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师(出书版)-第36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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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道:“姑姑连我的口味都还记得。”
桂旗道:“桂枝当年在茶房当差,连大人茶水的浓淡冷热,都记得一清二楚。”
我尝了一口点心,又品了一口茶,笑道:“果然还是旧时的滋味。”桂旗欢喜得热泪盈眶。
不一会儿,柔桑更衣出来。只见她去了大半簪环,只留了零星几朵蔷薇宫花。樱色纱衫下,一簇簇桃花飞旋盛开。洗尽脂粉,笑意清纯,这才回复了几分年少时娇俏的模样。
我连忙行礼。柔桑笑道:“玉机姐姐何必多礼?我就是不愿彼此拘束,这才请姐姐到这里说话的。”
我扶着她的手起身:“谢娘娘。”
柔桑盈盈一笑:“玉机姐姐还像从前一样,唤我柔桑好了。”
我一怔,忙道:“微臣不敢。娘娘母仪天下,旧日县主的封号早已不复存在。”
柔桑笑道:“那也罢了。姐姐唤我什么都好,我只唤你姐姐便是。”
我恭谨道:“微臣惶恐。”
柔桑坐在从前裘后坐过的榻上,我依旧在下首落座。柔桑笑道:“我听陛下说,自从陛下登基,姐姐说话就像变了一个人。我还不信,如今看来,果真如此。玉机姐姐尚且如此,旁人就更不必说。怨不得人说帝王都是孤家寡人呢,想想真是无趣。”
她口中“无趣”的“孤家寡人”,她曾经不屑一顾的凤座,是她的母亲费尽心力、冒着抄家灭族的风险为她争来的。而守坤宫雕琢华丽的础石,早将我一生的良知压死。
我笑道:“皇后娘娘容光照人,看来陛下待娘娘很好。”
柔桑脸一红:“陛下待我好,这都是念在母亲与母后早年的情义,还有母亲荐玉机姐姐入宫的恩情。若说到喜欢,他还是更喜欢贞妃一些吧。”
我微笑道:“贞妃侍驾多年,自是深得宠信。娘娘入宫时日还短,还需多多相处。”
柔桑道:“贞妃自七岁侍奉陛下,于今十五年,我不过才半年。陛下偏宠信赖些,我倒也不争。只是……”她的目光在自己的小腹上掠过,“母亲盼着我生下嫡长子,终究让贞妃占了先。”
我笑道:“算日子,贞妃在大婚前便有孕了。生子之事,急不得。”
柔桑道:“可不是么?偏生她运气好,竟生了一位皇子。”
我笑道:“娘娘宽心,娘娘日后定能诞下嫡子。”
柔桑道:“我是不急,是母亲急罢了。”
我笑道:“这是自然。大长公主殿下一生所愿,便是盼望皇后娘娘能生下太子,继承大统。”
柔桑叹道:“这都要看上天的意思。好比母后和贞妃,头胎便生了皇子,而夷思皇后却连生了三位公主。倘若陆后能生下皇子,如今在龙椅上坐着的,岂知又是谁呢?”
第十章 不如守中
我愕然。柔桑母仪天下,本不该说这样的话。她的语气中八分感慨,一分嘲讽,还有一分后怕。不错,我也该怕。我曾亲耳听高思谚对华阳说,倘若她是皇子,他一定传位于她。当真如此,世上哪里还有女郡侯朱玉机?而那些肮脏的秘密也早已经大白天下。
秋光静静掠过四扇苏绣美人屏风,四美风华万千,各怀心事。我叹道:“娘娘……”
柔桑品一口茶,微笑道:“在自己的宫里,对着玉机姐姐,这也没什么可避讳的。”
“不知娘娘何出此言?”
“贞妃有孕,有一回我去章华宫瞧她,竟遇见陛下也在。我在外面听见他对贞妃说,若华阳皇妹是位皇子,先帝铁定是传位给她了。我到那时才知道,为何圣上对华阳极尽优待,于兄妹情上却始终淡淡的。原来是忌讳这个。”
高曜分明是厌恨华阳进谗言,哪里会忌讳这等虚无之事?遂笑道:“圣上不是这等气量褊狭之人。”
柔桑笑道:“那也奇了,不是因为这个,那还能因为什么?我听圣上闲来说起,有意将华阳嫁去回鹘。只怕整个皇宫都知道了,单瞒着华阳一个人呢。”
我暗自冷笑:“华阳长公主何等聪慧,须瞒不过她。”
柔桑笑道:“由她去也好,昨晚那样的场合,她说话还夹枪带棒,也难怪不招人疼。若一直在京中,还不知会生出什么事来。”
华阳父母双亡,兄嫂并不疼惜,她勤修剑术,想来也是自求多福的意思。然而不必说剑术,便是精通火器,那又如何?一个孤女,如何逃得出这张通天彻地的大网?我心中怜悯:“公主和亲,乃是家国使命。陛下第一个想到华阳长公主,正是因为疼爱她的缘故。”
柔桑一怔,随即垂眸一笑,抚着袖口上几朵淡逸的桃花:“也是呢。回鹘可汗英武不凡,又与华阳年貌相当,正是一桩好姻缘。”
正说着,忽见桂旗走来禀道:“启禀皇后娘娘,内阜院总管娄姑姑有事回禀。”
柔桑道:“何事?”
桂旗道:“吴女御失宠不悦,在自己屋里抱怨陛下薄情寡义,骂了许多难听的话。请娘娘处置。”
柔桑笑道:“吴女御?她骂了些什么?”
桂旗道:“污言秽语,奴婢不敢说。”
柔桑道:“她既在自己屋里抱怨,娄姑姑又是如何知道的?”
桂旗道:“是蓝女御告发的。”
柔桑笑道:“那就难怪了。吴女御抱怨陛下薄情寡义,这是冲本宫呢?还是冲贞妃?”
桂旗的头垂到了胸前:“这……奴婢不知。”
柔桑道:“公然怨谤君上,此乃大不敬。念在吴女御服侍多年,赶出内宫关起来。贞妃已出月,明日便能视事,请贞妃决断便是。再将此事告诉简督知,教他得知,免得陛下今晚召幸吴女御,问起来不知情。”
桂旗应声去了。接着又有人来回宫里禀告冬衣的开销。柔桑淡淡道:“把账簿留下,本宫细看。”
小宫女接过账目,命人收在箱子里。箱子一开一合,只见里面已经堆放了好几本新挺的羊皮簿子。柔桑笑道:“我入宫前,母亲告诉我,让我少理会宫中的琐事,免得太过忙碌,熬坏了身子,误了生皇子。因此大婚第二日,贞妃腆着肚子把管钥数簿呈上,我看也没看,便还给她了。只因她在月中,我才勉为其难照管几日。如今一切照旧,我也乐得清闲。”
当年慧太妃拼尽了力气,也要扳倒易珠,就是为了获得掌管六宫的权力,为自己争得一席立足之地。而柔桑出身尊贵,掌管六宫人事对她来说反而是一种负担。孟子曰:“虽有智慧,不如乘势。”此言不虚。
我不禁好奇道:“吴女御是何人?”
柔桑笑道:“吴女御入宫有些年头了,自陛下被立为太子起,服侍至今。是了,她还是当年慧太妃精心挑上来的。本来陛下还有意晋为姝媛,谁知竟如此不争气,这么快就被蓝女御告发了。”
我想起来了,吴女御便是当年在太子宫服侍我和银杏浣手的两个美貌宫女中的一个。当时银杏还曾道:“这里的宫女这样美貌,若李孺人还不进宫来,三五个月后,恐怕太子宫便没有她的立足之地了。”言犹在耳,她终究还是落入了当年的“李孺人”手中。
爱怨得失本是常事,抱怨两句又如何?真正教人心寒的是宫中的争斗倾轧,教人无暇喘息。代代新人,行的都是旧事。甚是无聊。
我发呆的工夫,柔桑又处置了两件事,这才笑道:“宫里的事,说来说去便是这些,无趣得很,所以我也不愿理会。还是玉机姐姐好,四处遨游,逍遥自在。姐姐见多识广,若能常进宫说些新鲜事给我听,那才好呢。”
“微臣遵旨。”
清晨的时光在这淡惘恍惚的气氛中流淌,缓缓漫过彼此的心。柔桑迟疑片刻,忽然双颊微红:“入宫这半年,也没见着老夫人与朱云哥哥了,他们可还好么?”
我忙道:“多谢娘娘挂怀。家母和兄弟都好。”
柔桑道:“听闻曈姐姐刚刚诞下麟儿,老夫人很疼爱吧?”
我笑道:“是。家母得了长孙,欢喜得整日抱在怀中。”
柔桑笑道:“朱云哥哥如今也是儿女双全的人了,还是整日不着家么?”
弟妇顺阳县主高曈自高旸继承信王爵位后,晋封为郡主,于明道三年生一女,明道五年七月又生一男。母亲甚为满意。“云弟自从做了侍卫司龙卫右厢都指挥使,领无敌军副指挥使,便整日操兵骑射不着家。孩子都落地了才一身是土地从校场赶回家中看望。”
柔桑微笑道:“无敌军是神机营,我大昭之精锐,战功赫赫,太宗皇帝最为看重。朱云哥哥好生操练,方不堕威武之名。”
我恭敬道:“是。谢皇后娘娘教诲。”
柔桑还要再问,忽见慧珠进来道:“启禀皇后娘娘,大长公主殿下来了。娘娘是在正殿见呢,还是在这里见?”
柔桑笑道:“玉机姐姐与母亲也有好些年没见了,今日来得正好。姑姑快请母亲进来。”
不一时,熙平扶着侍女的手走了进来。紫墨色纱衫浓重而飘逸,透着中单的杏黄色,华贵而明艳。绾着玉环飞仙髻,簪着赤金玛瑙凤钗。眉如春山生翠,唇若丹霞香染。四十五六的人,望去不过三十余。想是这些年日子过得顺遂,积年的疾患在她的脸上已找不到任何痕迹。
彼此见了礼,寒暄一番。熙平与柔桑并肩坐在榻上,我依旧坐在下首。熙平将我细细打量一遍,微微一笑:“五年不见,玉机还与从前一样年轻貌美,身子也似好了许多。到底是外面的风土……人情能调养人。”
她的话中分明有嘲讽之意。自封侯以来,我只去过熙平大长公主府一次。那时,柔桑为后已是笃定之事,因此她许我“卸下担子”。从此朱玉机再不受熙平大长公主的驱使,二人分道扬镳。那些只有我和她才知道的秘密,她已无法全然掌控,想来是有几分不甘和懊恼的吧。我笑道:“殿下过誉。倒是殿下风华端丽,尤胜当年。”
熙平笑叹:“老了,不比从前了。”说着眸光微冷,“是了,才刚孤走到守坤宫门口,遇见定乾宫的中官来传话,孤听过,便让他先回去了。”
柔桑道:“是什么话?”
熙平笑道:“多年不见,一见面就要恭喜玉机。圣上才刚派人来告诉皇后,要晋封玉机为新平郡侯,加封邑五百户,赏金银奴婢若干。”
柔桑笑道:“果真是好事。恭喜姐姐了。”
熙平瞥了女儿一眼,又向我道:“欢喜归欢喜,孤有几句话却不得不叮嘱玉机。不知玉机愿意听么?”
我欠身道:“玉机洗耳恭听。”
熙平道:“玉机新封郡侯,宫里宫外,许多人瞧着,更加眼热心妒。玉机得愈加谨言慎行才是。”
我恭敬道:“是。”
熙平笑道:“玉机不在京中,所以不知道。这些年李万通在京中编了许多玉机断案的神迹,玉机着实声名显赫。百姓们都说,怕是十个大理寺卿也比不得朱女录的聪慧。”
柔桑笑道:“玉机姐姐在封侯之前便名声在外了,又何须李万通来扬名?”
熙平道:“不错。在京中,大约只有一个人的名声比玉机还要大。”
柔桑一怔,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堆起笑容道:“若论断案的名声比玉机姐姐还要大的,大约是施哲施大人了。他做御史中丞和御史大夫的时候,黄门狱的囚犯都说,施大人判下的刑罚,他们都服气。”
熙平不以为然:“施大人自不必说,可孤说的是旁人。”不待柔桑阻止,忙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