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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部分

女帝师(出书版)-第3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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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笑道:“别听绿萼瞎说。赏给你的就是你的,你若差事办得好,还有赏。”说着细细打量他的面色,“你的伤都好了么?这两年过得好么?”
  小钱忙道:“奴婢的伤早就好了,当年亏得有李大人在,鞭子抽在身上,都是回了力气的,不然骨头都打断了。如今也就是留下些疤痕,不碍事。婉妃娘娘待奴婢很好,奴婢受之有愧。”
  “是我连累你们……”想起父亲挨了铜鞭的惨状,心头一痛,说不下去。
  小钱忙道:“大人这句‘连累’,奴婢担当不起。芳馨姑姑早就告诉过奴婢,无论经受什么,都是奴婢分属应当的。为了大人,都要咬牙挺着。”
  鼻子里的酸气直冲脑府,眼前顿时模糊:“我们都在,只有姑姑……”众人都低头不言,绿萼掏出了帕子,一面擦眼泪一面瞪着小钱。我连忙转了话题,勉强笑道:“这两年姐姐究竟怎样?我才刚在粲英宫听说姐姐难产?”
  小钱忙道:“是。那一日忽然胎动就要生了,偏偏老夫人在青州,公子也不能进宫。娘娘独自一个痛得厉害。幸好有黄姑姑在,娘娘这才能平安诞下小公主。黄姑姑曾经给夷思皇后接生,又给苗佳人接生,技艺甚好,加之娘娘已经生过两胎,所以倒并没吃太多的苦,只是刚开始有些害怕罢了。”
  我愈加惭愧:“是我不好,明明答应了要陪在她身边看她生下孩子,终究还是出宫了。姐姐怨我,也是应该的。”
  小钱道:“娘娘并未怨大人,娘娘还一直说,大人心中有说不出来的苦,还劝老夫人一定要体谅呢。”见我呆住,又道,“婉妃娘娘是个极其心善的人,否则也不会待奴婢这样好。奴婢一回宫,娘娘就打发奴婢过来,临行前还颇多赏赐。”
  我叹道:“这两年陛下待姐姐好么?”
  小钱道:“几个嫔妃之中,就数娘娘所出最多,自然是最得宠的。”
  我又道:“我回宫,她真的不怪我么?”
  小钱笑道:“大人回宫,娘娘只有高兴的。再说,陛下这个身子……还吃什么飞醋?”
  我自觉固执和矫情,笑叹:“倒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是了,我出宫前交代给你的事,办得如何了?”
  小钱道:“李演卧病在床,每日请医用药,样样要人伺候。几个内阜院过去的内侍,早就不耐烦服侍他了,各个能躲就躲,能赖就赖。”
  绿萼忍不住道:“服侍一个重病的老都知,又有什么前途?换作谁,都不耐烦。”
  小钱笑道:“可不是么?若使钱呢,就好一些,若哪一日没有使钱,就要看他们的脸色。”
  李演本该出宫去养老。我叹道:“这又何苦?”
  小钱道:“依奴婢看,李演应该出去买个大宅子和几个奴婢,凭圣上的赏赐和这些年的积蓄,恐怕要省心得多。奴婢不明白,他为何非要留在宫里。”
  李演与我有杀父之仇,他心知肚明。留在宫里,留在皇帝的身边,才最安全。我冷笑道:“我让你安排的人呢?”绿萼对我当年的安排并不知情,虽然好奇,却不敢再插话。
  小钱愈加恭敬:“当年李演依靠慧贵嫔,也是为了老境安稳。慧贵嫔倒也知恩图报,每个月没少给养老月例,也专门拨了几个人服侍他。虽然都不用心,可这也怨不着慧贵嫔。大人早早命奴婢安排下一个人,当真远见。如今奴婢安排的这个小任在那几个人里面是最用心的,多亏了他,李演才活到今日,如今是一刻也离不开他了。”
  我点一点头道:“你给了小任多少银子?”
  小钱道:“大人离宫之前,奴婢是先给了五十两,说是将来无论李演在不在宫里养老,这银子都送给他了。待他去了李演身边,奴婢又足足补了他三百两。”
  绿萼终于忍不住道:“这么多!”
  我赞许道:“无妨。他要安心留在宫里养老,我就成全他。他能安安分分地养病,我也心安。”
  绿萼不解道:“可是为什么要花这么一大笔银子?姑娘和李公公也并无深交。”
  小钱像是回答她,又像是自说自话:“因小任服侍得好,李演也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惊扰圣上和慧贵嫔。更何况……”他的眸中泛出冷光,“这几个人把他团团围住,他还上哪儿去说呢?”
  我淡淡道:“暂且不要告诉他小任是我派去的。若小任还需要钱,就再给他。”
  小钱道:“这些年断断续续也给了五百两了,怕他一辈子也花不掉。李演统共也没几天了,小任与奴婢好歹还有些交情,不好意思再问奴婢要钱的。”
  我笑道:“既如此,这件事一了,想办法把他调到漱玉斋来。漱玉斋正少这样办事利索,又心思通明的人。”
  小钱笑道:“奴婢也正想求大人,想不到大人就先说了。小任说,大人做了好事,还不让李演知道,是个大好人。他是一定要来服侍大人的。”
  我冷哼一声,微笑道:“希望老天‘食功不食志’‘有功于子,可食而食之矣’'213'


第三十九章 质不受饰
  一觉醒来寝室已经大亮,我猛从床上弹了起来,没好气道:“谁在外面?!这么晚了,怎么不喊我?!”
  床帐闻言掀开,绿萼笑吟吟地伸进头来:“昨天姑娘又是跪又是拜的辛苦了,奴婢见姑娘睡得安稳,就没唤姑娘。反正也不用去定书房,多睡一会儿又何妨?”
  “什么时辰了?”
  绿萼道:“快巳时了。”说罢扶我下床,披了一件寝衣在我身上。
  我坐在妆台前,叹道:“是我昨晚没交代清楚,今天要去遇乔宫向昱贵妃请安,还要去拜访颖妃娘娘。若去得太晚显得不敬。都巳时了,也不知道还该不该去了。”
  绿萼正在往牙刷上涂青盐薄荷膏,命小丫头捧好漱盂,笑道:“姑娘不必烦恼,定乾宫的陶公公已经在楼下候了好一会儿了,定是宣姑娘去御书房。”
  我大惊:“陶公公来了你们怎么不叫醒我?”
  绿萼抿嘴一笑:“陶公公说,圣上有旨,若姑娘还睡着,就不要惊扰。反正御书房的奏疏积下也不是一两日了,慢慢去不迟。”我这才松一口气,于是匆匆忙忙地刷牙。绿萼又道,“陛下待姑娘还真是体贴,这样细微的事都想到了。”我白了她一眼,漱盂哗哗地响。
  换上一身淡姜黄色红鱼纹窄袖长衫,簪了一枚七珠银钿,正对镜挂一线黄玉耳坠,门外小丫头报陶公公来了,于是忙命请进来。小陶轻手轻脚走了进来,躬身行了一礼:“陛下召朱大人去御书房。”
  我笑道:“陛下这会儿是才下朝么?”
  小陶道:“是。陛下一回书房,就命奴婢来请大人。”
  我笑道:“请问公公,陛下召见所为何事?”
  小陶一咧嘴,垂目迟疑:“这……奴婢不好说。”也是,皇帝的言行自是不能轻易泄露。小陶想来才在御前不久,还不敢像小简那样放肆。
  御书房的门口有几个内监垂首恭立,见我来了,眼也没抬一下。室中没有开窗,皇帝坐在窗下的紫檀龙榻上,弓着身子,握着朱砂笔,对着一本奏疏发呆。天气已渐渐转暖,他还是披着一件大毛衣裳,仿佛不是用来保暖,而是防止南窗灿烂的春光把他给晒化了。我见他面色不虞,先望了望小简。小简见小陶出去了,这才向我挤了挤眼,摇了摇头。
  行过礼,皇帝道:“你来得正好,朕正在头疼。”
  我笑道:“不知陛下因何烦恼?”
  皇帝向小简道:“你说!”
  小简缓缓道:“事情是这样的,原河北路行军大总管、安东都护府、左将军黄泰林忽然卒了——”
  我颇为震惊。咸平十四年年底,征北将军黄泰林在东北平叛有功,升为左将军,一时风头无两,与大将军陆愚卿并驾齐驱。甚至有人猜测,黄泰林将取代陆愚卿,做下一任大将军。随后他一直执掌河北路军民大事,颇有武功政绩,到现在也不过才五六年。正当壮年的黄泰林竟然死了。我忍了忍,没有插口。
  只听小简又道:“陛下赐黄将军谥号,叫作‘孝武’。谁知诏书发下去,让给事中封还了。”
  去年的亲征诏书上,的确没有黄泰林的名字。我原本以为是黄泰林镇守河北路离不开的原因,现下看来,也许他早就病了。我叹道:“黄将军武功卓著,羁抚各部有功,这‘武’字极为恰当,难道问题出在这个‘孝’字上么?”
  小简道:“正是。群臣计议,说黄将军的母亲在京中病笃,黄将军未能侍奉在榻前,这个‘孝’字是称不得的。因此封还诏书。”群臣并没有说错。小简接着道,“黄将军得知母丧,立刻赶回京城,缞绖徒跣,千里负棺往家乡安葬,见者无不落泪。黄将军守墓半年,哀不自胜,那样好的身子,竟一病病死了。听说临终时哀戚惶愧,一句话也说不出。黄将军因孝而亡,因此陛下谥一个‘孝’字,以安英魂。”
  皇帝的右手轻轻颤抖,朱砂笔尖在龙纹砚中一点一点,如泣血的尖喙。他低低道:“黄将军之所以没有回京侍母,全因国事。他几番上书,朕因河北路民心未稳,诸部犹怀叛逆之心,命他镇守不移。即便他不孝,也是因为朕。他们明知朕的意思,还要封还诏书,分明是彰君之恶,以博直名。”
  看来,皇帝真的是病糊涂了。我俯身拾起落在地上的奏折,周身红鱼一动,似在被日光照暖的春水中悠游。我将奏疏放在龙榻上,淡然一笑。
  皇帝问道:“你笑什么?”
  我屈一屈膝道:“此为天朝之幸,因此微臣心中欢喜。”
  皇帝叹道:“朕连一个谥号都不能做主,幸从何来?”
  我笑道:“这种事情,也能难倒陛下么?只需遣使往黄将军府中传旨,木已成舟,那位封还旨意的给事中反倒要落个‘封敕脱误’的罪名。然而朝廷制度,君臣共遵。所谓‘上不信,下不忠,上下不和,虽安必危’'214',所以陛下才不忍如此行事。君信臣忠,如何不是国家之幸呢?”
  皇帝也笑了,搁笔道:“你从未处置过政事,对如何应付群臣,倒是很精通。”
  我垂头道:“微臣不敢。”
  皇帝道:“你只说怎么办。”
  “皇上不怪罪微臣妄议朝政,微臣才敢说。”
  “这也算不得什么朝政大事,不过是朕的一点私心罢了。”
  我肃容道:“谥者,子议其父,臣议其君。‘饰终之称也,得失一朝,荣辱千载’‘义不可夺,官不可侵’'215'。”说罢,停了一停,见皇帝若有所思,合目颔首,这才续道,“古人云,‘质有余者,不受饰也’'216'。微臣以为,强要谥一个‘孝’字上去,反而不好。还请陛下三思。”
  皇帝似从梦中惊醒,阒然张目:“‘不受谥’?”我谦恭一笑,低下头去。皇帝叹道,“言之有理。传旨,黄泰林谥曰‘景武’,诏书发回中书重拟。”门外一个小内监往中书省传旨去了。
  皇帝的笑意这才松快下来,向我道:“你过来。”我本已站在榻前,闻言只得走上一步,贴着小几站住。皇帝道,“到朕身边来。”我只得走到他的身边,在他身后半步侍立。
  皇帝一抬手:“你看那边。”但见大书案后的七扇金丝楠木云龙屏风边,摆了一张樱桃木雕花小书案和一把榆木圈椅,铺着崭新的芙蓉褥子。书案上一套干净的笔墨,洁白的笔尖微微张开着,似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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