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如懿传(全6册)-第29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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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条皇后犯了三条,朕还不能废后么?而且皇阿玛在世时,乌
拉那拉皇后无德,皇阿玛不也曾动了废后之念?这个,皇额娘也是知道的。”
太后念及旧事,不觉深吸一口凉气,“你皇阿玛动了废后之念,但到底也没有废后啊!天下臣民言之凿凿,为君上者,如何能不忌讳?”
“皇额娘从前深受乌拉那拉皇后之苦,从不喜如懿,亦不赞同儿子立如懿为后。如今儿子要废后,应该合了皇额娘心意,皇额娘怎倒不允许了?”太后的神气渐渐平和,似是极力克制着自己,目光却如明镜,深照着皇帝哀颓愤懑的面孔,“哀家深受乌拉那拉皇后之苦,的确不喜欢乌拉那拉如懿,总觉得她性格过于刚毅,不够柔顺。但当年坚持立后的
是皇帝,自然是知道如懿的性格的,从前很喜欢,如今怎倒不喜了?等闲变却故人心,皇帝就不怕人议论你对皇后是色衰爱弛的缘故么?”
皇帝额头的青筋跳了一跳,鼻翼微微张合,“变的是皇后,不是儿子。”太后合目不语,左手缓缓捻着一串十八子凤眼缀千叶莲华佛珠。那凤眼菩提本在酥油中浸润,温润油亮,在太后苍老温暖的手中辗转轮回,摩挲成这沉沉殿宇内唯一一痕温和的枣红亮色。“是啊。人心都是会变的。当年哀家不赞同立如懿为后是为了皇帝,但今日哀家不赞同废后,为的也是皇帝。如懿继位中宫之后,御下虽然严苛,但皇帝之前并无指责,那么就不能作为今时想要废后的理由。如懿自在潜邸
就侍奉,又为皇帝生下二子一女,其姑母又是先帝的孝敬宪皇后,皇帝不能不顾念啊!再者,哀家与如懿的姑母恩怨已久,人老了有什么不可以放下。皇帝人到中年,何必苦苦执着?”皇帝静静地听着,心思缓缓游逸。思绪盘结无定,他只觉得倦意深重,再也无法负担与她的过往。一度,他也以为,凌云彻死了,一切事端都会成为紫禁城红墙深埋下不值一提的尘埃。可是每一次见她,见到日复一日深重的沉默,和眼底哀伤的阴翳,都会在心里不自觉地衡量与她之间的距离,像在茫茫大雪中渐行渐远的人,他不知道她要去的方向。连那曾经无比接近的仿佛触手可及的距离,也禁不起轻
轻地触碰,如水中幻影流离,一探即碎。
何况,何况他才知道,她背着自己,做过那样多的事。水烟杆上以翡翠镶嵌九只雄狮模样,那深沉的翠色嵌在白铜之上,华光灼目,更兼雕工细腻,栩栩如生,九狮扬爪怒目,几欲跳下身来。皇帝一眼落在那翡翠狮子上,心底便有些厌恶,“内务府的奴才越来
越不懂事了,奉送皇额娘的东西该用鸾凤模样,或是雕些温驯的猫儿图样也罢了,怎么用这么耀武扬威的狮子,戾气太重,不宜皇额娘所用。”太后瞟了一眼,随口道:“这不是内务府进奉的,是柔淑在外头看了好玩,说花样新奇,才给哀家的。”她话音刚落,旋即明白皇帝心底的不悦,无奈地笑了笑,“怎么?皇帝看了这狮子,想起皇后的言行跟
这狮子的爪子利齿一样让你不舒坦了?”皇帝垂下眼眸,躲避着太后洞察一切的目光,“皇额娘说笑了。”他想一想,语中带了不满的怒意,“但有句话皇额娘没说错,皇后的言行不像一个国母,甚至连一个温顺的女人都不是。一味纵情任性,有失
国母之尊。更何况她背着朕做的那些事,朕也不忍提。”“一个不够温顺、不肯装糊涂的女人,自然是不讨男人喜欢的。皇帝坚持废后,大概也是这个缘故吧。至于皇帝所言,皇后背后所做的那些事,自然是见不得人的。”她轻轻一嗤,笑意渺然,摊开自己的手
,“可是皇帝自己也知道,论哀家,论你,便是令皇贵妃和宫中任意一人,只怕他们的手都不够干净。活在宫里的人,有几个是清清白白的,逼疯了自己也得装着清醒。这样的日子,皇帝还不清楚么?”
皇帝硬着声气道:“旁人可以是,乌拉那拉如懿不可以。不为别的,只为她是朕亲自选的皇后。”太后微微一笑,“皇帝你若不在意皇后,自然也能装糊涂下去,顶多一辈子不闻不问罢了。你们彼此都活得这么清醒,分分寸寸都不肯让步,无非还是彼此太在意的缘故了。因为在意而废后,皇帝你自己觉
得值当不值当?且皇帝觉得,废了乌拉那拉氏,谁可以继位为皇后?”皇帝别过头,“朕在意的是一个皇后该有的言行举止,而非乌拉那拉如懿这个人!若无可以继位皇后的人选,那便空留着后位也罢。免得不合适的人站到不合适的地方去。看若有合适的人,取而代之又何妨?”
太后微眯了双眼,轻轻笑道:“皇帝的意思,是令皇贵妃?”她的唇抿得意蕴深深,“令皇贵妃足够婉顺清媚,但皇帝难道忘记了,她是宫女出身。”
皇帝双眉挑起,赫然冷笑,“怎么宫女便做不得皇后么?若是令皇贵妃识趣,儿子抬举她也是应该的。”
太后一震,蓦然想起,原来他的生母便是一个卑贱的宫女。这样想来,怕也无可无不可吧。“皇帝如此说,是真的要废弃皇后了?但愿皇帝你能明白自己的心意,每一步都不会有让来日后悔之举。”太后望着他,意味深长,“若要废后,伤的不止是皇帝你的圣明,也是你自己的心。哀家的意思已经说明白了,言尽于此,你自己慢慢思量吧。”太后斜倚着身子,望着皇帝起身欲去的背影,声音沙哑低沉,缓缓地道,“皇帝,当日来面见哀家执意要立如懿为后的人,是你。今时今日执意要废弃她的人也
是你。其实哀家身为女子,也真的很想知道,怎么从前喜欢的,如今却那么不喜欢了呢?”皇帝眼光有一瞬的迷离,仿佛透过了庭院中烂漫盛放的春桃,看到了遥远的地方,“皇额娘,儿子也不知道。就如儿子不明白,曾经如懿可以对儿子一往情深,为儿子承受种种委屈,如今却这般暴烈狂悖了
呢?”他自嘲地摇摇头,身影在花事繁盛里显得单薄清瘦,“大约,人都会变的吧。”太后目中微澜,泛着淡淡温情,“既然你与如懿都是,那又何必执着废弃她呢?你与她的龃龉疏离,都是彼此在意的缘故。皇帝,彼此留一线,不是为了别的,只为真正废弃她之后,你会后悔,会发现自己
对她的在意,那时便真的追悔莫及了。”
“不!”皇帝断然决绝,“儿子不在意。这个女人,皇后不像皇后,妻子不像妻子,奴才也不像奴才。她搁在哪里都不合宜。儿子厌恶这样不合宜的女子。”太后目光如水,澄澈通透,“若说像皇后,像妻子,莫过于孝贤皇后。若说像奴才,你宫里多的是。可是那时,你又未必喜欢了。当年孝贤皇后在世,你也曾不喜她恪守规矩、古板无情趣。待她死后,才觉
出她种种好处。也许来日,如懿死了,你才会想起,她曾有过的好处。”晴光落在他面上,有照不亮的阴翳。皇帝不复一言,缓身退去。
第二十五章 春弭
如懿是在一个漆黑的深夜回到翊坤宫的。全本小说网,HTTPS://。m;宫里安静得近乎诡异,空气里顿然失去了江南杏雨烟柳的暖与润,触鼻是清冷的寒意。她打了个寒噤,身上的素青色云纹折枝莲花大氅显得格外单薄,在夜风里颤颤地抖动。如懿望着熟悉的甬道上一盏一盏亮着的昏黄灯火,仿佛照着自己早已看不清的昏昧前路。一路送她回来的人是福灵安
,那是孝贤皇后亲弟傅恒的长子。她与孝贤皇后的恩怨宫中皆知,又当落魄之际,福灵安这一路陪伴,自然没有什么好脸色,照顾也不周全,不过是容珮细心陪伴,才熬了回来。
那又如何?她的未来已然全部断送,何来祈求别人的好颜色?
海兰本没有跟着南巡,她一早得了消息,急得嘴角都上了火,便领着人候在了翊坤宫外。因着帝后离宫,宫中的烛火都停了一半,黑沉沉的夜里,月色惨淡。青釉色的月光下只见重重金色兽脊安静伏定,冷冷仰天瞪着,呐喊无言。四下里寂然无声,唯听见一乘青帷辂车的车轮轧过古旧的雕花
石板路,惊起檐上的宿鸟呱一声扑棱着翅膀飞远了。翊坤宫似一只沉默怪异的兽,潜伏在暗色之中,唯有宫门口两个斗大的水红色薄绸灯笼,被风曳得晃晃悠悠,如两只不能合上的眼。宫车辘辘而定,容珮扶了如懿下车,海兰已然带着叶心候在了门外。她陡然见了如懿,看她身着碧水色无绣缎服,桓字髻上簪着几支素净的犀玉扁簪,脸色是病态的苍白。她哪里还按捺得住满腹的凄惶,
喊道:“皇后娘娘——”
话到唇边戛然而止,进忠小跑着上来,皮笑肉不笑地道:“愉妃娘娘,这一句皇后娘娘还不知叫得叫不得。您,还是跟奴才一样,先叫一声主子吧,也不算得罪了。”
名分未定,总是落在尴尬地里。
海兰也未看进忠,走到如懿身前,依足规矩施了一礼,轻轻唤:“姐姐。”她仰起清定的眸子,温声道,“你和皇上,终究还是到了这个地步。不过,姐姐终于回来了。外头不安宁,只要回来就好。”
如懿眼底一热,握住她的手,念念道:“海兰。”
海兰的掌心明明是湿的。不知这一路候着自己的消息,海兰是何等焦急失措。她原是静惯了的人,无欲无求,波澜不惊,却为了自己,这般心惊。
如懿生了歉意,静静道:“别慌。”
如何能不慌呢?这话原是安慰罢了。海兰笑意温沉,定定道:“是。咱们还有永琪和永璂。”
进忠道:“愉妃娘娘,主子得赶紧进翊坤宫去。春寒料峭的,总得进了里头才好歇息,隔了外头不该有的东西。主子也好静心思过啊。”
海兰知道进忠正得势,也不便顶撞,便道:“皇上的旨意本宫已经知道。皇上远巡在外,宫中一切都由本宫打点,翊坤宫事宜,本宫也会照料好。”
进忠笑道:“那是自然的。皇上身边有令皇贵妃照顾,宫里一切还得仰仗愉妃娘娘。”
他刻意咬重了“令皇贵妃”四字,海兰如何不恼,面上却笑得安然,“是。”
进忠又道:“皇上说了,主子一回宫就得进翊坤宫,一应服侍的人都得撤去。只留容珮、菱枝和芸枝三人,免得闲杂人等扰了主子静思己过。”
他话语中未有一丝尊敬之意,如懿哪里肯与他计较,海兰也忍下不言,只是扶住了如懿手臂,“里头连夜已经打点好,臣妾送姐姐进去。”
进忠伸手一拦,“愉妃娘娘,皇上说了,进了翊坤宫就不必出来了。您玉足矜贵,这一步迈不迈,您可得思量清楚了。”
海兰银牙微咬,正要发作。如懿已在袖子上按住了她的手,微微摇头,“你还要替我照顾永璂,更有永琪。”冷风涌动,在甬道间呼啸穿梭,打得鬓边一支白玉莲首压发缀着的一绺红璎珠流苏,沙沙地打着耳际,是冰冷的疼。海兰眼底泪光一闪,解下自己身上的织金南荑曲字纹贡缎大氅披在如懿肩上,那大氅的
领口袖口皆围有白狐腋子毛,十分和暖。
海兰忍着泪道:“臣妾已经极力安排,但内务府已得皇上旨意,里头……里头不比往日,姐姐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