贱肉横生-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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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我爸深吸了一口气:“那你打算怎么办,去哪儿找工作?”
“……”我怯懦地抬起眼睛瞄了他一眼,基本确定他已经冷静之后才小心翼翼地说:“我想在家……我可以做自由撰稿人的……我……”
“就是无业游民是吧?”我爸反应很快,得到了我的肯定回答之后他彻底爆发了:“你想都别想,只要老子还活着一天,你就给老子老老实实上班去!”
“我神经衰弱了都!”我一急,把搪塞科长的借口也丢出来给了我爸。
“你衰弱个P!”他一双牛眼瞪得都要喷火了——说真的,我小时候一直觉得牛魔王也就长我爸这样。我妈还说我爸一双大眼睛流光溢彩很帅呢,她是没见过这大眼睛淌硫磺喷烈火的样子!
“我真的……压力太大……”我小声申辩,生怕他动手揍我。这可不是在外头的开阔地带,这是在我家餐厅里啊,他要是想动手,只要把门一关,我就得老实挨打啊。那两个词叫什么来着,关门打狗,瓮中捉鳖?
虽然我既不是狗又不是鳖,但估计在此刻的我爸眼里还不如看家的狗和炖汤的鳖呢。
“压力大你还肥得像个……像个……像个油桶一样!”我爸在中石油干了一辈子,逼急了的时候自然就用上了他最熟悉的比喻——油桶:“鬼才相信你压力大!你就是懒!老子当年在基层油田干活的时候三四天不睡觉是常事,也没见什么神经衰弱!你怎么衰弱了?你就是神经!”
我一边在心中暗道现在神经的可不是我,一边向我妈投去求救的眼神。
果然母女连心啊,我妈在对上我眼神的时候点了点头,就站起了身来。我以为她是要把我爸按回椅子上去,没想到她走去了厨房。
她出来的时候,递给了我爸一根擀面杖。
这根擀面杖基本就是我家的传家宝。四十年前我奶奶用它擀面,我爷爷用它揍我爸;十几年前我妈用它擀面,我爸用它揍我。
深信“棍棒底下出孝子”这一朴素哲学的我爸,从来都没想过我是个女孩,不是和他当年一样皮粗肉厚的小子!我从四岁开始就无数次被这擀面杖逼得狼奔鼠窜满地飞跳生不如死,发现火能点燃木头之后第一个想法就是把它烧掉,可见我对这玩意有多么又恨又怕!
当然了,我的想法没有成功实施,而我爸却发现了小小的我拿着根小火柴,蹲在煤气灶旁边,一次次徒劳地用那微弱的火苗去燎这根在面团和皮肤上出落得油光水滑的擀面杖。
于是,这带着焦斑的擀面杖,再一次让隔壁王叔叔家的媳妇敲响了我家的门:“老郑啊,轻点打孩子吧,我家小苏都睡不着觉了。”
小苏是王叔家那个柔弱的小女孩,为了隔壁那未成年人的身心健康,我爸笑眯眯地点了头。等他回来接着揍我时,口中念叨的就从“再让你玩火”变成“再给老子哭出来试试”了。
此时看到这根擀面杖,我顿时乱了方寸。我是该为了自己的身心自由而坚持下去呢,还是为了生命安全而向我爸投降呢?
谁吃着谁看着
在我爸手持擀面杖向我扑来之前,我的心中飞快地转过了无数个念头,最后双眼一翻直接倒下。
他不是不相信我身体不好吗?我就晕给他看!
我以为他会疯了一样地扑上来晃我,以为他和我妈会痛哭流器地和我说:“宝贝儿,实在不行咱们就不干了,自由职业就自由职业,爸妈养得起你!”
没想到……当我从睫毛的缝隙中观察时,却发现他在短暂的惊愕后阴森森一笑:“死丫头,还装昏倒?”
“万一是真的呢?”到底还是我妈关心我,关心则乱啊。
“这丫头脑袋上长几根草老子还不知道?”我爸对我的伎俩嗤之以鼻:“你看她的睫毛。”
我一紧张,立马把眼睛紧紧闭上,结果……
就算我妈刚才看不到我的睫毛在颤动,现在也肯定能看到我的脸一瞬间变成包子的可怜模样啦!
完蛋了。
这件事以我在疯狂逃窜中被我爸丢来的擀面杖击倒为结局。
而我从电视台被扫地出门的这件事的恶劣影响一直持续至今。我爸我妈拒绝我进门,连过年都不许我回自己家。我跑到姑姑家去住了三天,却在我爸妈来姑姑家串门的时候被发现。
我只能庆幸我爹不熟悉姑姑家厨房的构造,在他寻找另一根擀面杖的时候,我仓皇逃窜而去。
但是,逃窜而去的后果只有一个——从此爹娘是路人啊!
说起来也不是完全无所谓的。还是会很想和家人在一起,哪怕我爹妈再凶,到底也是爹妈。
在孤单的时候——往往是言琳也在熬夜加班没空理我的时候,我会觉得很孤单,非常孤单,似乎整个世界就剩下了我一个人。我一个人住,一个人吃,一个人睡,一个人生活,也会一个人死亡。
那是非常可怕的联想。
但是,在这样的时候我爸我妈仍然会拒绝提供给我任何援助。按我爸的话说,什么时候我找到工作了,他什么时候才会认我这个女儿。
而被他这句话给气疯了的我,当下就对着他吼了回去:“我就不找工作,你不是怕我给你丢人吗?我就给你丢透人!”
宣言的时候当然气壮山河的了。但是,恶劣的结果却像是虫蛀,要在之后不注意的时刻,才从心尖上泛出酸涩尖锐的疼痛来。
但这样的时刻并不多,是而我居然还能没心没肺地撑了一年,硬是没有出门找工作。
据我姑姑说,原本我爸还有过“钱花光了她自然会去找工作”的想法。但是,当我凭借稿费活得比从前还滋润之后,他已经对我完全绝望任我自生自灭了。
所以,我到底还要不要去工作呢?既然连我爸都不逼我了……这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说实话,我对于那个“助理”的岗位其实并不感冒。第一,晚报毕竟不是什么时尚杂志,连上头的前辈都看不到什么萌物,更何况我一个小助理;第二,助理这种人就是忙得死去活来连功劳都要双手奉送给上级的悲剧角色,这我一年前就已经受够了,难道还要自找着去受虐待吗?
但是,要是我有了这份工作的话,我爸我妈说不定就能让我回家过年了。天知道我有多么想念我妈做的脆炸藕夹和糯米丸子啊。
我觉得我有去买一副塔罗牌的必要了……至少我应该算一下,到底哪条才是我的命运之路。
但是,要去买塔罗牌,就还得下楼,出小区,走到离这里有三条街远的一个小书店里头去。那是家开在学校对面的书店,各种教辅和闲书堆成巍峨山峰,空间逼仄狭小。我去过四次,三次碰翻了人家店员摞好的书,而在我弯下腰帮忙捡拾的时候,又会碰倒另外一摞……于是我的人生就在“碰倒”和“捡拾”中狼狈不堪地度过了宝贵的十多分钟。
胖子讨厌狭小空间啊。
所以,我现在要不要出门去买塔罗牌呢,这也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我咬着嘴唇,在我的电脑前坐了五分钟后,终于决定上淘宝买。虽然还要花邮费,但快递员会把它给送到我家门口来啊。
但是,当我的老电脑发出“嗡嗡”声,准备连接网络的时候,手机又宛如叫驴一般高歌了起来。
言琳。又是言琳。
“亲爱的,忘了告诉你,他们这次招的助理是生活副刊的,所以我才给你投了简历。说真的,我觉得以你的爱好,这工作应该会让你成为爱岗敬业的模范的。”
“……我什么爱好了?”
“生活副刊呀, ”言琳在那边带着咯儿咯儿的笑:“就是那个介绍城里哪个餐馆好吃,哪家店卖的袜子漂亮,每周末还很装地推出三道精品西点做法的那个版面。我觉得这应该很对你的胃口吧。”
“……你说的……那个最好吃的餐厅,我可以去免费试吃吗?”我的心突然动了。
“做梦吧你。”她顿时不笑了:“你还是个助理!等你当到版面编辑的时候说不定有戏。”
“那我当助理岂不是……”
“在你要伺候的那位优雅地拎起小刀叉切割牛排的时候,你要考虑从哪个角度拍这份牛排才能让它看起来最诱人;当人家坐在街边大排档里表示小龙虾好好吃的时候,你要负责替人家剥出一座山的虾壳来从侧面烘托这虾的美味;当人家在咖啡厅里假装小资的时候,你还得拎着巨大的单反相机准备从各个角度拍那杯卡布奇诺上头的奶泡……嗯,总而言之,人家吃着你看着。就是这样。”
“那你还投我简历!”我暴怒:“我最讨厌别人吃着我看着了!”
“但是呢,每个版面编辑都有当助理的时候。”她幽幽道:“不当助理,你永远也等不到你吃着别人看着的时刻。”
“我可以嫁人,奴役我老公。”
此言一出,言琳寂静了,我也闭嘴了。
我是多么作茧自缚地提出了这么一个扯淡的主意啊!前几天还参加了前男友订婚仪式——虽然没搞成但究竟是个订婚仪式——的悲催单身女,居然会自大到说这样的话出来!纯属找死啊!
“咳咳,亲爱的,我提醒你一声……指望你那个现在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的老公伺候你吃饭,你还不如带着‘敢和我抢职位就把你吃掉’的如虹气势去应聘那个助理岗位——说不定你还能当上报社总编呢,你说呢?”
“……你的意思是,我找到老公的概率比当上主编的概率还小?”我觉得自己的头顶冒烟了。
“不是不是,我只是说呢,如果你自己努力,是能当上主编的,但是找不找得到老公这件事……呃,你懂得啊,不以你的意志为转移。”
我默然,不知现在该说什么来表示我的抗议。难不成找个老公就真的这么难,非得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非得在正确的时间掐上一个独一无二的正确的人?
“所以,我打算明天请一天假陪你挑几套正式点儿的衣服。作为HR,我很清楚看到穿着耗子皮的人来面试的时候,面试官会多么想养一只巨大的喵咪在办公室里。”
“诶?”
按了电话我还是不明白,话题怎么会从我的终身大事一下跳回了应聘时该穿的衣服,而我为什么就答应她要去报社面试了?
自由的生活啊我很快就要和你诀别了呀!我哀嚎一声,翻倒在了地铺上。一把搂住男朋友枕头,滚过来,滚过去。滚来滚去的,居然就睡过去了。
第二天,我是被言琳的凿门声给吓醒的。说真的,我已经忘记她这是第几次凿我家的门了,对这扇门,她可是拳打脚踢好不威风的。门板在她的攻击下仍能坚强不屈没有碎掉,实在是一个奇迹。
而今天的攻击来得格外猛烈。直到我高呼着“别砸了,马上开门”,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把门打开时,她还飞过来一拳,差点命中我。
“不是说了别砸了吗?”我捂住狂跳的心脏:“你差点让我住进医院!”
“你那么小的声音谁听得见啊。”她窜进来,高叫:“快点换衣服,不然你会被店员拦在外头不让进店的。”
“……我们不是要去GUCCI吧,至于么?”我挠了挠头。
“当然不是去GUCCI,但是你现在这个样子呢……别说进商场了,就是上出租车,司机也会拒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