六欲之愿,实则一致。”
“天下九成的人,不过是不如死的迫生者,又有何资格谈及自由?谈及利己?谈及贵生?”
“是故,我是支持墨家在宋国的土改的,这是为了天下人能够更好的利己、贵生。”
“人需得至少到亏生之境,才能思索全生之义,才可以称之为人。”
“毕竟,人首先要或者,而迫生者,不如死,死则非生,一个连活着都算不上的东西哪里算得上是人呢?”
“至少,要让天下多数的人,先成为活着的人,才能探讨我们和墨家孰对孰错。”
孟孙阳也是这样的意思,他冲着子华子点点头,对于子华子的话很是赞同。
句句不离杨子之言,这是杨朱亲传弟子的道统,子华子并未逾越。
但入世的杨朱一派关于“迫生”和“人”的思考,和墨家那一套在反分封建制贵族封地的做法上是相合的,但道义终究还是不同的。
人性的解放,杨朱学派和墨家都在做,只是方向不同,或者说达成目的的手段不同。
用墨家的思维方式,杨朱学派的问题在于阶级基础不足,所以他们的学问道义不足以成为反封建的主力,现在想搞掉封建贵族还得靠赴汤蹈火死不旋踵的先锋队,要不然依靠时代的发展有足够的杨朱学派的阶层利益发展壮大,得等千年乃至两千年,这还得是外部环境没有意外的情况。
不是不对,而是没有阶级基础,要是如今天下的工商业者、小市民的势力足够推翻封建主,那么杨朱学派的学说必然会成为指导学说,但现在不够。
孟孙阳不接受墨家的阶层利益学说,换而言之他不接受墨家的“义即利也,不同的阶层有不同的义”的说法。
但他站在片面的人性的角度上,一样可以反封建贵族的礼法,和墨家继续传承发展下去的道义争端还早着呢。
子华子的话,没有用墨家的道理,而是用的杨朱学派自己的道理,这一点孟孙阳很满意,也更容易被三代弟子所接受。
一众年轻弟子也在思索全生、迫生之别,若有所悟,若有所思。
再望向那份“社会调查”报告上的数字和内容,便化作了不一样的东西,不再是一个个枯燥的数字,而是一个个鲜活的人。
鲜活的人。
百分之一的人可以做到满足自己的欲望。
百分之十的人可以做到亏生,想吃便不得穿、想穿便不得吃。
而胜于百分之九十的人,只是迫生,用子华子的话,那叫生不如死,连最基本的生理欲望都不能满足,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在杨朱学派的人看来,不能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