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作孚-第1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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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恩三与记者同行,记者拍下照片。1940年9月27日《重庆大公报》刊出文静指挥强行封存粮仓的照片,文字说明:“卢局长派出调查员千人,分头调查第三区(即重庆区十九县),凡调查存粮三百袋以上者,先行封存,交市县政府处置。”
史家评述:“重庆粮价,在卢局长成立省、县粮食管理组织,进行粮食调查、登记、推动市场平价米、奖励商运,及限期农户出售余粮,取缔囤积等措施之下,9月中旬以后,遏止了粮价上涨之势,每市石回复至约100元左右,可说达到初步的成效。”成都亦然。
秋雨绵绵,卢作孚与何北衡漫步街头,照例不看别的,专看米店。来在春熙路米店前,见店老板将前些日子扔掉的米价牌“100元”拾起,用长袖拂去上面的灰尘,将柜台上“120”元米价牌换下。米店前的市民们,与此前恐慌状相反,平和地购米。一少妇买完米,扛着一小袋米出店,她把米袋交给小儿子抱着,再把小儿子抱上自行车后座,她撑起一把漂亮的伞,塞在小儿子手头,小儿子抱着妈妈的腰,自行车“丁零”一声,母子说说笑笑雨中行。
“成都人骑车,比重庆人走路还随意。”卢作孚一叹,想起十六岁从合川到省城初次见到自行车的情景。
何北衡与何平刚看过斜对门的另一家米店,随后走来,见到这情景,欣慰一笑。二人都带伞,却不撑开,雨中漫步,颇惬意。
何平说:“卢局长这一回才叫: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先斩后奏!可是,当那一纸手令送到他手头,他怎么就能未卜先知——他对全国粮食的调查与管理双刃齐下,就一定能有查获、有收获、有斩获?”
何北衡说:“他哪儿能未卜先知。我猜作孚,临危受命,又遭掣肘,也只得置之死地而求后生罢了!”
何平对卢作孚其人越来越感兴趣,望着他的走在前面的背影说:“你说他此时在想啥?”
何北衡以老友身份,颇知卢作孚。“刚才你不是说了么?——先斩,他还得后奏嘛。”
何平又说:“蒋公手令九月七号送到,今天是九月最后一天,卢公可真沉得住气。”
何北衡说:“宜昌撤退,他也这样沉得住气。他沉得住气,那片荒滩上三万多人才那么沉得住气。”
“话说回来,还有另一个沉得住气的。”
何北衡问:“谁?”
何平说:“蒋公!可是卢局长他怎么就知道,蒋公这一回能这么沉得住气呢?面对蒋公这么严厉的手令,急如星火的公告,难道他就不害怕蒋公龙威大怒?”
何北衡一笑。
何平道:“你是说,他之所以这么沉得住气,敢把蒋公的手令置于案头而不顾,从九月七号到今天,是因为他早就料定,这二十三天内,蒋公会容忍……”
何北衡依旧高深莫测地笑着说:“这话,你问我?”
何平说:“真想问问局长本人,他是怎么想的?”
“别费事了。他从来都只是想好了某事当做,便做去。但他极少向人说起他自己心头是怎么想的。”
何平说:“我行我素,独往独来,天马行空。”
何北衡纠正道:“我行我素,却不独往独来。一匹天马,却非行空。”
说话间,二人尾随卢作孚回到办公楼前,抬头一看,卢作孚办公室窗前,刚亮起一盏灯,卢作孚已独自坐到桌前。
何平说:“这阵子他正好得空,你我何不进去问问,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要问,你自己去。不过你就是要问,也别这阵子去。”
何平随着何北衡目光再望卢作孚办公室,窗前,卢作孚身影,已提笔开始写什么,“刚转一圈回来,米市买卖趋于全面稳定,此时,他忙着写什么?”
何北衡答:“我猜正是米市稳定了,他才忙着写信。”
何平从何北衡的口气中已经猜到卢作孚此时是在给谁写信:“你是说,他是写给……”
何北衡接道:“蒋公。”
卢作孚提笔先写下抬头一行字:蒋中正委员长……
他停下笔,望着窗外夜雨,思考片刻,写了个快,一气呵成,当中再无停顿:“……所需购粮包括军粮、民粮……在四川一省,政府即需购储2300万市石,所需资金高达5亿法币,另堆储场房、管理机构和加工调制人员均甚为庞大,须运用最大的政治及经济力量。在今日中国现实环境下,按照委员长指示的办法,几乎无法办理,偶一不慎,前方军糈及后方民食,均有发生恐慌可能。”写完,落款:“卢作孚9月30日”。
此信以《卢作孚上蒋中正9月30日代电》为文件名,现存于台北“国史馆”《蒋中正总统档案——特交档案》内。
大半个世纪过去,简笙簧先生述此事:“此时卢作孚局长,始于9月30日,对蒋中正所提示,由政府公价购粮,实行粮食专卖及计口授粮的强制平抑粮价办法,提出其执行困难的理由。”
卢作孚写罢,推开窗,秋风细雨,飘飘入内,他正感到通体清爽,突然胸中一阵躁热,剧烈咳嗽。
文静急步走入。卢作孚急忙恢复常态,不令发现。
文静捧读急件:“国防军事委员会急令,火速征购军粮600万担!”
卢作孚愣望着窗外,问出一句:“这雨,哪天起下的?”
文静有些莫名地问:“卢局长,雨怎么啦?”
卢作孚咕哝着:“稻米。”
这一年的秋雨下绵了。
这天早上,卢作孚要出门,下乡去查看稻田,蒙淑仪想给他准备几件干净的换洗衣服,到阳台上晾衣竿下伸手一摸,摇头道:“天!这个天都是湿的,哪里还晾得干衣服嘛?”
这天下午,走进稻田,望着因连日阴雨而大片大片倒下的谷穗,卢作孚、何平、何北衡与粮食局众人,每问一个农民,得到的回答都是望天摇头。
就连合川举人都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这天,他伞也不打,倒是没忘了提壶酒,独自走进阴雨中嘉陵江边的梯田,向天一叹:“中国自古以农立国,以粮为本,却从未有过粮食局长。是何原因?靠天吃饭。老天爷才是中国的全国粮食管理局局长。魁先娃欲为全国将士、百姓讨一口饭吃,担当第一任全国粮食管理局局长。正稻米归仓时节,偏偏阴雨连绵,天,你是要助纣为虐,亡我中华?还是要将大任于魁先娃,故意让他历尽大劫大难?”
关于这一年四川粮食收成,不同的人,各说不一。
“由于今年三四月播种成长时,干旱不雨,九十月稻穗成熟收割时又阴雨不停,导致产量严重歉收,其数量,恐不及1939年的50%。”对重点产粮区作实地调查,并详细咨询全川14个粮食管理区新任命的督察长后,卢作孚在全国粮食管理局会议上报告,并于当日向新闻界透露,向公众公布。
“1940年四川粮食歉收,与1939年相比,起码锐减50%。”美国人同时调查到这一事实。这天,美国罗斯福总统代表居里在国民政府的外交会见中向蒋总统说。
“此项计算必有错误,以1940年粮食产量与1939年相比,85%比例或尚相近。”蒋总统当场反驳。
“因而米粮歉收不足的消息充斥于市场中,顿成米价高涨的严重压力,且此时我们又奉命开始进行约600万市石的大量军粮的征购,使已遏止上涨的米价又开始狂涨。”卢作孚如是说。
1940年10月1日的《成都中央日报》第四版报道米价:成都米价竟狂涨至每市石200元以上。此后,米店老板们忙得不亦乐乎干着同一件事,换米价牌。
“我们必须尽快……”10月6日,卢作孚召开紧急会议,刚开讲,文静入场,送上一份急件。
卢作孚一看,正是他写给蒋介石手令的那份答复信件,上面有蒋中正亲笔朱批:“粮食管理局现在的作为乃敷衍从事,可虑!务望照粮食统制方针切实筹办。蒋中正。10月6日。”
卢作孚用手头文件掩住这份批示,强令自己镇静下来,抬头,对同仁说完前面的话:“我们必须尽快拿出自己的对策!”
1940年12月21日,成都机场停机坪,一架飞机降落。螺旋桨停止转动,旅客们纷纷站起,准备下机。前排旅客座中,卢作孚还坐着,埋头看一份地图。客舱内最后一排座位上,另有二人与卢作孚一样坐着一动不动。是一个军官与一个卫兵,皆军容严整,不苟言笑。军官手头提着个铁制的便携公文箱,箱上有铁链,锁在军官手腕上。
机舱门拉开,突然灌入的狂风将卢作孚膝上的地图吹掉,他本来正拿着笔在地图上画着,忙起身去拾,拾起的图是他出任局长后新绘制的四川省粮食调查管理采购运输销售专用图。
阴雨随风扑面而来,呛得卢作孚剧烈咳嗽,刚拾起图,笔又落地。此时,那个军官已经率士兵从卢作孚身边走过,下了飞机,上了直接驶到停机坪的一辆军用摩托。
卢作孚出了机场,上了一辆轿车。轿车驶过省城郊外的田亩。透过前窗不断划动的雨刮,卢作孚忧心忡忡望着阴雨中大片倒伏的稻谷。轿车来到当年的督府衙门,停在两个石狮子跟前,卢作孚下车,望着石狮子,似故人重逢,石狮子依旧像当年那样冲他瞪圆了眼睛,卢作孚嘀咕了一声:“这才叫大眼瞪小眼。”这天为应付再次狂涨的粮价,他紧急由重庆飞成都,要与新任四川省政府主席张群商讨四川省第二期粮食管理办法。他抬脚跨上石阶,此时,省政府内,总统特别信使与卫兵匆匆赶出,显然已经完成送信使命,卢作孚默默避让一边。二人与自己错肩而过时,卢作孚认出,正是百日前将蒋中正手令送到自己手头的总统特别信使。
“粮市有粮市自在的规则。越是粮价狂涨,越不可强力统制!”一进省长办公室,卢作孚便开门见山。
“嗨,蒋公委任兄弟我当这川省省长,不知惹了川康派系多少朋友的不满!”张群想先把粮食的主题岔开。卢作孚却直直地望着张群。张群知道卢作孚性情,若对外人,他会拘礼,可是对共事的朋友,他一向直来直去。张群点头道:“依作孚兄之计……”
“可沿用原来四川粮食运销办法,以全省六大消费市场为中心……”卢作孚将手头备好的图表摊开在张群宽大的办公桌上,张群赶紧将墨水瓶挪开放到地上。他还要挪开些桌面上的东西,可是,卢作孚已经指着地图讲开了,全不顾地图被原先放在桌面上的什么东西顶得此起彼伏,张群嘀咕一声:“丘陵地带。”
卢作孚笑道:“岳军兄治下的川省本多丘陵地带。”
张群见地图被红笔画成六个区,又各自标明数据,井井有条,乍看,有点像几何数学类的图表,便戏说:“几何?”
“在价的方面,以来源地米价为基础,加运费及合理利润,而确定需要之米价。”卢作孚指图,讲得兴起,“长江黄河,发源于雪山。大米,可是发源于农村。故详细确定农村米粮之生产成本及合理利润以计算米价,至关重要,均需我等深入各保甲密切调查、估算。总之,这一方案的根本,系恢复自来的川省粮食状况。全按产粮地自来情形与粮食市场自然规则为依据,而以人为调济补救之。”
张群松开中山服的风纪扣,当着卢作孚这样的朋友,犯不着过于正经,他感慨地说:“这锁喉结,眼看要被作孚兄打开了。”刚说完这话,他望一眼卢作孚地图被桌面上什么东西顶得鼓起一个砣之处,一丝苦笑泛起,“可是……”
卢作孚正信心十足地讲着,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