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剔骨-第9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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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修长挺拔的身形,渐渐和油灯下模糊的剪影重叠起来。
崔异。
他是对她很熟悉,仅凭上元节漫天烟火下的一个轮廓,便能认出她。
而她对他也不生疏,仅凭昏黄油灯下的一抹剪影,也能够认出他来。
她曾想过今夜里魏主簿会出现,想过老道姑会出现,甚至想过连窑场里那不露面的怪人都可能会出现。
唯独没想过,他会在这里出现。
他是如何窥破了她的诈死,又是何时跟到益州来的?
既然已经识破了她,为何却迟迟没有出手?
是否又想和数月前一样,玩所谓的猫捉老鼠的把戏?
那种被监禁和戏耍的屈辱感重又涌上心头,所以她才会止不住的发抖,既是愤怒,也是惊恐。
而后,是惊讶。
他原可以好整以暇的在一旁看她受辱,却在宋岩的手指尚未触到她的面庞前,便利落的斩断了对方的指节。
“你也长进了。”
许含章压下心底复杂的情绪,悄悄往后退了些,将二人之间的距离拉开。
并非是害怕他,而是在冷静下来后,骤然想起了他曾有意求娶过自己的旧事,一时有些不自在,下意识便想离他远一些。
“哦?”
他双眼微微眯起,似是颇感兴趣的模样。
“为了能匡扶正义,锄强扶弱,堂堂清河崔氏的家主居然不惜让自己的衣袍沾染上平民的污血,真是令我感动啊。”
许含章靠在墙边上,深吸了一口气,直视着他的眼睛,似笑非笑道。
之所以这样说,也不全是为了讽刺,而是想激他一下,好让他说出搭救她的原因。
虽然她认为他在经历了三年前的剧变后,不可能对她还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旧情,但确认一下,总归是好的。
如果他和自己一样都冷了心肠,那就可以心无旁骛的对上了,要么你死我活,要么鱼死网破。
如果……
如果他是另一种儿女情长的俗人,那也不算太坏。
她可以试着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看能不能说服他干净利落的去死,以结束困扰她已久的噩梦。
明知这不太现实,但想一想,发一发梦,也是行的。
“清河崔氏?家主?呵,原来是你!你个活王八,把我害得好惨!”
出乎意料的是,崔异的表情很是平静,不像是受到任何刺激的样子,反倒是如烂泥般倒在地上,出气多进气少的宋岩猛地抬起头来,用血淋淋的断指朝着他,声如破锣的骂道:“你他娘的既然提起裤子就不想认账了,那当初就别把我媳妇的肚子搞大啊!枉我还以为你是世家子弟,再怎么也会把面子上的事做得漂亮些,看在我戴了绿帽,帮你养了野种的份上,会给我弄个官职当当!结果,你他娘的是要把我赶尽杀绝啊!”
活王八?
肚子?搞大?
绿帽?野种?
“……”
许含章微微一愣。
“你是谁?”
被人这般辱骂了,崔异却仍是波澜不惊的神情,斜斜的瞥了宋岩一眼,漫不经心地问道。
“你问,我是谁?”
宋岩的一口老血登时堵在了胸口,半晌后才道:“你少装蒜了!就算不认得我,张司业家的娘子你总该认识吧?她几个月前才跟你好过一场,还怀了你的孩子!你有本事睡她,没本事承认啊?你到底是不是男人!”
“我当然是男人了。”
崔异的视线不着痕迹的往许含章所在的方位一扫,骤然将声调拔高了些:“但我不会承认什么。因为,我根本就不认识你所说的这位娘子。”
“哈!怎么可能?”
宋岩的眼睛似要喷出火来,直勾勾的瞪着崔异,良久,突然仰天大笑道:“原来是这样!那臭娘们儿,把我骗得好惨!我早该想到的,既然你是这等贵重的身份,怎会没法子安置自己的女人孩子?就算你当时在孝期又如何?只要你有那个心思,就能把所有的障碍都拨去,绝不会让她怀着你的种嫁给别人!”
孝期?
许含章惊觉自己犯了个常识性的错误。
之前在坟场一别时,她见他整个人比过去稳重了很多,便以为是成家立室,儿女绕膝所带给他的改变。
她怎么就忘了,这三年来,她是在为她的爹娘守孝。
而他,则是在为他的爹娘守孝。
她是夏天里出了孝,才除去素服,改穿常服的。
而他,应该也是一样。
“她果然是骗了我,也骗了她自己,哈哈哈哈……”
那头的宋岩笑着笑着,竟有血水混合着泪水,不断从他的眼眶里滚落出来。
下一瞬,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脸色忽地转为凝滞的青紫,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口中发出了嘶哑的怪叫声,身体不停的挣扎抽搐着,看上去甚是可怖。
片刻后,他脖子一僵,眼白一翻,终是咽了气。
“其实,你是知道张娘子的,对不对?”
许含章厌恶的收回了视线,不再去看那具扭曲而狰狞的尸体,而是盯着崔异道。
在宋岩提到张司业家的娘子时,他的神情微变了一下。
“对。”
崔异并不否认这一点。
“但你却装作全然不知,是不是存了要气死他的心思?”
许含章又道。
“是。”
崔异点了点头。
“真是不一样了。”
许含章真心实意的感慨道:“若换了以前的你,定会跳着脚,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他不要脸,竟敢随口胡诌,污蔑你的清白。”
而现在的他,只不过心平气和的说了几句,就让宋岩彻底陷入了绝望,不一会儿便被他活活气死了。
这样的手法,比单纯的肉体折磨不知要高明多少倍。
“你觉得,我和张娘子是清白的吗?”
崔异闻言,眼底漾起了一丝温柔的笑意,旋即又淡了下去,平静的问道。
“是。”
许含章不假思索道:“若知道一个人,认识一个人,就得和对方不清不白的,那全天下岂不是乱套了?”(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八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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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灯花摇曳。
投映在墙上的两道影子看似亲密无间,实际却离得极远。
影子的主人,一个在墙的这头,另一个在案几的右侧。一个低头,另一个凝眸,连视线都未曾交汇在一处。
“是这样啊,我还以为……”
崔异似是想说点儿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他这一沉默,顿时让气氛变得僵硬起来。
但这只是片刻的工夫。
“你是不是刨了我的坟?”
许含章轻声开口,打破了寂静无言的局面。
她思忖良久,也只找到了这一个合理的解释——若非如此,他怎会得知自己仍活着的事实?
“兴许是思虑太重了,你的头发掉得有些厉害。”
崔异答非所问道。
“你真是……”
莫名其妙。
许含章话还未说完,他就从袖中取出了一个精致的香囊,遥遥的抛了过来。
“还给你。”
他的举动来得十分突兀,说的话更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咦?”
许含章掂了掂香囊的分量,只觉轻的出奇,不像是装了东西的样子。
但他再怎么抽风,也不会用它来玩空城计,算计她的。
于是她只犹豫了一下,就拉开了封口的系绳,定睛往里瞧去。
但见几根细软纤长,发尾微黄的青丝静静的躺在那里,似被人刻意整理过了,显得柔顺而不杂乱,根根分明,没有丝丝缕缕的缠绕在一起,搅作一团。
“几个月前的晚上,我喝得有些多,不知不觉便来到了清凉山,来到了你的坟前。”
崔异的语速很慢,很轻,有如梦呓般在屋内悠悠的荡开。
“后来,我大概是醉得太厉害了,居然开始做梦……还梦见了你。”
那是个很奇怪的梦。
她居然由着他胡闹,被他抱在怀里也没有任何反抗推拒的意向,只安安静静的听着他醉酒后的胡话。
然后,她伸手回抱住了他。
她的体温,她的呼吸,还有她眼眸里的沉郁,都是那般真实,一点也不像是在做梦。
醒来后,已近天明。
身旁空无一人。
果然是在做梦啊。
他自嘲的一笑,本打算掸去身上的尘土,径自下山离去的,但这一掸,便愕然发现外袍上沾了几根头发。
一般人在坟场里醒来,发现外袍上平白无故的多出了女子的头发,定然会吓个半死。
他却没有。
“我认得出来,那是你留下的。”
崔异望着她,神色似眷恋似怀念,“以前,你每次在外头玩得累了,回去的路上便喜欢趴在我的背上打盹。你的睡相很好,不会咂嘴,也不会流涎水,但每次都会掉一两根头发,或是粘在我的肩背上,或是溜进我的脖子里。次数一多,我印象自然也就深了……所以,那天我便知道了,你根本没有死。”
而后,他理所当然的怀疑到了张天师的头上。
此人虽热衷于钻营,但毕竟是有几分真本事的,不可能看不出她诈死的把戏。
“据我所知,那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之所以瞒着我,断不会是起了好心,要替你遮掩,而是别有所图。”
越往深里查,他便越觉得心惊。
原来早在他找到她以前,张天师便注意到了她,频频让手下的徒子徒孙们去找她的茬。
于是在张天师处心积虑布局的时候,他亦不动声色的留了后手,顺着张天师铺开的网一路查了下去,很容易就发现了她的踪迹。
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一颦一笑,只要是他想知道的,便会有人不断的把消息送过来。
但他没有这样做。
尽管她过去是诈死,但也是真真切切的挨了那一箭,肺腑尽穿,经脉碎裂。
这样的态度,已充分表明了她对他的嫌恶,以及生死不复相见的决绝。
他有些心软,不想再让她为难了。
但是,计
“原来如此。”
许含章恍然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同时她的手死死的攥住了香囊。
那晚一时心软,没能杀了他,想来真是一个巨大的错误。
“不过,我来益州,并非是因为你。”
就在此时,崔异忽地越过了案几,行走间带起一阵瑟瑟的凉意,长臂一伸,将她整个人拖离了原地,捞进了他的臂弯里。
“你……”
许含章悚然一惊,却立刻放弃了挣扎,很配合的缩起了脑袋。
因为,屋外传来了一道尖厉的破风声。
片刻后,一支箭簇发绿的羽箭自黑夜中破空而来,直直的射入了她先前所站的位置,穿透墙皮,溅起了一蓬灰白的粉尘。
“南诏人,来了。而你要的答案,很快就会有了。”
崔异突然说道。
什么?
他竟也知道这个?
许含章闻言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