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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4部分

女帝师(出书版)-第35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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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熙平笑道:“你如今已是新平县侯,新帝的功臣,钦赐帝师之号,从此安享富贵便是,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好了,今天你回府来,是天大的喜事。都是孤不好,说起老啊病的,口不择言了。”
  我心中黯然,唯愿这担子真的放下了,然而良心上的重担,是永远放不下的。“殿下恕罪,许多话也只有在殿下这里,才能倾吐一二。”
  熙平神色悲悯:“孤明白。”沉默片刻,忙又问慧珠,“孤刚才不是命人唤了柔桑来,这孩子,平日恨不得跑出府去见朱大人,今日怎的如此迁延?”
  慧珠笑道:“想来小姐正在梳妆打扮呢。”
  话音未落,柔桑掀了帘子走进来,笑吟吟道:“玉机姐姐来了,女儿好好装扮一下,难道不对么?这是待客之道。”只见她一身红衣,笑靥如花,甚是明丽娇俏。两颗珍珠在颈间滴滴答答地乱跳,衣裙间环佩叮咚。小小耳室之中,数人一目了然,柔桑扫视一圈,眸光越来越暗,掩不住失望之情。她定是盼望着朱云能随我前来,所以才精心装扮许久。
  熙平笑斥:“越发强词夺理,让客人久候,可是待客之道?”
  柔桑转身坐在我身边,挽着我的左臂,倚在我肩上,嘻嘻笑道:“玉机姐姐就和我的亲姐姐一般,才不会怪我迟来呢。”
  熙平笑道:“还是这般任性,过两年嫁出去了,瞧你还这样无法无天!”
  柔桑把我的胳膊抱得愈发的紧。她别过头去,几道短短的米珠流苏在她脑后淅淅沥沥地响着。“我才不要嫁给那个小孩!”
  熙平慌忙看了我一眼,脸上顿时变了颜色,厉声斥责:“柔桑!休得胡言乱语!你忘记母亲是怎么教你的?!”
  柔桑并无惭愧,亦无不甘和无奈,她的神色有些古怪,似是司空见惯,又似是无可无不可,口气也懒懒的。她起身行一礼:“女儿知道了,女儿再也不这样说了。”
  熙平怒气未消,我忙拉起柔桑的手笑道:“陛下已经长大了,再不是小孩子了。柔桑县主近日见过陛下么?”
  柔桑嗫嚅道:“登基时远远见过一次。我不想见他。”眼见熙平又要开口教训,忙又摇着我的手笑道,“玉机姐姐现在有自己的府邸了,柔桑可以去姐姐府里玩么?”
  熙平见她不再胡言乱语,又碍着我在场,只得闷闷地不说话。我笑道:“只要大长公主殿下许可,柔桑县主几时来都可以。”
  柔桑看了母亲一眼,笑道:“那我便常常去了,姐姐可别嫌我烦。”
  我笑道:“县主闲了只管来。只是过些日子我要出京去——”
  柔桑笑道:“真的么?柔桑真羡慕玉机姐姐,姐姐如今出了宫,自由自在的。我若能如此,一辈子不嫁人也甘愿。”
  熙平似是无力再纠正她,只板起脸:“柔桑!又说胡话了。”
  我忙笑道:“一年之中,我总有一两次回京,到时定来看望县主。”
  柔桑的笑容愈发陌生,带着惨胜的悲壮神气:“自然是要去的。来日进了宫,便哪儿都去不了了!”


第五章 吾畏其卒
  用过晚膳,在故居西庭盘桓片刻。旧居院落中郎庑依旧,梨树越发高大,银花初开,月光下似一树灵动浪花。于是解开靛蓝色荷叶纹香袋,摘下数朵放在其中。
  柔桑见状笑道:“从前玉机姐姐和玉枢姐姐每到春天就要把梨花晾干了做香囊,如今还做么?”
  我低头绕着香袋上的丝带,几片靛蓝色荷叶似云影在手心翻荡:“自从入宫,再没有做过。倒是玉枢还在府里的时候,曾做了一些送给我。”环视一周,但见屋宇柱廊、石桌井台都是旧日模样,“自从母亲离开,难道这里都无人居住么?”
  柔桑道:“不知多少人想过来住呢,母亲也准了,只是过不去我这一关。”
  “这是为何?”
  “因为这里是属于玉机姐姐一家的,谁也不能占了去。”
  我见她一脸认真的神气,心中甚是感动:“多谢县主还惦记着玉机。”
  柔桑一旋身坐在石桌旁,双脚一荡一荡,鲜红的罗裙似旌旗招展:“这里是我最喜欢的地方。小时候我记得最牢的事情,便是姐姐入宫那一年在这棵梨树下看画儿说典故,旸表哥还给杜撰了一个‘梨花忘典’赠给姐姐呢。姐姐还记得么?”说罢拧着身子,仰起头尽情体味花香。
  我笑道:“县主不说,玉机都快忘记了。”
  柔桑笑道:“都说姐姐是最聪明的,原来记性还不如我。别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这件事情却记得清清楚楚。”说着缓缓低下了头,“从前玉枢姐姐在,玉机姐姐却在宫里。好容易玉机姐姐出宫了,玉枢姐姐又在宫里。再过两年,连我也不在这里了。这棵梨树就越发寂寞了。”说到最后,竟有一丝哽咽。
  我不知是不是饮了酒的缘故,心头有些迟钝,闷闷不语。柔桑笑道:“玉机姐姐以后能常回来照看它么?”
  我笑道:“若将它移植到家中,玉机自然会派人照料。”
  柔桑瞥了我一眼,甚是不满:“原来只有我一个人还惦记着,你们都忘了。怨不得母亲说,只有我一个是长不大的傻子。”
  因在席上多饮了两杯酒,慧珠便吩咐带一罐醒酒汤在车中。车身摇晃起来,腹中酒气翻涌,心中却沉闷不已。行到汴河边,吩咐停车,又命银杏盛一碗醒酒汤来。连唤了两声,银杏才如梦方醒。饮过汤,我笑道:“果然还是不能饮酒。”
  银杏笑道:“那柔桑县主,是皇后娘娘的命,还有什么不知足的,竟引着姑娘去旧居,害得姑娘伤怀。”
  我笑斥:“又胡说了!”
  银杏掀开车帘,一抹溶溶澹澹的灯光覆上她的双眼,增添了几分喜色:“这会儿外面正热闹,姑娘不若下车走几步,散散酒气。”
  “也好。”
  汴河边的酒坊歌馆正是生意兴隆的时候,一街的灯火似星河飘落。夜风中飘着汴河的湿气、食物的香气、陈年的酒气、牛马的臊气、女人的脂粉气和醉生梦死的活气。汴河上游弋着闪闪发亮的船,成片成片地把河面晕染成飘忽不定的梦境。虽是在夜晚,却再寻不到比这些更鲜明的颜色了。
  银杏甚是新奇:“从没在晚上逛过汴河,想不到竟热闹到不堪的地步。”
  我笑道:“既没有逛过,便好生瞧瞧。”
  银杏得意道:“姑娘从此以后不在宫中了,且兴隆里就在汴河南面,想瞧多少没有?不急在这一时。”
  我笑道:“如此说来,我倒挑了一处好地方。”
  银杏好奇道:“姑娘究竟为什么把府邸挑在兴隆里?离汴河那么近,奴婢觉得太嘈杂了些。”
  我笑道:“齐景公想为晏子更换宅子,说:‘子之宅近市,湫隘嚣尘,不可以居,请更诸爽垲者。’晏子道:‘小人近市,朝夕得所求,小人之利也。’'16'”说罢举起旧文具摊上的一把刻着小篆的旧乌木镇尺,在她眼前晃了一晃,“我和晏子一般,只是想让府里想起要买什么来,图个便利罢了。”
  银杏一怔,忙付了钱,追上两步,笑吟吟道:“奴婢知道了,姑娘也是为了告诉圣上‘踊贵屦贱’!对不对?”
  我叹道:“我何敢比晏子,饮酒太闷,说笑罢了。是了,才刚在车中,见你发呆。莫非有心事么?”
  银杏道:“奴婢一心一意跟着姑娘,哪里有什么心事?才刚只是觉得柔桑县主有些奇怪罢了。”
  我笑道:“说来听听。”
  银杏点着下颌,斟酌道:“这个嘛,奴婢也说不好。若说错了,姑娘可别嫌奴婢胡言乱语。”
  今日柔桑应对反常,我心中了然:“只管说便是。”
  银杏道:“姑娘常说柔桑县主最是谨慎有礼,可是今日待客,却口吐大不敬之语。虽然县主和姑娘自幼相熟,可是毕竟不是家里人,且姑娘还是圣上的心腹呢。此奇一。再者,柔桑县主喜欢公子,这个奴婢和绿萼姐姐都看得出来,想来大长公主殿下也是心知肚明。既然要做皇后,论理该严防才是,可是县主说要到咱们府上来,大长公主明知会见到公子,竟然没有阻拦。此奇二。奇三,大长公主当着姑娘的面呵斥柔桑县主,县主的神情当真是有些怪,但是究竟哪里怪,奴婢却说不好了。”周遭车水马龙,喧嚣不已,银杏心无旁骛,屈指侃侃而谈。
  我不禁赞赏道:“你不但读书的记性好,眼力也不错。日后我出京,非带着你不可了。”
  银杏笑道:“姑娘出门,奴婢自然死也要跟着。这样说来,姑娘也发觉那柔桑县主不一般了?”
  我微笑道:“柔桑县主当着我的面说不想嫁,已经好几次了,这一次是出格了些,就当她是与我熟惯些吧。此其一。大长公主大约是碍着我的颜面,不好当面拒绝柔桑。此其二。至于第三点,柔桑的神情的确令人有些……捉摸不透。”
  银杏忙道:“大长公主和柔桑县主这母女二人,当真是别扭得很。”
  我笑道:“再别扭,也是她母女之间的事。好在我们以后不必再上门了。”
  银杏奇道:“姑娘以后不去大长公主府了?”
  我笑道:“若无要紧事,应当不会再来了。只因大长公主是我的旧主,才不得不来谢一谢恩。”
  银杏恍然大悟:“奴婢明白了!怨不得今早夫人说,早些去,也早些了。原来却是这个意思!”
  我叹道:“母亲和我想的一样,只是她更心急一些罢了。冷了,上车吧。”
  牛车穿过夜晚繁华的街市,过了桥,转向南行,便进了兴隆里。远远只见府里两个小厮站在街口,一面跺脚取暖,一面伸长了脖子张望,见牛车回来,一人飞奔回去报信,一人迎上来牵牛。到了门口,小钱已带了两个亲信小厮恭恭敬敬候着了。
  我一面下车,一面笑道:“我寻常出去一次,何必大家都在冷风里站着?”
  小钱笑道:“奴婢知道大人一向宽仁,可这是老夫人立下的规矩,更何况别的府里都是这样。咱们是新府,更不能含糊。”
  我也不便煞他总管的威风,只笑道:“罢了。我出去后家中可有什么事么?”
  小钱道:“倒是有两件。第一件,信王府的世子王妃送了拜帖过来,说是明日午后要带着定安县主来拜访大人。”
  我一怔,不禁惭愧道:“还想着我先去拜访启姐姐,不想这一日耽搁,倒是启姐姐先来了。那就好生备着,歌舞虽不用,酒品菜肴一律要最好的。别忘了备些小孩子能吃的。这些我也不懂,明日记得问一问母亲。”
  小钱笑道:“大人放心,奴婢都记下了。还有一事,越国夫人的府上今日派了两个女人送礼来,是史老夫人和越国夫人亲手缝制的八件锦衣和八双鞋袜。奴婢知道大人素来看重越国夫人,别人送的礼都收起来了,唯有越国夫人的还放在那里,等大人回来好看的。”
  我又惊又喜,复又感慨:“我还说怎么不见易珠妹妹的踪影,原来在缝衣裳呢。易珠妹妹的手拨惯了算盘珠子,飞针走线的事,实在难为她了。”
  小钱道:“这才显出越国夫人待大人的一片心意。只是关氏和段氏二人见来人衣着俭朴,又嫌礼物微薄,竟给了冷脸瞧。奴婢已经严厉申斥过了。”
  关氏和段氏便是母亲送给我的两个管家娘子。母亲来了,通常指使她们做事,对小钱甚是客气。银杏嘻嘻笑道:“钱总管好大威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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