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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部分

卢作孚-第132部分

小说: 卢作孚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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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辨识。倒是翘出水面的驾驶舱中,悬着的那一块牌子,写着船主是国营招商局。轰炸中,船上人死伤大半,船长待最后一名水手离船后,自己也弃船跳水上岸逃命。

船离宜昌城对面岸边,不过两丈。却有一块跳板,这头搁在岸边浅滩中,那头搭在翘出江面的船头上,也不知是谁搭的。

夜幕下,有两个人来到岸边。当先一人先上跳板,跳板那头搭在华侨的船体上,弄得跳板也歪歪倒倒,先上这人走来晃晃悠悠,后面那人一脚踏在跳板上,顿时将其固定得牢牢实实。当先那人上得船后,回过头,双手稳住跳板,后面那人于是也上了船。当先那人,一头钻进驾驶舱,伸手便向车钟圆船下一处窄缝摸索,手抽回来时,手头已经多了一把手枪,却是日本陆军为军官装备的“王八盒子”,只因此枪的盒子外形像个王八,所以中国百姓给它取了这绰号,不过此时这把枪并未配外盒。

“这玩意儿一到手,腰杆就硬肘!”当先那人将手枪别在腰上,笑道,他是田仲。他听得后面那人哂笑一声,显然不以为然,那人自然是升旗。

田仲枪到手,转身向舵盘子下面被炸飞的铁甲板下搜寻,这回费了工夫,打亮手电咬在嘴里双手摸索了很久才完事。他摸到手的,是一部日本军用电台。

“闲子办事还真稳当!”田仲道。

“干活。”升旗道。

田仲想起今天清晨在对岸荒滩上升旗最后问的问题,迅速打开电台。

“卢作孚于武汉失守前一日飞离,下落不明。”田仲向武汉方面查询、收到回报后,抬头道,“依田仲之见,卢作孚要么撤回陪都,要么跟着蒋去了湖南。我再向重庆、长沙方面查询。”

“不用查了。”站在驾驶舱临江一侧窗前的升旗说。

脚下倾斜的甲板连一杯水都放不稳,田仲便坐地,斜靠在板壁上收发报。闻言,这才抬头,见升旗面江的脸庞上有光的轮廓。今夜无月无星,江上哪来的光?田仲起身,来到升旗身后,才见对岸刚才上船前还死气沉沉的那片码头荒滩灯火通明。

“他来了。我原就猜想他会来宜昌。”

田仲一想,知道升旗不是事后诸葛亮,因为他一上船,就一直站在窗前望对岸。

“今夜,也许他在码头的哪一盏灯下,也许在那边他公司那栋灰扑扑的小楼上,正在望着这片荒滩这条大江……”

“他真敢来?”田仲问。

“何不先问,他敢不来么?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水陆运输管理委员会主任委员,负责指挥战时水陆运输,他敢不来么?”升旗道,“不来就是失职,是临阵脱逃。战时该当何罪?”

“他来了会怎么样?”

“作孚兄,你来了会怎么样?”升旗目光游移,寻望着对岸一蓬蓬毛茸茸的灯火光团。

“今早,田仲还以为中国之大,摸到中国的喉咙管的人,只有老师一人。”

“思考这个问题,任何时候,你都不该忘了卢作孚。”

“难怪今早老师突然问起卢作孚。”田仲恍然大悟。

“中国之大,此时此刻,却只有卢作孚与升旗知道中国的喉咙管在此地。”升旗脱口而出,自己听到这话,又觉得有点夸张,便也不再想改口。

“此时此地,只有老师能锁住中国的喉咙。”

“此时此地,能打开中国喉咙上这把锁的,只有一把钥匙。这钥匙,握在卢作孚手头。”升旗说。

“他手头有钥匙?”

“船。”

“对了,他是长江上的中国船王。”

“这无关紧要——长江已经断了大半截。要紧的是……”升旗突然打住,反问:“还记得那块断碑?”

“川船至宜不下行,湘船到宜不上驶,川湘上下船只至宜换载。”田仲已经猜到升旗的意思。

“换什么船来载?过了宜昌这道门户,就进三峡,就算川江,航道狭窄、流速加快,急流险滩不断……”

“只有船体小马力大的船!”田仲接话。

“田仲专攻川江轮船航业多年,这样的船,这种时候,还有多少?”升旗问。

“报告老师,24只。除了两只在法国人手头外,其余22只……”

“都是川江起家的卢作孚的民字轮!”升旗道。

“他舍得么?”

“问到点子上了!田中君判断,他舍得么?”升旗问。

“这……”田仲本以为,这是升旗分析卢作孚时惯用的设问句,根本无须自己作答,本想随口应一句,引出升旗下面的结论来,谁知看到转过脸来的升旗一脸困惑老老实实地摆在明处,这还是田仲从来没见过的,他愣望着。

“去年八一三,三北等9家航运公司10只轮船,自沉十六铺。卢作孚的民生公司呢?”

“只沉了4个铁驳。不沉他也带不走。”

“中国军政部下令江阴沉船,都是谁的船?”

“国营招商局、三北宁绍……”

“民生公司?”

“未见报告有。”

“不光一只轮船未沉,赶在江阴航道堵塞前,卢作孚急令在上海的全部船只全部撤至江阴以上江段。”

“今年我军武汉攻略作战,中国的田家镇沉船,卢作孚直奔陪都,上下游说,逞三寸不烂之舌……紧接着,军政部要征收他全部轮船,他公然抗命,直闹到蒋公门下!”升旗道,“战前,见识过他买船、订船、吃船、吞船的手段。战事才开这一年,更领略了他舍命保船护船的决心,远不在买船吞船之下啊。”

“可是,”田仲忽然想起一件事,质疑道,“他保下来的船全都投放运送伤兵和难民入川,运送川军出川。1938年1月至7月,完成运送出川将士116706人计划……”

“因为卢作孚知道,只有这样才能保住眼前这条大江保住自己的船。离了江河,船舶不过是铁皮木板。”升旗说。

田仲觉得升旗的理由很充分,接着说:“去年八一三后,在重庆朝天门那次囤船会议,他正是这么说服他的股东的……对了,就在这个月,身陷武汉危城,他还在买船。10月4号、5号两天之内,他收购丽丰、植丰等轮,改名民楷、民教、民礼……”

“哦?”升旗笑了。

“战争开打,中国百姓创造了一个新词汇——‘发国难财’,说的就是这个吧?”田仲发现发现升旗收敛了笑容。田仲想起恃才傲物、论人时往往冷酷甚至刻薄的升旗从来没有对这个卢作孚说过一句损话,赶紧改口,“这个人真是爱船爱得要命。”

“我怕这船,真能要了他的命。卢夫人说,船就是他的命,至爱必致命啊,川江上你手头仅存的这22条轮船,此时,或许是你的救生艇,弄不好,就会成为致你于死命的脑血栓。作孚兄,今夜真到了要你舍船来爱国的时候,你舍得么?”升旗眯缝了眼睛,寻望对岸灯火朦胧处。

姜老城歪着大可招风的耳朵,倾听着小楼上的人声。他抱了一杆当土匪时带到峡防局的老枪,靠在宜昌公司大门一侧方柱前。卢作孚早就劝他退休回合川老家享清闲,他偏要追了来宜昌,理由是现学的:“共赴国难”。他一来,关怀也闹着不读书跟了来,理由是现成的:“中国之大,已经放不下一张平静的课桌。”姜老城不许,他便加唱了一句歌:“同学们,大家起来,担负起天下的兴亡。”今夜,卢作孚在宜昌公司小楼上通宵开会,民生公司在宜领导层、岸船骨干全部到场,包括此前从上海、从武汉、从下游陆续撤回宜昌的船长、领江、分公司经理和先期到达宜昌的股东们,全都到场。姜老城便在楼下站岗,却又在怀中偷偷揣了瓶老酒。

听得楼上程股东喊叫声似乎比魁先娃的还高,姜老城灌了口酒,骂道:“这些人!要知道有国才有家,国都亡了,哪里去安家?”

靠在另一侧方柱前的关怀有自己的看法,却用问话开始:“爷爷,我们国家有多大?”

“八百个小日本那么大!”

“那……我们家有多大?”

“家?除了我,就是你,大眼鼓小眼。”

话问够了,关怀开始下结论:“国那么大,我不爱国,还有别人爱国嘛。家这么小,我不爱家哪个爱家嘛?”

姜老城叫一口老酒呛了。明明觉得关怀的话有毛病,一时又挑不出毛病在哪里。

夜深了,涛声依旧。沉船上,田仲收到闲子急电:“卢作孚到宜,连夜开会,议题:‘能调集多少船到宜昌,运走多少堆积荒滩的人货。’具体内容不清。”

田仲问:“老师一直认为卢作孚身上有种不可思议的力量,难道这一次,他也无能为力了?”

升旗近乎自语:“国大还是家大?”

“当然是国大。”

“国却不是你一人的国,家可只是你自己的家。”

“老师的意思是,卢作孚这一次还是舍不得自己的民生公司?”

“来中国这么多年,认为家是自己的,需做在时时处处,而国虽也是自己的国,但需要做时,还是以家为大的中国人,我见过太多。别忘了,他一身而兼二任。除了交通部次长、战时水陆运输主任委员外,还是民生总经理。下一着棋,卢作孚不管落子何处,都已陷入两难,想要两全其美,爱国又爱家,今夜这处境下,还有可能吗?”

“可能!”前几天从武汉撤下来的民生公司最老的两位股东举人与曲先生有点熬不过夜,退出会场,到走廊上,正一问一答,说出话来,却像刚接过升旗的话把。这不是巧合,这些日子里,扬子江宜昌段,南北两岸,各色人等,再无第二个话题。

“要把宜昌的人与货全运回四川,从数学角度看来,根本不可能。”曲先生以权威口吻说,“作孚他,可别再搭上这么多年苦心经营的心血,去办一件费力不讨好的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非也!别人不可能,在魁先娃,没有什么不可能!”举人叫道。

“这么好的学生,这么好的公司,你个石不遇真舍得叫他去拼?”曲先生不禁问。

“非若是也!这么好的国和家,这么好的人和厂,说不要就不要?你曲生就舍得?”举人望着台上的卢作孚,“再者说了,他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我石不遇让卢魁先不要干这样的傻事,他卢魁先就不干了?”

曲先生无言以对,只能和举人一起望着会场内恍若失神。

为防空袭,会场窗户拉着厚厚的窗帘。会场墙当中悬挂民生公司川江运输地图。

卢作孚一句闲话也不敢多说,直逼主题:“就以12月枯水期到来计算,留给我们的时间,还剩四十来天!”卢作孚在地图上用红笔写下大字“40”。

有人问:“这四十多天,我们要运多少东西?”

卢作孚拿出一份清单,念道:“兵工署22、23、24、25厂、金陵兵工厂、湘桂兵工厂、南昌飞机厂……所有这些还不包括政府机关、科研单位、大专院校的自备档案、仪器、试验设备。而在这些运送物品中还有炸药、汽油、军火等极端危险品。总重量已超过12万吨。”

这一夜,会场内外,几乎所有的人,都在关注着同一件事。因为除了这件事,再无第二件事值得关注。正如老祖宗所言:“除死无大事”。大家都知道,这一夜将决定的,正是个人的、公司的、集团的生死大事。这天在宜昌荒滩周围的每一个人,说出来的一句句话,挨着顺序记下来,便是一本完整的议题集中的会议记录,最能反映1938年10月23日宜昌这一夜国人心态。

沙滩上,那位工程师用枯枝,借着月光,写下一行算式。老板凑过来看清了,是:120000吨除以40天=

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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