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剔骨-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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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阿兄是个不解风情的,压根不会想那么多。
她暗自松了一口气。
“你们吃吧,我练功去了。”
凌准的确没能领会到妹妹话里的深意,只心不在焉的起身离开,然后在自己卧房外的空地上站了很久,一动也不动,似要化为一尊泥塑木雕。
她,会不会饿?
会不会冷?
会不会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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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含章静静闭上了眼睛。
她的确是累了。
先是对着崔异惺惺作态了一番,然后又来了出苦肉计,最后是金蝉脱壳。
短短的时间里,就做了这么多事,不可谓不辛苦。
箱盖合上后,她的眼前便是一片混沌的黑。
黑暗,总让她无端端的觉得心安。
仿佛只要是光照不到的地方,流逝的时间便会缓上几分,将陈旧的过往凝成一条静止的长河,信手便能触到沉入其间的水草。
他们,似乎都还在这里。
但她知道,她已经永远失去了他们、
她的眼前出现了一片灰沉沉的天空。
绵绵细雨轻柔的落到了新抽出的桑叶上,发出轻微的碎响。
嫩绿的春韭被阿娘整齐的割下,装在青竹编织的小篮里,散发出辛香的气味。
爹爹则是手持一瓢清冽的井水,将附在菜叶上的泥沙尽数冲了个干净。
“章儿,别玩了,快过来洗手!”
阿娘寻到了她的身影,顿时拔高音量喊道。
“哦。”
她不情不愿的放下手中初具雏形的泥娃娃,别别扭扭的走了过去。
“菜里少放点姜片,别把本身的鲜味给压下去了。”
阿娘转头看向爹爹,笑着说道。
“祖父呢?”
她搓着指缝里的泥沙,好奇的问了句。
“还在看书呗。”
阿娘不假思索的答。
一盏昏黄的油灯亮起,温暖了微凉的春夜。
“祖父,你不能边吃饭边看书,会把眼睛熬坏的!”
她凶巴巴的夺过白发老人左手紧握着的书本。
“我们的章儿长大了,越发有主意了。”
祖父慈祥的笑着,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明天我教你识字临帖吧。”
“好啊!”
她笑嘻嘻的点头应道。
“你明天就笑不出来了。”
爹爹却向她投来一个同情的眼神。
第二天,许含章果然没有笑出来。
这世上的字为何会有这么多?
为什么不仅要认识它们的模样,还要理解它们的意思?
这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挨个挨个的抄下来?
字体为什么也有这么多种?
实在是太麻烦了。
“我不玩了!”
她气鼓鼓的将毛笔掷到地上。
“这不是玩。”
祖父将笔捡起,认真说道:“别小看了这支毛笔,八百多年前它就出现了……按种类它可以分为硬毫、兼毫、软毫,按原料可以分为羊毫、紫毫和狼毫。”
“至于文字,就更不能小看了。上古仓颉见灵龟负图,书丹甲青文,遂穷天地之变,俯察龟文鸟羽山川,指掌而创文字,待得字成,天为雨粟,鬼为夜哭,龙为潜藏。这足以说明是文字是有灵性的,一定要对其心存敬畏。”
“而书法,是最精妙不过的一门艺术。你是女儿家,可以多临卫夫人的字帖。她的观点很是独到——先须大书,不得从小;善鉴者不写,善写者不鉴;有心急而执笔缓者,有心缓而执笔急者。若执笔近而不能紧者,心乎不齐,意后笔先者,败;若执笔远而急,意前笔后者,胜。”
“祖父,你说的什么,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啊?”
许含章睁大了眼睛,怯生生的开口。
“啪”的一声,是祖父拿笔管敲了她的头。
“那我再说一遍!我先警告你,若是再敢走神,中午就不许吃饭!”
“呜哇哇……”
她有些吃痛,顿时嚎啕大哭起来。
后来她不再哭了。
她学会了很多种别致的字体,也能将诸多诗集传记倒背如流。
不止如此,她还对风水、天象、占星、节气都颇有研究。
可惜祖父已经看不到了。
在她十岁那年,祖父的身体越来越差,苍老的脸上已呈现出衰败的神色。
但他不是病死的。
许含章清楚的记得,那天祖父一大早就出了门,说是去镇上为她买几本有趣的杂书回来。
换做是往日,她早就趁祖父不在家时兴冲冲的出去疯跑。
但那天她没有那么做,而是乖巧的坐在门口的小凳上,望着祖父渐行渐远的背影,连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
好像一眨眼,祖父就会消失了似的。
这是一种隐隐的,不安的,直觉。
当天的很多细节她都忘了。
她忘了邻居的大娘是怎样通知她的,也忘了自己是以何种心情赶路的,忘了爹娘是如何安慰她的。
甚至忘了自己是否哭过。
但她永远不会忘记自己走至村口的柏树下,所看到的那一幕——祖父已失去了意识,奄奄一息的躺在地上,孱弱枯瘦的身体上遍布草屑和灰尘,胸口处有斑斑点点的血迹,呼吸声像拉风箱一样急促刺耳,全身笼罩着死亡的气息。
听说他是在回来的路上,被村中几个地痞打伤的。
那些人下手没个轻重,使得他的胸肺和肋骨尽数受到重创,加之过往的人都不想多管闲事,任凭他有气无力的躺在那里等死,便错过了最佳的抢救时机。
“节哀顺变。”
“唉,那些天杀的,实在是太可恶了。”
“好人不长命啊。”
她听到很多人善意的劝解。
但她一点也不感动,反而觉得好笑。
若这些人早些释放善意,祖父便不会死了。
人都快死了,才来说这些假惺惺的蠢话,到底有什么意思呢?
没意思。
在祖父头七的那天晚上,她独自来到墓地,手里拿着把题诗的折扇,在他坟前轻轻扇动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有人在背后好奇的问:“小姑娘,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不害怕吗?”(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一章 萤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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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风阵阵,坟包密布。
白骨般腐朽的老树在风中颤巍巍的探出枯枝,似是想抓住什么。
几日来雨水连续不断的侵蚀,使得脚下的泥土如尸体腐烂般,散发出腥臭扑鼻的气味。
坟场里明明除了她,就再无旁人。
但月光照过的间隙,还是映出了一道扭曲的身影,伴着那仿佛是从地底冒出的,半人不鬼,生硬粗哑的男声,显得格外恕�
许含章却没有感到害怕。
她甚至连头都懒得回一下,只认真答道:“我怕有蚊子咬我祖父,所以过来帮他扇一扇。”
这个回答傻气到了极点。
既然都已经死了,还会怕蚊虫叮咬?
但来人没有嘲笑她。
相反,他伸出手来拍了拍她的肩,“小姑娘,你还是早点回家歇着吧,我来帮你扇就可以了。”
不待她回答,他就取过她手里的折扇,学着她的样子,对准坟头一上一下的扇着风,柔声细语的安慰道:“你也不必太难过了。其实你祖父没有死,而是变成了天上的星星,正笑眯眯的对你眨着眼睛呢。”
“少来了,这是骗三岁小孩的。”
许含章终是侧头白了他一眼,用老气横秋的腔调说道:“生老病死乃天地之规律,万物之自然,这一点我早就知道了,用不着你撒谎来安慰我。”
这是个标致得过了分的小郎君,皮肤很白,眼瞳很黑,薄唇殷红。
但被这阴惨惨的夜色一衬,就像鬼似的,十分可怖。
听了她的这番话,他的表情变得很古怪,许含章一时描述不来。
很久以后,她才找到了一个最恰当的形容词——啼笑皆非。
她无视他的错愕,自顾自的仰头望天。
天幕上繁星点点,每一颗都是亮晶晶的,扑闪扑闪的,煞是美丽。
她心里顿时有了主意,继续老气横秋的说道。
“你若是真想安慰我,就搭个梯子爬到天上,给我多摘几颗星星下来。”
“……”
他木木的盯着她,半晌都说不话来,想必是被她跳脱疯癫的思路给震住了。
“我该说你老成,还是该说你幼稚呢?”
他忽然露齿一笑,神神秘秘道:“小姑娘,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水流潺潺,杨柳青青。
许含章跟在他的身旁,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河堤上,在一处草木繁盛的斜坡下停步。
“你先在这里坐着。”
他指了指水边的一块大青石板。
“嗯。”
许含章踢掉脚上的鞋子,将双足伸至水中,有一下没一下的踢打着平滑如镜的水面,带起朵朵莹白的浪花。
“小姑娘,快看!”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再度传来他那粗哑难听的声音。
许含章下意识的循声望去,瞬间便睁大了眼睛。
岸边的草丛里飞舞着无数只萤火虫,全都闪着晶亮璀璨的光忙,像是天上的星星跌落到了人间。
“我没有摘星星的本事,就只能赶它们过来充数了。”
他的右手持着一根新折的树枝,枝头挂着他的外衫,正随着夜风无比滑稽的轻摆,就像是只展翅欲飞的水鸭子。
“来,拿着。”
他取下外衫披上,又信手便抓起几只萤火虫,放到了她的掌心。
“真好看!”
许含章小心翼翼的抚上了它们发光的尾翼。
有句话是说萤火之光,岂能与日月争辉。但这一刻,她觉得掌中的幽幽萤火比世间一切发光发热的东西都要美好无数倍。
“是很好看。”
他坐到她的身畔,也脱下鞋子,伸足浸入水中,惬意的踢打着水面。
“我能把它们放了吗?”
尽管她爱不释手,但想到以前只养了一宿的萤火虫,天还未亮它们就全部闷死在帐子里了,便有些不忍。
“随你,反正现在你才是它们的主人。”
他懒洋洋的说道。
“扇子给我。”
许含章依依不舍的放走了它们,转头看着他说道。
“哦,你不说我差点忘了。”
他将折扇哗啦一声打开,正要递到她手里,却猛然收了回去,专注的盯着扇面上的题字,“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白骨寂无言,青松岂知春……嗯,李太白的这首拟古五言倒是超脱出尘得紧,可惜下笔的人手法太过凝滞生涩,写不出这股纵意驰骋,天马行空的气势。”
“这是我写的。”
许含章闻言神色一黯。
“哦,其实也还是有可取之处的,至少形意兼备。”
他讪讪的改了口。
“咦?你不是鸭子变的吗,为何也能和人一样识文断字?”
许含章却没有太过介怀,很快便将注意力转移到其他方面。
“鸭子?”
他霍然站起身来,满眼都是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