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师(出书版)-第284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貌还恕!�
我忙道:“不敢,玉机只是有些事情想当面请教世子殿下。信王好么?王妃的病好些了么?”
高曈道:“母亲病得很重,不然今天定然亲自来了。至于父王……”高曈垂首,吞吞吐吐道,“父王这会儿在府里和几位姨娘饮酒作乐,今晚的事自然是不敢告诉父王的。”
信王如果停止了饮酒作乐、蓄养姬妾,那才奇怪呢。我又问:“王爷可有什么法子搭救世子?”
高曈别过头去,含着一丝怨怼道:“哪里会有,不过等死罢了。反正父王有许多儿子——”忽然哽住,几乎要哭了出来,“也不在乎哥哥一个。”
我摇头道:“等死?玉机不信。”
高曈平复片刻,叹道:“父王亲自去景园求圣上,谁知圣上只一味和父王饮酒下棋,只说已经派钦差去西北查了。又说即便查出来有罪,也是哥哥一个人的罪,父王不会削爵,王府更不会被株连。至多也就是换一位世子罢了。”说着笑意凄凉,“父王就这样高高兴兴地回来了,一副高枕无忧的模样。母亲听说,病得更重了。幸而黄门狱的狱吏与王府还有些交情,收了银子,准我们随时去看哥哥。不然,母亲恐怕要绝望。”说着流下泪来,“彤儿不敢想。”
“至多也就是换一位世子”。我能想象皇帝说这话时的讥讽、揶揄、冷眼和试探,信王听这话时的谄媚、感恩与无奈。他是废骁王高思谏的同母弟弟,是皇帝刻意优容与防范的人,他本就无路可走,“世子的罪并不是死罪,王妃又何至于绝望?”
高曈的叹息中夹杂一丝愤然,如厚厚暗云中一道又细又快的闪电:“大人有所不知,自从哥哥出事,姨娘们仗着父王的宠爱,专做耗生事。最可恨的是,父王整日喝得烂醉,竟然也不理会。昨日有个姓宋的姨娘,错倒了母亲的药,害得母亲病发难忍。父王听罢不过一笑了之,也不问母亲好不好,依旧和两个歌姬饮酒作乐。父王好生狠心!”
我心念一动:“姓宋?莫不是从前在马房里被当作上马石、肉凳子的那个女子?”
高曈诧异道:“大人如何知晓?那都是好些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彤儿还只有七八岁,是听别的姨娘说起才知道的。”
当年高旸第一次接我出宫时,就把宋氏带来让我踩着她的背上车,想不到她竟还能重获信王的宠爱,倒也不易。我嘲讽地一笑:“偶然听闻罢了。”
高曈若有所思地看了我片刻,没再追问,只怯怯道:“大人,哥哥会好好回府的吧?”
我摇头道:“不好说。”
高曈满含希望道:“彤儿听说圣上对大人言听计从,只要大人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
我淡淡笑着,打断道:“市井传说,高小姐也信么?”
高曈双唇一颤:“只要哥哥能得救,彤儿……什么都愿意信。”
高曈亦是姨娘所生,却得嫡母和兄嫂如此信任,不但启春带在身边会客,还被王府推荐进宫选女官,更在王妃病重之际,代嫡母大胆筹谋。她对高旸的痛惜与关切,着实令人动容。我却无法安慰她,于是转了别话:“世子殿下如今可还好么?”
高曈道:“他们把哥哥关在最通风的地方,每次出来见人时,也都让他沐浴更衣。只是牢饭难以下咽,哥哥瘦了些。牢房闷热,又多蚊虫,哥哥身上到处又红又肿。”
我微笑道:“世子自幼习武,习武之时,吃的苦比这些多。”
高曈道:“虽然如此,母亲还是心疼不已。再加上哥哥入狱半个月,也不知什么时候才提审,真真是寝食难安,度日如年。”
我淡淡一笑道:“王妃爱子心切,自然寝食难安。世子殿下在狱中可也是寝食难安么?”
高曈欲待答话,忽然一怔,侧头思想片刻,含一丝疑色道:“这……好似并没有。哥哥很镇定,每当母亲去看望时,哥哥还时常宽慰母亲。”顿一顿,又道,“母亲放心不下,也问过狱吏,哥哥每日都做些什么。狱吏说,哥哥不是静坐,便是看书,夜来无事,便脱了衣裳练功,每日睡得早,起得也早,沉默寡言,也不与旁人交谈。狱吏还说,常听人说起哥哥在桂阳剿灭南蛮的英勇果决,却想不到哥哥是这样一个沉稳安静的人。”她微微松一口气,露出欣慰的笑容,“如此说来,莫不是哥哥心中已有成算?”
我微笑道:“既然世子殿下不以为苦,王妃和小姐大可宽心。”
高曈垂头叹道:“只要哥哥还在牢狱中一天,母亲是怎么都宽不了心的,我又是个最没用的人。如果嫂嫂在府里,母亲也不用怕那些姨娘了。”
我关切道:“世子出事后,府上给启姐姐送信了么?”
高曈道:“嫂嫂偶尔写信给母亲,虽说也会告诉母亲自己在何处,但在一处总不过三五日,不待回信送到,便又去了别处。现下不知嫂嫂在何处。”
我又问:“去启姐姐的娘家问了么?”
高曈道:“如何没去?抚军将军府的人说已经传信给嫂嫂了,却不知她收到没有,至今也是音信全无。嫂嫂当真无情。”说到此处,不自觉已闪过失望与怨恨的神色,随即扬眸感激道,“幸而哥哥身边还有大人——”见我神色一冷,忙接口道,“肯去瞧他。母亲常说,大人是最聪明的,只要有大人在,母亲就放心许多。大人若能早些来看哥哥就好了。”
我默然,只转头望着窗外。月光照亮了青石路并不齐整的缝隙,丝丝闪着银光扭曲飞旋的向后急退,如急开急败的花,被滚滚车轮死死压住,不给它们第二次盛开机会。这就是我和高旸的命运,一切已逝,多说无益。
高曈见我不理会她,便不敢再说。良久,我亦觉失礼,于是道:“启姐姐一定会回来的。”
高曈垂头道:“是。”如此直到我们到达黄门狱,彼此再不交一语。
黄门狱在皇城东北角,原属于御史台,是御史台北狱,用以关押王公贵族、文武百官之中犯了大罪的奸慝之人。皇帝登基的前十年间废骁王党一众官员一直在此关押受审,听闻许多官员在此不堪酷刑,或屈招,或身死。久而久之,这座监狱被冠以东汉末关押党锢、制造无数冤案的那座恐怖监狱的名字——黄门北寺狱。后来竟连皇帝自己也这样唤它。东汉司隶校尉李膺便是被关在此处,后遇大赦,“天下士大夫皆高尚其道”。与窦武合谋欲废杀宦官的陈蕃,也被关入此处,众宦官“即日害之”。
高旸的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只因是亲王世子,竟也被关到了此处,可见皇帝从来没有放松对信亲王一家的戒备——尤其是有声绩又有军功的信王世子高旸。
第十五章 天何言哉
狱吏身着赭色官服,又高又瘦,甚是精明干练。高曈一到,便悄无声息地引她进去坐着。我和另一个丫头挽着要送给高旸的衣物与吃食,一直低头跟随。待高曈坐定,那狱吏看了我一眼,躬身向高曈道:“请恕小人斗胆……”说着抬手一指,“这位姑娘似乎从未见过。”
高曈端起茶盏微微一笑道:“这是王妃最宠爱的琉璃姐姐,先前一直在王府侍疾。近来王妃稍好些,又有很要紧的事情要与世子说,这才遣了出来。”
那狱吏沉默片刻,又道:“这位琉璃姑娘,似乎不爱妆扮。”
向来王公妃主身边最得宠的奴婢,穿戴都不失华贵,我今日的打扮,确是简朴了些。这狱吏问得倒也仔细。高曈微一冷笑:“王妃正病着,琉璃姐姐如何还能妆扮?”
那狱吏神色一凛,腰弯得更厉害,头也几乎垂到了胸口:“是。小姐恕罪。世子殿下就在里间,请小姐移步。”
我跟随高曈走入东面里间的小屋,只见一个瘦削的白色侧影端坐在桌前。一袭交领长衣,衣带松颓,长发松松绾在脑后,半湿半干,虽听见有人进来,却一动不动。高曈迎了上去,盈盈一拜:“哥哥,彤儿来瞧你了。”
高旸眼中溢出一抹喜色,语气却波澜不惊:“无事便在家中侍奉母亲,何必总来?被人知道了也不好。”
高曈在我面前不掩饰她的愤懑与焦虑,在高旸面前却柔顺而乖巧:“如今天气热,母亲不放心哥哥,这才遣我来。彤儿若赖在家里,母亲才要生气了呢。”
高旸笑道:“如今这个家,只有你服侍母亲,我才放心。”又关切道,“父王好么?母亲的病好些了么?”
高曈道:“父王身子很好,母亲的病也好了许多。”
高旸道:“那便好。请妹妹回去代我向双亲请安,请二老不必牵挂。”
高曈妙目一湿,笑容依旧娇俏,双手在高旸身上一推:“哥哥在这里,父王和母亲怎能不牵挂?每次都说‘不必牵挂’,这一次,彤儿可懒怠说了。待哥哥出去了,自己对二老说去。”
高旸抬头一瞧,露出长兄最慈爱、最怜惜的笑容:“好妹妹,自会有这样一天。”
高曈强颜欢笑:“哥哥,母亲命彤儿带了许多吃用的东西来。哥哥换下来的衣物,也交给彤儿带回府吧。”说罢一抬左手,我和小丫头忙将带来的物事堆放在桌子上。
高旸向高曈笑道:“我在这里坐牢,倒像是来享——”说着一手拍在包袱上,无意间瞧了我一眼,先是双目圆睁,随即眉头一拧,顿时呆了,剩下“福”字便没说出口。
高曈忙道:“母亲有很要紧的话命琉璃姐姐嘱咐哥哥。”高旸只顾看我,也不理会高曈。高曈的目光在我和高旸之间流转不定,好一会儿才向我道,“琉璃姐姐,你在这里陪哥哥说话,我和小雪去去就来。”说罢携了小丫头的手退了出去。
一开门,只见那狱吏正守在门口,见高曈出来,便问道:“小姐怎地才说这么一会儿便出来了?”
高曈掩了门,意味深长道:“母亲有话嘱咐兄长,本小姐也不好在一旁听着。”
好一会儿,只听那狱吏的声音恍然如悟:“这是自然,这是自然。小姐这边奉茶……”人声渐渐不闻,两人越走越远。
我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忽然心中一塞,竟不知从何说起。高旸微笑道:“这个狱吏倒也乖觉,定是以为你是王府的姬妾。”
刻意感伤的心顿时生了怒气,我的目光也不自觉地锐利起来:“这个‘琉璃’,当真是殿下的妾侍么?”
高旸一怔,歉然道:“其实府中并没有叫琉璃的丫头。”说罢一伸手,彬彬有礼道,“大人请坐。”
我道了谢,欠身坐下。室中有些闷热,高旸挥起袖子扇风。我见他裸露的小臂有一道长长的血痕,不觉问道:“他们没有对殿下用刑吧?”
高旸一撸袖子,露出结实黝黑的上臂:“牢房炎热,又多蚊虫,实在痒不过,就把手臂抓破了。大人放心,并没有动刑。”
虽是刚沐浴过,他的面颊却浮着一层汗,额头上还有油光。肤色灰黑,眼角扫开细细的两条皱纹,双颊微微凹陷。仔细看去,两鬓还有几茎白发,根处银光闪闪,余下大半截却是黑的,显是新生的白发。想来他虽强自镇定,内心实是惶恐。我叹道:“殿下瘦了。”
高旸抚一抚下颌,笑道:“大人能看出孤瘦了,可见还没忘记孤从前的样子。”
我轻哼一声:“殿下身在黄门狱,却还不曾被苛待,也算幸事了。”
高旸道:“《语》曰:‘德不纯而福禄并至,谓之幸。夫幸非福。’'75'大人是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