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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部分

战国野心家-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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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芦花和苇从未听过这样的故事,想象着天鬼的模样或是那种心怀,又看着那些名为鬼头、鬼指之类的种子,心头莫名地悲伤。

    “那天鬼……死了吗?”

    “死了。”

    适很郑重的说着,自己嗯的一声点了下头,又道:“凡有人说见到天鬼了,定是想要欺骗世人,其心可诛。”

    “那天鬼死了去哪了?”

    “我们从哪来?”

    “我们死后去哪?”

    “天鬼为什么要死?”

    一个简单的问题,引来了一连串的疑问,此时鬼神之说正盛,又处在重鬼神善卜龟甲的宋国,这样的问题很难回答。

    适仰头想了一阵,念道:“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而是天下人的问题。”

    “所谓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冥昭瞢暗,谁能极之?冯翼惟象,何以识之?明明暗暗,惟时何为?圜则九重,孰营度之?惟兹何功,孰初作之?斡维焉系,天极焉加?女娲有体,孰制匠之……”

    借用了屈原的《天问》,将整个鸿蒙时代的问题一一问出,刨除掉里面不想要的阴阳之说,引出他想把墨家虚无的天志修改为配合墨家辩术可推断的天志。

    这些问题很难,难到没有一个人知道。

    或者说有人可以一一解答,但是在墨家看来都是不对的,因为逻辑上讲不通。

    此时尚未焚书,亦未儒家一统,所以哪怕连三代之治这样的说法都是各有说辞。

    诸子都讲究以史为鉴,想要确定自己的学说合情合理,大多要托古改制、借古喻今。

    所以儒家史观中的三皇五帝,是禅让的;法家史观中的三皇五帝,是血淋淋地杀出来的……

    天下未曾统一,也就没有一种必须被接受的、唯一的说法,大可以随意更改。

    适是个死硬的无神论者,所以天鬼必须已经死了。

    适是个死硬的无神论者,所以天志必须无情没有人格。

    但用这种鬼神之说说出来,芦花与苇这样被困在田地中的农夫却最容易接受,他们需要一个完整的故事,也需要一个乐土。

    只不过他们不知道,那日在田地里讲起《硕鼠》所说的乐土,是需要靠双手和大脑创造出来的。

    他们更不知道是,所谓的天志,将会被更改为一种相互适应的进步和更好的政治制度的僵硬的历史必然。

    是分阶段的相互适应,以某种器具的出现和普及,作为九重乐土的分界线。

    甚至这种僵硬的历史必然,是每一个信奉的人要去努力的。

    狭义来说,历史没有必然。

    但对穿越者而言,铁器、垄作、大一统、新纺织、有可借鉴的更先进的政治制度、科学、识字、尚贤为官、纸张和印刷术等等这些,就是必然,就是天志,就是乐土——人间的乐土,相对于此时的乐土。

    用谶语和经书作为外壳,实质却是一部计划蓝图。

    如果昊天上帝天鬼说,牛耕比之漫天撒籽是好的、棉花应该这样纺纱以替代棉布、河流怎么防护堤坝、什么样的政治制度最适合诸夏的地形、大一统是好的等等……

    于此时,并不是坏事。

    自然的演化太慢,为求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于彼时,他自然会消亡。

    而现在,此时与此刻,此地与此处。

    这间小茅屋,以及屋外的田地中的人,他们不需要知道这么多,只需要被这个向天发问的故事吸引。

    芦花和苇听完了适的发问,一样陷入了沉思。

    这不是一个人的疑惑,而是所有民族懵懂期都有的疑惑。

    是啊,这是个问题,这些都是个问题。

    远古开始时,谁将此态流传导引给后代?

    天地尚未成形前,又从哪里得以产生?

    明暗不分混沌一片,谁能够探究其中原因?

    大气一团迷蒙无物,凭什么将它识别认清?

    白天光明夜日屯黑暗,究竞它是如何安排?

    天地的大小,到底有多大又该怎么测量?

    都说女娲造人,那么造人之前,又是谁造了女娲呢?

    是什么分开了贵贱?

    是怎样才能天下定于一?

    是怎样才能亩产两石粮食?

    是怎么样才能贵者不恒贵、贱者不恒贱?

    是怎么样才能抵达人世间的乐土?

    ps:

    推一本也是战国的书,七月新番的新作《秦吏》。我这新人新书现在看的不到两个手能数过来,但还是推一波,写同样时代的难得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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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 天志明鬼聚众氓(五)

    神棍不可怕,就怕神棍自己都不相信有神。(全本小说网,https://。)

    适提出了问题,但却没有急着解答,而是用那些孩子们马上要来听故事为借口搪塞过去。

    留下悬念,以后再讲,也或许是因为人暂时太少,等人多了再讲。

    墨家的明鬼与天志,是个解决不了就难以壮大的漏洞。他即便不信,可既然想要依附墨家搞事,也不得不谈这个问题。

    晚饭之后不久,陶罐还没有刷洗干净,就有一些孩童来到了院落里。

    几个懂事的孩子沿途采了一些蒿草加入院落内的火堆之中,艾草燃烧的味道是蚊虫所不喜的,正可以驱蚊,也方便围在四周听故事。

    适很会讲故事,在这个时代,哪怕最粗陋的讲故事技巧,也会吸引很多的人。

    孩子与闲来无事的大人们,眨着眼睛,听着发生在他们千里之外、半百之前的楚国故事,对那个受了伍子胥千金请求不要说出自己下落而以为侮辱人格投河而死的奇女子感慨不已。

    故事说到最紧要的时候便停下,推说天已经太晚,不要误了明天早晨去田里干活。

    人群散了,伴着星辰。

    人群又来,伴着落日。

    就这样,这间矮小的院落,成为了附近村社越来越多的人晚上乘凉时的聚集地。

    一开始只有二三十个孩子,七八个大人。

    后来有了四五十个孩子,二三十个大人。

    故事从伍子胥悬头笑看亡国,讲到仓颉造字天地变色;从墨子止楚攻宋,讲到齐国田家大斗出小斗进吸引农奴逃亡;从大禹顺应天志统领诸族修河开垦杜绝继承权内战,到周朝顺应天志井田殖民弃用奴隶少用牺牲祭祀,再到如今的生产条件下天志应该是什么样……

    再后来,每家轮流准备一些柴草,将火堆点的闪亮,每晚听故事的时候也围着火堆搓麻条,学着用芦苇杆编凉席,或是用火烧木头挖出孔做连枷,还有种种稀奇古怪的东西。

    甚至于到最后,人们开始觉得芦花家的院落太小,将地点转移到了谷场上。用刚学会的、用芦苇杆编好的凉席,搭了一个可以遮挡夏雨秋风的凉棚。

    适也在大约一个月后,终于组织了一次取代了村社原本公益权力的集体行动,带领着这些整日听故事、学编席、做连枷、发牢骚的人,给村社内一家孤儿寡母翻修了一下屋顶。

    简单的茅草和芦席做的屋顶,总可以防住随着雷声轰隆而越来越多的雨水。

    但他一直没有再谈天志和鬼神的事,他觉得还不是时候。

    既然天鬼已死、天志可推,那么便只有现世而没有来生,更没有地狱天堂。

    没有地狱天堂、恶鬼六道、轮回往复,想要这些村社众氓相信乐土存在,就只能在现世让他们看到。

    让他们看到希望、摸到真实,切身体会那种以往不敢想象的幸福。

    这种希望和真实,在适没有权力、没有土地、没有金钱、没有耕牛驽马的时候,只能依靠那些已经播种下去、但还没有收获的种子。

    在收获之前,播种下九重乐土的幻想;在收获之后,就能触摸到九重乐土的希望。

    ……

    种植,需要知道节气。

    宋国用的殷历,比适所熟知的农历要早一个月,殷历的正月是他熟悉的农历的十二月。

    虽然历法不同,但是最基本的冬至是一样的,这一天木杆的影子最短,而且冬天不像夏至那时候氤氲满天影响观测,这一天各国都算的很准。

    这时候的天气也比前世暖和的多,适听苇说起过他见过鳄鱼,宋国放到后世就是河南,这里能有鳄鱼显然要暖和的多。

    他手里的种子基本上都可以在冬天到来之前收获,无霜期足够,节气也基本上对的上后世一年两熟或两年三熟的时间点。

    种子的事,只有芦花和苇知道,他们也是最早听过《天问》的两个人,所以不用担心他们会说出去。

    选好的土地隐藏的不错,谷子在结穗后虽然总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当不起高粱才能用的青纱帐,但也足以遮掩住一些人的视线。

    三周亩的土地早已经空了出来,苇虽心疼于适将那些长得很好的谷苗全都拔了出来,却也在玉米、棉花、花生、芝麻等发芽后充满喜悦。

    地瓜放在家中,用湿润的沙土催出嫩芽;土豆一切数瓣,深埋在土靠生命的力量拥抱阳光;向日葵长成后最怕成群的飞鸟,栽种在院落之内,未曾开花之前和凤栖之木有几分相似……

    最让苇和芦花吃惊的,不是这些种子真的发出了芽,而是适的种植方式。

    天不亮,适便拿着木耒上了田。

    将原本松软的土地深深地挖开,靠着简单的石锄备出垄墒,半步一行,这是和别处完全不同。

    到中午,别人歇晌的时候,适背着一个柳条筐,拾捡阡陌间的狗屎、牛粪。每天傍晚吃饭之前,又会跑到淤泥池中,挖出一筐淤泥,填在自己的那三亩小地上。

    每一行垄墒之间,都细细地埋好难闻的艾叶,让那些习惯在地下生活的蝼蛄地蛆无可奈何地搬走,远离这难闻的气味。

    种下种子的前几天,每天晚上都靠着一张凉席支起的小棚子,恐吓着那些趁夜出来的老鼠。

    玉米传粉要靠风,所以玉米要种的很密。否则那些花粉到处乱飞,落不到穗子上,玉米粒会像是七十岁老人的牙齿一般,稀稀落落。

    胡萝卜喜欢水肥,需要深挖松土。否则僵硬的土地上长出的胡萝卜不能叫鬼指,也或者那天鬼是武大郎的模样。

    地瓜叶子喜欢扎根,若是平时需要将这些扎的根挪走,但在这时候需要让他们多扎根,以长出更多的块茎。

    南瓜喜欢爬蔓,可不能让他们和花生太亲近,不然要把花生给遮死……

    不同的作物,要用不同的手段。

    种地,是项技术活,不是最没有技术含量的活,只不过这项技术已经深入到诸夏后代每个人的心里,以至于让人们以为这是最卑贱和最没技术含量的活。

    在苇看来,这哪是侍弄庄家,简直比得上远处贵族私田里那些侍候贵族的隶奴了。

    若是地要这么侍弄,可要累死个人,一家百余亩地,这样精耕细作可不行。

    他哪里知道适所熟悉的那个年代之前,人多地少,精耕细作已经成为农家的本能,再不是春秋战国之时地多粗犷的年月了。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适的肩膀因为整天背筐变得厚实了,双手有了和木头整日亲密接触留下的茧子,身子也瘦了一圈。

    除了每天要忙自己的事之外,白天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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