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后余爱-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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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景轩不顾及自己的鞋底踩脏了精心打理的地毯,径直走过去,把报纸“啪”地一声摔在父亲的办公桌上:“我订婚了,我为什么不知道?”
父亲抬起头严厉地看着他,缓缓旋上钢笔盖,站起来慢慢地踱步,说道:“你那么有出息,跑去给一个狗肉将军做副官,天天伺候人家擦鞋喂马,我也不知道呀?你是不是打算就跟着这些人天天灯红酒绿纸醉金迷?”
小孩子惧怕父亲的威严,不敢进去,都围在外面观望,被下人和姨太太拉开了。二妈妈走过来,一看父子俩怒目相视严阵以待的架势,无奈地说道:“啊呦,侬做啥子嘛,孩子不回家天天念叨,一回来就吹胡子瞪眼睛的,你们父子呀,上辈子的冤家吧。”说着,掏出手绢擦拭韩景轩额角的汗珠,韩景轩心烦意乱地躲开,他对父亲的姨太太说不上好感也说不上厌恶,反正谁也没有自己亲妈亲。
二妈妈把韩景轩拉到一边,说道:“景轩呀,你忘了吗,你的丈人爹,钱小姐的父亲你是见过的呀。”
韩景轩一头雾水。
韩景轩订婚的对象叫钱海露,新式女子,书香世家,父亲做过地方官,现在以律师为业,是上海滩颇有名气的职业律师。钱海露各门功课均好,精通四国外语,还会弹钢琴,几乎无所不能,虽然没有校花那么漂亮,也是一株清丽脱俗的兰花。
彼时,她留学归来,坐在一张帆布椅子上看书,不时捋下耳际的碎发,海风轻轻吹佛她的头发,她清秀的脸庞,文静的气质,倒衬托得外国那些坦胸露乳的金发女郎肤浅庸俗。当时韩景轩正在帮忙父亲打理生意,从香港回上海,在船上两人相谈甚欢,韩景轩向她索要地址。
然而在英租界钱小姐留下的地址,韩景轩敲门时,门房说这里是董府,根本就没有一个姓钱的小姐。韩景轩怅然若失地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要么就是像聊斋里一样遇到女鬼了,要么就是她故意写错地址,总之不是不想自己找到她,就是不信任或者考验自己。
我偏要把她找出来。这反而激发了韩景轩的叛逆,他热血沸腾,仅凭着一个名字和关于她的一点信息,沿着大街小巷,挨门挨户地打听。钱府在哪里,老爷是有名的律师,小姐出国留学了,您知道吗?
当钱海露打开大门看到韩景轩的时候,不由得愣住了。韩景轩站在门口,气喘吁吁,从早上一直找到天快黑,他倚墙而立,满脸细密的汗珠,唇边挂着一抹邪魅狷狂的微笑。
其实在船上的时候,钱海露就很喜欢他,只是听说这人太过风流,女朋友一大堆,对他就不很信任,没想到他竟然大费周章地找到了自己。那一刻,钱海露的内心无比感动。
此后,韩景轩常常和钱海露看电影、逛公园,晚上还带着她一起骑马看夜景,钱海露虽是新式女子,追求者无数,也经不住这番狂轰滥炸。钱海露不像曹晓曼那样娇气和大小姐脾气,温柔贤惠,曹晓曼对韩景轩常常欺负打骂的。两人在上海期间,对外一直以男女朋友自居,韩景轩觉得钱海露和自己特别合适,然而到此为止,结婚也不是不可以,心里却总有一丝挣扎与不甘,终于借前往北京奔前程的机会暂且分开缓和一阵。
在韩景轩去北京之前,钱律师,就是钱小姐的爹曾经登门拜访过,皮鞋擦得锃亮,西服熨地服服帖帖,襟前系着红色领结,胡须打理成最时尚的款式,打扮得体,一丝不苟,一看就是追求精致生活的人。他说是来拜访父亲的,父亲却特意把他叫到客厅,韩景轩走过去时,听到钱律师对父亲说:“三个女儿中,我最牵挂露儿了,她太挑剔了,老实的嫌不够男子气,粗犷的诟病为粗鲁,嘴巴甜的说靠不住,不会说话的又嫌呆板,我说人家都以为你是大家闺秀,其实真是个难伺候的大小姐,她还犟,说婚姻事关一辈子幸福。”
这时,韩景轩走进来,礼貌地向钱律师问好,钱律师微笑着点点都,摸着光溜溜的下巴连连称赞:“令郎果然是青年才俊,一表人才。”
那时,韩景轩就怀疑他是上门选婿的。可能真的是一个比较有责任心的父亲,要为女儿未来的幸福把关。当时,钱律师和韩景轩聊了局势,韩景轩简单地发表了自己的观点,他不知道,事后,钱律师满意地对父亲说:“令郎真是不错,看看刚刚回答的话,稳重扎实,不像这个年纪有些男孩子,张狂不安分。”
韩景轩想起王羲之坦腹东床的故事。东晋,有个大将军叫郗鉴,他有个国色天香的女儿,派人去王导家选女婿。别人都打扮整齐迎接选婿之人,只有王羲之,露着肚皮躺在东边的床榻上,仿佛不知道这回事。来人向郗鉴汇报后,郗鉴说,这正是我所要的女婿啊,于是便把女儿嫁给了王羲之。
自己刚刚懒怠应付,三言两语打发,礼貌尚可,热情不足,钱律师那样挑剔的人八成看不上自己,况且马上要去北京了,韩景轩全然没有放在心上,吹着口哨下了楼。万万没想到,自己去了北京后,两边老人竟然私自为他们订了终身,自己父亲是个旧派人物,钱律师不是个新派人物吗?(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四十一章 疑神疑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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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景轩回过神来,二妈妈拉着他的手臂说道:“这钱小姐真是百里挑一的美人儿,知道你挑剔,也就这样的姑娘才能看得上眼。人长得美,才华也出类拔萃,难得一个新式女子,做事得体,人品持重,待你也真心。人家都说啦,谁娶了钱律师家里任何一个女儿,都要享福的。”
韩景轩翻翻眼皮,甩开二妈妈的手,对着二妈妈实则说给自己的父亲听:“那也不能不经我同意就登报呀,是我结婚还是你们结婚?”
眼见父亲握住手杖的手有发力的动向,二妈妈赶紧拉着景轩向外走了几步,劝道:“啊呦,你这孩子,这钱小姐不是你自己找的吗,不是自由恋爱吗,时间也不短啦,该给人家一个交代啦。我们操心给你张罗,给你们办一场全上海最盛大的婚礼,好不啦?”
韩景轩愤恨地说道:“我自己能挣钱,我不用你们的钱,我这半年伺候狗肉将军挣了不少钱呢!我们年轻人谈恋爱你们不懂,好了散了很正常,你们瞎张罗什么?啊?我在北京交了新女朋友啦……”
“什么?你说什么?”忍耐许久的父亲终于爆发了,他瞪圆了眼睛,胡子随着嘴唇剧烈地抖动起来,有力的双手抄起手杖向着韩景轩走过去,二妈妈连忙上前阻拦,被父亲推了出去,咔哒关上门。
孩子们凑在楼梯上,看到父亲拿着手杖打韩景轩的身影,听到韩景轩叫疼的声音,父亲的怒骂声夹杂在其中:“混账东西,不仁不义,做出这等事来,让我怎么跟钱律师交代,啊,钱小姐的声誉,你怎么补偿?”
韩景轩一边躲闪,一边反驳道:“你自己娶了四五个,外面还不定养了多少呢,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混账东西,”父亲怒吼一声,手杖重重地打在韩景轩的脊背上,韩景轩哎呦喊疼,只听父亲喊道,“把一个女人娶回来就是对她负责任,我对谁没负过责任,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不负责任的混账东西!”
几个姨太太凑在门边拍打,或真心或假意或看热闹地劝老爷别再打了,别打坏了少爷,也别气着了自己,直到老太太颤巍巍地走过来,父亲才停手打开门,韩景轩鼻青脸肿地站在屋子中央,他对着父亲的背影说道:“这件事我会去解决好的,我的事你们以后不要再管。”
韩景轩推开众人回到房间里,气呼呼地一屁股坐在床边,拿过床头桌上的相框,隔着玻璃他轻轻抚摸着年轻的母亲的脸庞,他看到沈月眉走进来,盯着照片上温柔地看着,问道:“是你妈妈吗,好美哦。”
韩景轩笑了,说道:“我小时候很可爱吧,还有我妹妹,旁边那个女孩子,是不是也很可爱?你知道吗,不知为什么,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常常感觉好像她们又回到了我身边,那种感觉特别地温暖和踏实。”
壁炉里闪着温暖的火苗,沈月眉在壁炉边坐下来,静静地看着火光,这个壁炉是韩景轩坚持要做的,他喜欢壁炉,正如此刻,沈月眉圆润的脸颊笼罩在温暖的火光中,她的眼神格外明亮,她微笑着回头看着自己,眼神里的温柔几乎将自己融化,她轻轻说道:“你受伤了,我帮你上药吧。”
韩景轩慢慢睁开眼睛,沈月眉的身影消失在幻觉中,壁炉里的火苗依然跳跃着,似乎从未被韩景轩肆意的幻想打扰,他起身倒上一杯葡萄酒,慢慢品着,他看着窗外,仿佛看到她远远地向他走来。
韩景轩不知道,远在北京的沈月眉,此刻即将面临一场灾难。
那天,沈月眉、玉璧在四太太的邀请下,随着她一起去马场骑马。小红正在整理沈月眉的房间,被管家打发出去办事。
小红一走,二太太就迅雷不及掩耳地冲进沈月眉的房间,一阵翻箱倒柜。二太太一直憋着那口气,她确信自己那天看见的那个抹眼泪的背影正是沈月眉无疑,她断定她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当初自己被韩景轩问懵了,沈月眉啊,沈月眉,真是小看你了,自从她来了,将军连四姨太那里都去的少了,竟然还勾搭上韩副官处处维护她。韩副官这个小白脸,自己虽然不敢明目张胆地勾搭,也不允许他被府里别的小狐狸勾走。
二太太一边翻找着,一边继续疑神疑鬼。
最近,沈月眉那小妖精还有杨玉璧那个死不喘气的,跟四太太越走越近。四太太带来个赔钱货,自己肚皮不争气,莫不成想和沈月眉、杨玉璧沆瀣一气,把她孤立在一边,联合起来排挤她?
她现在眼里越来越容不下任何人,她想把四太太、五太太和六太太统统赶出去。她知道她绝不可能是将军唯一的女人,她可以接受他在外面玩女人,但是哪个女人想撼动她的地位,是可忍孰不可忍,她如此辛苦才爬到今天的位置,在将军府里一人之下。二太太叹口气,人老珠黄,将军对自己一点兴趣都没有,偶尔几次在自己这里过夜,任凭自己使出浑身解数,却是倒头便睡,碰都不碰她。倘若沈月眉这个小贱人一时得势生个儿子,二太太生怕有人同自己的两个儿子抢夺家产。善良和悲悯在残酷的生存斗争中向来没有立足之地,看看各朝各代的后宫就知道了,不狠的女人何以立足?她生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动摇自己的地位,因而草木皆兵。
二太太找得头晕脑胀却一无所获,不禁有些烦躁气馁,点上一根烟,刚想抽,想起自己是在偷偷搜查别人的房间,赶紧掐灭,随手打开沈月眉的衣柜。她也不再想找出什么宝贝了,只是随意地看看沈月眉的衣服。
她的手在一件旗袍上停住了,这是一件素蓝色的旗袍,很淡雅,二太太觉得手有异感,似乎摸到某些质地较为坚硬的东西。
二太太心里一动,她把旗袍拿出来搜身一样上上下下摸遍,整个旗袍质地柔软,薄如蝉翼,只有胸口处有异样,她把旗袍翻过来,也没看出什么不对劲,敏感的手指却触摸到一层细密的针脚。
二太太像盗墓人挖到宝物一般,几乎跳起来,沈月眉这丫头手太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