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作孚-第8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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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仲说:“这一来,皮蓬和他的老师摩根面子丢尽。此人出手真狠。”
“狠?第二天,卢作孚告诉摩根,他的好赌的学生皮蓬决心改邪归正,从此戒赌,并将最近一场生死豪赌赢得的6000元全部捐赠给自己日后愿为之献身的科学事业,捐赠给中国西部科学院。只是,卢作孚觉得以皮蓬的名义捐赠,不够吨位。摩根高兴万分,自己又增加4000元,凑足10000元,以摩根的名义捐赠。这一来,皮蓬在摩根那儿不遭骂名,摩根在峡区留下美名。你说,此公狠,还是不狠?”
“他要的70000万,总算凑足了。”
“还差4000元!”
“零头。小数点后,忽略不计。”
泰升旗教授正色道:“最大一笔洋钱,正在这零头。”
田仲:“哦?”
“刘湘请卢作孚找杨森那一夜,给了他2000元舆马费,重庆商会也给了2000元,他原单照收。却在此时拿出,凑足了74000元的零头。”
“这是个什么人啦?”
“这正是我最想搞懂的——在中国,委屈谦退的人,我见多了。此公为何总能委屈而求全、求得全胜?为何总能双赢,越做越大……”
工地上一声呐喊,工人们正将一根大梁用劲吊起,一片闹忙。不知几时,卢作孚的身形出现在工人当中。
“中国人爱说眼见为实,今日升旗亲眼一见,仍不敢相信自己所见是实——这年头,居然还有这么一个中国人,率领一群人,在向一栋科学院大楼上架房梁!”升旗一叹。
这天清晨,刘湘与何北衡站在阳台上望着晨雾中的轮船。二人所站之处,正是半年前刘湘聘任卢作孚为航务处处长之处。刘湘一叹:“我不准,他还是走了。”
何北衡:“当初受任,他便有言在先。”
刘湘:“约期半年,半年期满,即办移交。”
“不过,虽只干了半年,上任时承诺的三桩事,他桩桩办成!”何北衡递上卢作孚亲笔写给刘湘的辞职书:“他说有一桩大事他未办成。”
刘湘:“什么事?”
何北衡:“一统川江。此前,他曾多次吁请川江上所有中国轮船公司联合成一个整体,其中包括运用行政手段,又多次失败。”
刘湘问:“败因?”
何北衡望着开始繁忙起来的川江上来往的轮船:“川江人,各顾各。谁听他的?”
刘湘:“武装检查云阳丸时,他自己说的——国人凝固得像块磐石嘛!”
何北衡:“没有云阳丸这个理由后,又散成了一盘沙。川江上各中国轮船公司又成了列强餐桌上一碗鱼肉。走之前,他说,没能一统川江,是他在任留下的唯一遗憾。”
刘湘:“挂印而去,古风犹存?我怎么看着跟戏台子上演的关云长啊什么人似的?”
何北衡:“听说,抓周时,他一把抓起那顶纸糊的官帽,就扣在头顶上,还没戴热,又一把揭下,抛向窗外,望着官帽盘旋飞向杨柳渡下嘉陵江中,他拍手欢叫!”
刘湘冷笑:“这周岁看七十,还当真了!”
何北衡说:“卢作孚母亲不明儿子此举当作何解,问邻居一位前清举人,举人当场断为——官至一品二品,他也敢当,可就是办完案做完事,挂印走人,不惜官帽。古语有之——‘好而不恃,为而不有’是也!”
刘湘冷笑连声:“哟嗬嗬,越说越神了!哪天,我刘湘也学他卢作孚试试!”
刘湘揭下头上军帽,作势便要抛向江中。
何北衡:“甫公不可!”
刘湘:“他卢作孚可,刘湘为何就不可?”
何北衡:“甫公心头比北衡明白!”
汽笛三响,三只小炮艇成“品”字阵拐过两江交汇处,驶过阳台下,鸣笛敬礼。刘湘本能地将军帽重新扣在硕壮的光头上,回礼。礼毕,刘湘仍追问何北衡:“走得如此之急,他去哪里?”
何北衡:“满洲。”
“日本人想一口吞掉的地方,他赶着要去?他这一走,我这川江谁来管?”
何北衡苦笑。刘湘突然明白过来:“他上任之前提出的最后一个条件是——”
何北衡:“请何北衡先生出任川江航务管理处副处长。”
刘湘笑指江上驶去的轮船:“卢作孚啊,半年前,我刘湘就入了你的套了!”他转对何北衡:“他卢作孚既然请君入瓮,我刘湘也只好委屈你了!”
当天,四川善后督办刘湘任命何北衡继任川江航务管理处处长。
多年后,卢作孚的孙女回忆祖父:“卢作孚这一生呢,起码当过十一次官,也辞过十一次官,每一次当官,任务完成,目标达到,他就辞去了,另外呢,还拒过六次官,再有两次是与官位擦肩而过……”
日暮川江,最能让人想起老家。升旗在家中窗口望着大江,什么时候,老家三河能有这样壮观的河?由着这个思绪,他想起卢作孚,便问田仲:“卢作孚去满洲,为何目的?”
“他说带着问题出去,求得办法回来——搞他的乡村建设、民生公司。”
“今日之满洲,是谁家之天下?”
“差不多是我们的了。”
“我只怕他带去的问题,真有他的国家那么大——那样的话,他求得回来的办法,就怕是将对我的国家在川江、在中国、尤其是在未来几年中大大不利的办法了。”
“可是,这样做,对商人的他,有什么利益呢?”田仲问。
“爱国的旗号能打到多大,旗下的这位中国商人就能把他的商号做到多大!这些年来,他一路双赢,还不够说明问题么?”
这一年,卢作孚与蒙淑仪有过一个最小的女儿,十几天后就因病夭折。冷铁撞击硬石,暮霭中,小路旁,卢作孚挥舞锄头在刨地。荒江边新添一座小小孤坟。卢作孚把小女儿安葬在自己每天上班必经的江边石梯坎路旁。从坟边走过时,便摘一把江边的小花放在坟前。有天晚上,蒙淑仪待孩子们都睡了,拿这事问丈夫。丈夫答道:“淑仪,我是舍不得啊!她才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上,十来天,连这个世界花儿朵儿都没看到一回……就走了,连一声爸爸妈妈都来不及喊出来……就走了。”第二天,1930年3月8日,天空阴暗。卢作孚率民生公司、北碚峡防局考察团,赴华东、东北考察。这时的国内,军阀混战,津浦,平汉两线被梗断。卢作孚取道川江,出夔门,去上海,走的是十六年前去寻孙中山、求救国真理的老路。
1930年6月20日,卢作孚考察团结束在上海的考察。
次日,田仲写下跟踪报告:“今晨,卢作孚坐大连轮赴青岛。”
大连轮三等舱,舱中早已被中国乘客摆满铺席,卢作孚一行刚把行李放下,又被人挤到过道上去。
卢作孚放下行李便带着李果果去看俄国人的轮船。来到二等舱,见陈设待遇远远高过统舱。其中住着外国人与中国富人。“天堂地狱,还在哪里去寻求,只在一个船中,隔一屋舱板而已。”
是夜,卢作孚失眠。趴在被迫铺在过道边的铺席上,就着昏灯,写下日记:六月二十一星期六天雨
好友恽代英主张阶级争斗。争斗我不敢苟同,但我很叹息当今中国阶级之彰明昭著而森严,恐怕首先要在这轮船上来找了。只要几块钱和十几块钱的差异,便把它显然划分出来!这是我们经营航业的人应该留意的一点。
到了大连海边,卢作孚指着码头与船舶,向一个中国职员询问。
这职员麻木摇头,一问三不知。
这天,田仲写下的跟踪报告是:“老师,今天,卢作孚好像对大连码头颇感兴趣……”
接下来,卢作孚去了大连埠头事务所,拿相同的问题问一个日本职员。日本职员头头是道地指点着码头,向卢作孚讲述着。
1930年6月27日卢作孚日记:“我们听了日本职员这一段谈话,不禁有深切的感想。第一是日本人的经营,以满铁会社为中心,取得东三省的无限利益,其规模是何等伟大,前进是何等锋锐!第二是中国机关的职员,只知道自己的职务,或连职务亦不知道,绝不知道事业上当前的问题,问题中各种的情况;而这一位日本人能够把码头上的一切事项,详举无遗,是何等留心问题留心事实!中国人何以一切都不留心?”
1930年6月27日田仲助教写下的报告是:“卢作孚由埠头直接雇汽车去了我国创办的满蒙资源馆——这可是老师您得意的一笔啊!多年前您刚到支那便开始筹划!……馆内,凡满蒙所产之动植矿物,通通被我们搜集来陈列;凡满蒙各种出产之数量,通通被我们调查清楚,列表统计,画图说明,陈列起了;凡满蒙之交通,矿产区域,形势,都被我们测勘清楚,做成模型,陈列起了。可是,这个卢作孚,此前他参观我国各地,义愤填膺,对随从大发感慨,这一回,从入口到出口,他紧闭着嘴,没说一句话。学生实在看不出他有何观感。田仲判断,一定有什么东西,让他看了,动魄惊心!他一个陈列室也未放过,甚至一件陈列物都不忽略,全过程中,却只对他的随从,那个好像在北碚便追随于他,在围困云阳丸时曾扛着枪杆子在朝天站码头上站岗的光头青年说了三个字。当时,他站下了。是站在满蒙资源馆的东北物产调查表前,示意随从把这张表抄下来。是何用意,田仲暂时还没摸清。他身后那个长着一颗硕大无朋光头的随从也摸着大头搞不清。”
田仲所言是实。他没看清也没听清的卢作孚在满蒙资源馆内言行,被卢作孚自己记在了当天的日记中。是:——卢作孚站在那张表前,示意李果果把这张表抄下来。李果果摸着光头,困惑地望着卢作孚:“小卢先生,这表,有啥名堂?”
就是在这时,卢作孚对李果果说出了田仲隔远了无法听清的那“三个字”——“微生物!”
李果果听得一清二楚,却没听懂:“微生物?日本人的这个中国资源馆里,大豆高粱金银矿,人参貂皮乌拉草,满蒙地下埋的,地上出的,一样不少,还就没有小卢先生你说的这东西!”
卢作孚不答,转身就走。田仲追随其后发现,后来卢作孚参观了工业博物馆……后来,回上海,几天后,买船票搭英国人的万流轮。此行田仲跟踪报告的结束语是这样的:“学生想,再考察下去没价值,为避免跟踪太久会暴露,便另船回川。”
1930年8月21日,卢作孚结束考察乘万流轮自上海返重庆,这是卢作孚最后一次坐上万流轮。
“现踩在你我脚下的这条轮船,四年前,在万县撞沉我川江多条木船,导致数十人死亡。杨军长万县驻军扣押此轮船当夜,英军军舰两艘,炮轰万县,当时笼统统计并见报的是‘死伤千余中国人’,事后查实,是死604人,伤残398人,被毁民房千多间。”
李果果抬头看时,一愣,他从未见过卢作孚这张脸:“小卢先生,万流轮为什么这样做?”
卢作孚痛心地说:“果果啊,我叫你把问题提到国家那样大,你老是做不到。所以你才什么都搞不懂,一开口就是‘为什么’!果果可记得万县惨案发生当年,就在前前后后那几个月里,这条江上,你我的国家发生了什么样的大事情?”卢作孚却等不得李果果回答,道:“北伐。广东国民革命军在长江流域节节获胜,打击了谁的势力?”
“列强的势力。”
“尤其是英帝国主义的势力!”
“我明白了,所以他们才强行干涉,利用商轮在这条江上挑衅闹事!”
“这就说到点子上了!”
李果果明白过来,卢作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