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绣春-第20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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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我们走到了庭前台阶之下,那人才终于转过身来,这一转身,惊得我几乎口不能言!这是徐辉祖没错,不过几年不见,满头黑发竟花白了一半,眉宇间的英气全部变作痴怨,他微微蹙着眉头看着我和三保,也不说话,也不下台阶,良久才道,“啊,权贵妃来了,我该行礼才是。”
说是这么说,也未见他有任何行动。三保长呼一口气,“舅爷,娘娘今日出来祭祖,特特的挤出时间想来见见你。”
徐辉祖嘴角露出淡淡的笑,对着我有些轻蔑的扫了一眼,“贵妃祭祖,何等荣耀。可惜我魏国公府不止连封号都被敕夺了,就是先父留下的阴地也被削去一半。”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说什么好,三保却拱了拱手接话道,“当今皇后,一国之母,乃是徐府的大姑娘,他日徐府重归荣耀,不在话下,舅爷不要徒劳伤感。”
徐辉祖看了看三保,淡淡的笑了笑,“郑大人此言差矣,如今徐家落得这个下场,难道不就是因为皇后娘娘不得宠爱吗?若是她能有那般能耐,我徐家何必受到如此屈辱?封号被夺,尚可解释为我辈实在嚣张狂妄,无所作为,连累老父声誉,只是……连陵寝阴地都被削了,只怕老父身在底下,也难心安。连死者也要受到牵连,不知我姐姐,在宫中到底犯了什么大事?”
我放下头上的帽子,走到徐辉祖面前,与他平视,慢慢的说道,“我今日前来,并不是与你说今日怨,只是想叙一叙往日缘,若是徐舅爷不欢迎,那就罢了,我和郑总管也要赶着回宫了。”
徐辉祖看了看我,似乎想在我的脸上找到什么未知的答案一般。
我不愿回避,也便直视着他。
徐辉祖长叹一口气,“但愿你今日前来,身份不是炫耀恩宠的贵妃,而是当年那个愿意以一己之命从虎口之下换我逃生的小小锦衣卫。”
我听了这话,并未回答,徐辉祖已经往里间走去,头也没回道,“贵妃冒险前来,只怕也有些重要的话要交代给辉祖,旁人便不要进来了吧。”
三保愣了愣,我对他摆了摆手,“你就不要进来了,在这里等我吧。”三保点了点头,迟疑道,“若是有事,唤我便是。”我轻笑道,“徐辉祖不是那样的人。不过是不合时宜罢了。”
到了里间,却发现内里的陈设也十分简朴,也许是徐辉祖真的看开了,也有可能是这几年他的俸禄一减再减,也维持不住一个大家庭的开销了。
徐辉祖已经盘腿坐在一个矮几之前,对我淡淡道,“此间简陋,贵妃娘娘只怕坐不惯。”
我不请自坐,“连你也变得这么客套起来,看来这个世道,是真的变了。”
“皇帝都变了,世道当然变了。”徐辉祖执念不悔。
我看了看有些深陷的眼窝,那张脸虽然依旧满是纨绔子弟的标志,但是却已经桀骜不再,满是风霜和清颧,“成王已经退位近两年了,你还守着什么呢?谁当皇帝都是一样,只要人民安居乐业,那便是好事。”
朱棣看了我一眼,“你一向与众不同的,能有这样的想法,我也不能怪你变节。只是我乃是徐达的儿子,魏国公府的继承人,我徐家受荫于太祖,便要执行当年答应太祖的誓言,我们要永远的效忠于太祖亲口传位的皇帝,而不是一个篡权夺位的暴君。”
“暴君?谁是暴君?你身处陋室,难道也不忘关怀朝堂之上的事情?”我反问道。
徐辉祖冷笑两声,声音有些凄厉,“凌迟的有铁弦、黄子澄、齐泰、练子宁、卓敬等等,这些忠臣生前所受侮辱暂且不表,灭族的灭族,株连的株连,妻子女儿沦入教坊司做妓女的更是不计其数,若是仁君,岂能如此没有容人之量?如若真的有治世之能,何不把这些反他的人先留下性命,以后慢慢的看他如何将大明江山推上巅峰呢?”
我沉默了一会,笑了笑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你为什么要效忠于太祖,又为什么效忠于成王?其实你声讨当今皇上的那些残暴属性,他们一个都不差,你在乎的不是谁能当好皇帝,谁能给大明带来稳定,你在乎不过是你自己罢了。你自己的节气,你自己的荣光,你自己的忠义之名,因为这些都是太祖给你的。所以你若是背叛了太祖,便会失去这些。”
徐辉祖的脸上有些发白,他的呼吸越发沉重起来,憋了良久,终于用一只拳头捂住嘴巴,剧烈的咳嗽起来,我见他咳得厉害,正想问有无大碍,他自己却慌忙用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块白绢,捂着嘴咳了一会,待到那狂烈的咳嗽声过去了,我却惊骇的发现他手上的白绢已经被鲜血染红。
“你这是怎么了?”我站起身来,焦急的问道。
徐辉祖苦笑了两声,“肺痨而已。”
我有些震惊的看了看徐辉祖,不敢相信他这样年纪轻轻风华正茂竟然得了肺痨,怪不得他要搬到这里来静养!肺痨到了现代并不算什么大病,可是在这没有抗生素没有消炎药的大明朝,这是能夺人性命的大病!
“怎么……怎么会?”我还是有些恍惚,不敢相信眼前的徐辉祖,他的生命正在一点点消逝。
徐辉祖苦笑,“怎么不会。我是将死之人了,生前身后事,我何必还挂怀许多?他朱棣能降服大明所有人,却降服不了我。我永远都不会服他。我姐姐嫁给他做了皇后,这在表面看来是荣耀的事,将来姐姐下了地府,却不见得能跟老父交代。你既然如今盛宠在握,还有心思来看看我这个不合时宜的人,我相信你不是那种趋炎附势攀权夺贵之人,所以我想请你给我姐姐带几句话。”
我有些迟疑,“我今天来,便是想和你说说你姐姐的事。”
徐辉祖摆了摆手,“我虽然对皇上有意见,但是我也了解自己的姐姐,我家里现在变成这样,我姐姐一定也有责任,欲速者不达,她对于权势的痴迷,从小时候便体现出来了。我家一倒,你那毫无背景的父亲也能受到荫封,我闭着眼睛都能想到为何,你二人相争,她一定使了什么不光彩的手段,皇上为了堵你的嘴,才会有此举,罢了,我跟你计较那些也没有用了。”
我看了看徐辉祖,他的心思灵敏不减当年,只是少年白了头!在这几年之中受到的打击也是可想而知。想了想终究是有些不安和心疼,便什么也没有说了。
“我给你写几个字,你若是有心,便帮我递给我姐姐,若是不愿拉她迷途知返,这几个字,于你只怕也大有益处。”
徐辉祖说着,已经走到书案之前,执笔提气,写下几个俊逸的字,“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多谢你还记着我,不过你我之间的情分,还是就此断了吧。身份不合适,立场也不合适,就连时间,也都不合适了。”徐辉祖又背过身子,靠近来看,他的长发竟有一大半都是白的,“今日我最后一次把你当做赫连漪,从此以后,你便是高高在上的权贵妃了,你虽无家世,也无皇子,却把我姐姐逼到角落,把我徐家害得门楣尽毁,我们永远也不可能再做朋友了。”
我将那封字小心折起,塞进袖中,恍然若失,走出陋室,再见阳光之时,恍如隔世。
第301章。57。正面对峙
“今日你去祭拜你父亲,奔波了一日,怎么一回来就又在弄月牙儿?自己应该好好的歇息一会才是啊。”朱棣一迈进门来,便笑着说道。
我正抱着月牙儿在宫内来回晃荡,嘴里咿咿呀呀的念着哄她,看到朱棣,便笑着将月牙儿送回乳娘手里,走到他身边,道,“你给父亲新造的陵寝实在太过奢华了,朝臣会说闲话的。”
“你并没有什么母家亲戚在朝中趋炎附势为虎作伥,不过是给你父亲修个墓,若是这样也要说闲话,那我的宝座也有问题了。”朱棣伸出食指,在我额上一点。
我见他说得也有理,很多妃嫔并不受宠,母家却都靠着国仗爷的身份发达起来了,这样的人大有人在,朱棣给父亲修个墓,再追封一个已经没有什么大用的称号,其实并没有什么出格。没有人盯着,这就是很普通的一件小事,有人盯着,这便大有文章,可以给我治无数妖媚惑主的大罪。
“算了,昔日是我想得太多,总是顾虑他人看法,现在想想,自己的夫君替自己的父亲建个墓碑罢了,何况我父亲生前受了冤屈,死后也该给他还一个公道。这点小小的补偿,并不算什么。”
朱棣颇有兴味的朝我看了看,笑道,“咦?你这观念怎么突然改了?从前你总是非常在意这些小事。”
“在意多了,发现也就那么回事。有人想拿你做笺子,你就是做得再完美,也还是会有闲话。”
朱棣笑了笑,“如此想那是最好。”
“听闻皇后娘娘旧疾发作,我这个做姐妹的,也不能再躲了,我得去瞅瞅她老人家。”我看了看时辰,“你再在这里耽误我,我今儿可就去不了了。”
朱棣笑道,“你既然有心,我陪你一起去呗。”
我连忙摇摇头,将他推走,“你也知道皇后娘娘对我有些看法,我还是自己去看她吧,你若是跟着,回头又得多心,认为我是在炫耀恩宠。人家正病着,受不得这些刺激。”
朱棣耸耸肩,“你们女人的事,我这样的聪明人都不敢掺和,算了,我去批折子,你自己去吧。”
坤宁宫的院子依旧是那么庄严朴素,就连种在院内的树木都修剪的比别处更中规中矩一些,也许是主人病重的缘故,显得有些死气沉沉。这里宫人不少,但是往来都是轻手轻脚,很难听到急促的声音,很是幽静。
我进了门,便有宫女来接,“权贵妃娘娘好。”
我点点头,“皇后娘娘还好吗?”
“在里间卧着。”
“麻烦你去通传一声,看看我方不方便进去看望。”
宫女听了我的话,踩着碎步往里去了,不一会儿就出来迎道,“皇后娘娘请贵妃娘娘进去呢。”
我往里走去,一进屋子便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不禁皱了眉头。再往里,便能看徐云华靠在床头一堆高高厚厚的枕头上,满头鸦色长发披散下来,倒显得脸色越发的苍白。身上盖着一床薄薄的红绫被。见到我,也面无表情。
我走到她的床前,请了万安。
“起来说话吧。难为你还能想着我。”徐云华淡淡说道。
我替她将被角掖了掖,“皇后娘娘凤体欠安,后宫妃嫔哪一个不是万分担忧。我来得迟了,还请娘娘见谅。娘娘只要有需要,我可以在这里守夜侍疾。”
徐云华挥了挥手,“你那里是皇上常去的,还是伺候皇上为主。不用在我这里虚耗。”
我面不改色,“皇上醉心社稷,也并不在妃嫔处逗留过多,莲漪宫不过是新添了公主,皇上才多去了几趟。”
徐云华扫了我一眼,嘴角扬起一丝笑意,那嘴角的笑意蔓延到眼角,皱起几缕鱼尾一般的纹路,毕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纵使保养得当,妆容之后,依旧有了老态。
“你诞下公主,是皇族的功臣了,是以连祖上也要受到荫封。”
我嗫嚅了两下嘴唇,正准备反驳一下,徐云华却又已经开口了,“后宫和前朝,是一样的所在,趋炎附势,拜高踩低,如今你风头正劲,连名不见经传的祖上都要拉出来受封,可怜我那为大明江山洒了热血卖了性命的爹爹,太祖在世尚且风光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