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师(出书版)-第4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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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界需要一场翻天彻底的“革命”,来突破这颠扑不破的怪圈。所谓“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133'。
不。“禹以夏王,桀以夏亡;汤以殷王,纣以殷亡”'134',他们仍然在这怪圈之中。这“革命”,不是商汤的“革命”,不是武王的“革命”,不是汉高祖的“革命”,也不是高元靖的“革命”。
究竟是什么,或许我永远也想不清楚。
来到汴河畔,已是黄昏。下雪了,西方的天空透出奇异的红,宅院楼宇层层铺开,与彤云相接,直至极西的尽头。灰白笔直的柳枝,倒影如密布的蛛网,割裂铁青的河面。岸边收帆的船只,似挣扎不脱的猎物。在河边漫步,心境如雪景萧凉,脚步似水流迟滞。
下车走了好一会儿,方慢慢平静。正待登车过桥,忽见小钱慌慌张张抱着毡帽跑了过来,大冷天的出一头一脸的汗。绿萼问道:“什么事急成这样?”
小钱气喘吁吁道:“启禀君侯,信王来了。”
绿萼翻起白眼:“真是扫兴。”
哭过了,心思反而沉敏,于是扶着小钱的右臂登车,一面道:“总是要应付他的,快些回去吧。”
天黑了,兴隆里静悄悄的,门前只有李威一人提着灯立在门口等我。铁塔一般的身姿,腰下悬着小小一盏风灯,雪夜里教人没来由地觉得安定而温暖。血雨腥风吹熄了所有的灯光,这盏灯哪怕再冷再暗,亦令人向往不已。
李威迎了上来,恭敬道:“王爷正在后面等着君侯。”
我整一整衣裙钗环,一径向后堂来。室中早已燃了炭盆,一股暖香熏得人微微眩晕。高旸一身天青色常服,只以逍遥巾裹发,甚是闲适。他站在桌前,一把一把翻看我收藏的火器。见我走了进来,便笑道:“上一回我来,怎么没见这些东西?”
上一回高旸带人来搜检之前,我早有预备,将所有高思谚赏赐的物事装入箱中,用蜡封上,裹以数层油布,沉入小花园的池底,再用石船压上,所以没有被搜出来。我自然不能对他说实话:“上一回殿下来的时候,这些物事都还在青州,也是近来才送回来的。”
高旸把玩着闪闪发亮的小银铳,笑道:“火器还真是有用。”
高旸半路伏击昌王,用了火器。这大约是他头一回用火器作战,加之神机营右营已为他所用,所以甚是兴奋。我笑道:“当年太宗皇帝便是依靠这些火器攻下盛京的。”
高旸将小银铳放下,又举起黑沉沉的双管铳:“你便是用它打伤慧贵嫔的?”
我答道:“是。”
高旸笑道:“如此说来,我倒要多谢你没有用它打断我的腿。”
我默然,接过双管铳,用绒布擦拭了,装入盒中。我不喜欢他碰这些火器。
高旸在榻上坐着,也无异议,只管打量我的神色。忽然他问道:“你刚才哭过?”
我淡然一笑:“没有。”正巧银杏进来换茶,我连忙双手奉上茶盏,“恭贺殿下凯旋。我今日进宫,皇太后还对我说,殿下乃不世出的能臣良将。”
高旸接过茶盏放在一边,顺手将我向左一拉,我顿时跌坐在他的膝上。他扶着我的腰,笑吟吟道:“还有什么?”
我连忙伸左臂撑住他的肩膀,向后仰一仰头,不慌不忙道:“皇太后还说,天清覆生,地厚载育,殿下备天地之德。”
高旸笑道:“有你出谋划策,怎能不胜?我要为你记一大功。”
“不敢当。”
“听闻你还破了吴粲的命案,这也是功。”
“侥幸罢了。”
高旸慢慢敛了笑容,默默凝视。我亦不回避,坦然望着他的发,他的额,他的眼,他的唇。瓶中插着几枝蜡梅,烛光下似喷薄消散的星子。炭火燥热,香气浓郁,心中却静若碧水深潭。好一会儿,高旸紧一紧双臂:“在你这里,我从未觉出凯旋的滋味。”
我松了左臂,淡淡一笑:“整个天下都已在殿下手中了。”
高旸道:“有了天下,也不是什么都——”他似是不愿示弱,停一停,转而道,“罢了。说来你也是立了功的,你想要什么赏赐?”
昌王兵败,我早已释然。江山易主,我也不得不接受。回忆这一年所经历的,是有一些尘埃落定的慨然与决绝。面对高旸,更有一丝感其不杀的谢意。我的声音有我自己意想不到的柔婉和恳切,“去年我重伤,在王府躺了半个月,殿下疑心我杀了朱云。今年我好端端地在府里坐着,殿下又疑心我给江陵送密诏。赏赐就罢了,只望殿下不要再疑心我了。”
“不是我疑心你,实在是你——”高旸想了想,微笑道,“太厉害了。你若肯早些嫁给我,我自然不疑心你。”
我笑道:“那时候殿下还没有江山,我为何要嫁?”
高旸一怔,随即醒悟,双目亮如晨星:“不错,得不到江山,也就得不到你。”说罢旋身将我按在榻上,死死吻住了我。
第四十四章 既往不咎
我从未与一个男人如此亲近,但觉腰肢一颤,周身的热血都涌到了头上,一颗心乱跳,顿时透不过气来。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大力,我猛然推开了他,跳起身来,喘息不止。
高旸有些失望。好一会儿,方起身扳过我的双肩,见我满脸通红,顿时诧异起来:“你怎么了?”
我垂头道:“我不习惯这样。”
高旸失笑:“难道你在宫里从来没有——”我甚是尴尬,涨红了脸扭头不语。高旸恍然,现出狂喜之色,一把将我横抱在胸前。我忍住惊呼,本能地搂住他的脖颈。高旸一脚踢开门,迈开大步往楼上奔去。恍惚只见银杏瞠目结舌的侧影。
湖蓝色的织锦帐幔似星光下的海面起伏翻涌,我仰面呆望着,既无快意也无疼痛。好一会儿,高旸忽然停了下来,撑起双臂满脸大汗地望着我。我不明其意,自枕下拿出一方丝帕为他拭汗。忽见一道长长的刀痕自他的左肩斜至腰身,陈年刀伤已成丑陋的浅褐色,闪闪发亮似一道毒蛇斜贯。帕子抚过他的左肩,我好奇道:“这道伤是怎么来的?”
高旸道:“旧年在西南打蛮子的时候不小心被砍了一刀,已经六七年了。”说着伸手到我身后,摸索着我肩胛下华阳长公主给我留下的剑伤,怜爱道:“你也有剑伤。疼吗?”
我在枕上摇一摇头:“你呢?”
高旸俯身抱住我,在我耳边轻声道:“你抱着我,我就不疼了。”我环住他的腰身,指尖所触,又是一道疤痕。
一夜昏天黑地,晚膳也没有用。我才睡了一个更次,便怎么都睡不着了,于是起身穿衣。高旸还在沉睡,唇边兀自挂着心满意足的笑容。
我穿上袄子,裹上大毛氅衣,趿拉着棉鞋,走上露台。汴河波平如镜,红日升起,在水中拖成长长一道火焰。太阳贴着地平线张开两道由赤而紫的双翼,仰承明朗广阔的天宇。河面自紫灰而黄白,似锦缎皴染得均匀。两岸黑沉如铁,心中静谧无声。
呆坐片刻,整个新平侯府渐渐醒来,阳光也开始刺眼。我正待起身回屋,忽觉有人隔着椅背,自后揽住我的双肩。高旸俯身一吻我的额角,笑道:“怎么也不唤醒我?”
我笑道:“天色还早,我不想吵醒你。”
高旸迎着日光,微微合起双目,语气温柔沉静,不容置疑:“下一回有这样好的日出,一定要唤醒我。我不喜欢这样——你醒着,我却睡着。”
心中一凛,笑容却被朝阳照得透亮:“好。”说着抬手一捏他的右臂,只有薄薄一层中衣。我吃了一惊,转头道:“你怎么不多穿一件衣裳?”
高旸笑道:“天天打仗,什么苦没吃过?这点冷算什么?”
我连忙站起身,除下身上的氅衣递给他,他却呆站着,并不伸手接。我无奈,只得亲手为他披上。高旸这才笑吟吟地展开氅衣,将我裹在怀中:“日出你既已看过,那就混一日,我陪你看日落好了。”
我笑道:“你喜欢混几日,便混几日。”
高旸走后,整个新平侯府都在窃窃私语,议论昨晚高旸留宿在府中之事。绿萼与银杏在我身后侍立,不断地挤眉弄眼,拼命忍住笑意。她们以为我瞧不见,哪知书桌上的小银铳早已一五一十地映出了两人的神情。我啪地放下书:“你们两个,也别笑了,有什么话就说吧。”
银杏与绿萼巴不得,一齐跳到我面前。一个道:“信王待姑娘好么?”一个道:“姑娘是不是要嫁给信王了?”一个道:“姑娘喜欢信王么?”一个道:“是不是以后信王不再为难咱们府上了?”……七嘴八舌问了一通,我也听不清楚。两人见我不答,一时都静了下来。
绿萼想了想,问道:“姑娘以为是太宗皇帝待姑娘好,还是信王待姑娘好。”
我不假思索道:“若信王是太宗皇帝的性子,我的心病只怕要狠狠发作几次,不在鬼门关打几个转休想取信于他。然而我的罪若查实了,信王会比太宗皇帝狠辣数倍。”
绿萼扁起嘴:“姑娘答非所问了。奴婢问的是,谁待姑娘好,又不是问谁的心狠。”
我笑道:“都说旁观者清,依你看呢?”
绿萼忙道:“依奴婢看,信王待姑娘,比太宗好得多。只一样,刘公子去了哪里,信王也只不过问了一句,并没有追根究底。姑娘与信王自幼相识,彼此恩深义重,信王待姑娘可比太宗皇帝好得多了!”
银杏道:“那是信王忙着平乱,无暇顾及钜哥哥罢了。”
绿萼正要反驳,我笑道:“好了!太宗已经不在了,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银杏恳切道:“虽然姑娘早已下定决心,可说到底,这也是姑娘的终身大事。奴婢倒盼着姑娘对信王还有些情义,也不至辜负了自己的一生。”我轻哧一声,笑而不答。我很清楚,即使在最亲密的时刻,心中的情义也少得可怜。只听银杏又道,“姑娘还要防备信王妃。”
提起启春,更是觉得满心疲惫,于是起身道:“搬个大空箱子过来。”
绿萼道:“姑娘要箱子做什么?”
我随手把玩着双管铳,黑沉沉的铁管,触手冰凉,一如我坚硬寒冷的心:“太宗皇帝赏赐给我的物事,我再也用不上了。那些火器美人图,那把伞,也一并收起来,不要再教我看见。”
早早用过午膳,便上了楼。昏昏欲睡之间,忽听银杏开了门,悄声道:“姑娘正在午歇,殿下轻些。”高旸没有说话,轻手轻脚除了外衣。
窗外日光正盛,淡淡的身影隔着锦帐在眼皮上一晃,我顿时醒了过来。多么熟悉的一幕。那一年我在景灵宫遇刺,夜晚深陷噩梦之时,高思谚的影子就这样在我眼前一晃。他隔着厚厚的锦被抱住我,觉不出他的身子是冷是热,只记得我在他的肩头流了许多泪。我翻了个身,悄悄拭去眼角的泪意。
忽觉一阵风扫过,高旸掀开帐子钻入被中,自后环住我的腰。我只得转过身去,重整笑意:“还以为你晚间才能回来。”
高旸笑道:“我一将事情都安排妥帖,就立刻赶回来了。这些日子我不上朝不去军中也不回政事堂,一心一意单陪着你。如何?”
我笑道:“好。”
“你平日里都爱做什么?”
“除了看书作画,也没有别的嗜好。实在是无趣得很。”
“只要和你在一起,无事可做,白腻着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