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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部分

女帝师(出书版)-第2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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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冷冷一笑,道:“姐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启春叉手道:“愿闻其详。”
  “封司政当年不过是个粮仓小吏,三十余年来,积功而成司政。那几年朝廷征北燕,到处都在用钱,若不是封司政调度得当,哪里能成事?”见她颇有醒悟之意,我又拖长了声音道,“其中关窍,姐姐自去思想。”
  启春合目长思,神色在渐浓的水汽中变幻不定。忽而睁开双眼,眸中有了然的清亮:“我记得当年皇后甫一监国,便撤换了言官之首。新任的苏司纳上任不过半年,几个言官就联名弹劾封司政。后来御史台查明了封司政不少罪证。再后来,陛下回朝——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既然已有罪证,陛下也不能护短。难道……那几个言官上书,是皇后暗中讽喻?”
  我淡淡一笑:“说来也巧,那封弹劾封司政的奏疏我是看过的,其中有废舞阳君之子吴省德的名字。”
  启春先是一惊,随即若有所思:“不。若是皇后授意,怎会让长姐之子联署?这样不是授人以柄么?皇后不会如此不通。”
  我笑道:“好姐姐,我只问你,倘若当时你是苏司纳,你会怎么做?”
  启春一瞬不瞬地望着我:“我若是苏司纳,承皇后暗讽弹劾天子喜爱的封司政,也要将皇后的至亲吴省德带上。若来日天子降罪,便全是皇后的错。是这样么?”不待我回答,她又道,“不。封司政的妻、子所犯杀人渎职之罪,是清清楚楚、不容置疑的。即便真是皇后暗中授意,也并无过错,圣上没有理由怪罪皇后。”
  我抬眼一瞥,复又垂眸不语。启春一怔,痛心长叹:“难道因为深受天子器重,就能有罪不罚么?”
  我握住她颤抖的指尖,沉静道:“姐姐忘记十八年前玄武门之变后,天子是如何处置废骁王党的么?初时只杀首恶,十数年后才屠戮殆尽。”除却这个,我自然不能忘记皇后驾崩那夜华阳公主对我说过的两件政事。只是这是省中密语,不能随意向启春吐露。
  启春道:“不是不罚,只是时候未到。是不是?”
  我赶一赶眼前的雾气,笑意幽微:“姐姐聪慧。”
  启春又道:“皇后先是提拔了自己喜爱的苏司纳,又命人弹劾了自己厌恶的封司政。虽然苏司纳素有清誉,封司政劣迹斑斑,在天子看来,仍旧难逃专制之嫌。那‘灾眚兆庶’又是何意?”
  我冷笑道:“我若记得不错,当年皇后身为贵妃初入御书房辅政之时,天降大雨,殿前有虹。封后监国之初,内史上书‘咸平十三年春,京师久阴不雨,柱下阴湿生虺……’也许内史实录上还记了别的灾异,就不得而知了。”
  启春道:“霓虹、蛇虺、阴雨,都是女子专政、权移臣隶的不祥之兆,果然是‘灾眚兆庶’。历来只凭灾异,罢官免相的也为数不少。”顿了一顿,叹息道,“我从前只以为,天子因陆将军和舞阳君之事迁怒和怀疑皇后,却不想还有此一层因由。”
  我的口气中竟有一丝痛惜之意:“皇后乃帝师之后,幼承庭训,知书识礼。不但有才识,更有匡弼圣朝、荡清宇内的抱负,所以才趁监国之机,一抒己志。可惜……”
  启春接口道:“可惜耽于夫妻之情,忘记了君臣之分。”又叹息道,“皇后监国时日甚短,若不满她专制,便不准她干政也就是了,又何须如此……”
  我叹道:“皇后只顾逞志,监护不力,致悫惠皇太子枉死。废舞阳君和陆将军恣纵不法……是了,还有慎妃之死。桩桩件件,一分两分,合起来便是十分了。”
  启春沉吟道:“慎妃之死……莫非陛下怀疑皇后逼死慎妃,欲收养弘阳郡王为嗣么?”见我不答,又道,“皇后体不自安,所以在圣躬侧安插耳目,倒也合情合理。”
  他怀疑皇后,怀疑我,也怀疑亲生儿子高曜。其疑心若上古圣王求贤之道——“宁滥以得之,无纵以失之”'81'——颇有些孜孜以求、锲而不舍的意味。
  唇边逸上一丝冷笑。皇后崩逝那夜,华阳公主说了两件政事给我听,备陈因果,细致生动。皇后久病,华阳年幼,她们是如何知道这两件细微政事的?且华阳虽然熟知事体,却对父皇的用意全然不懂,可见皇后并未向女儿解释过。华阳极可能偶然听闻,记在心上。这两件事,若不是皇帝亲口告诉皇后,便是有旁人回禀皇后。这个“旁人”,泄露皇帝言行,便是皇后收买或安插的耳目。想来芳馨如实回答了颖妃的问题,才能令皇帝醒悟,一举纠出细作。倒也雷厉风行。
  我要自救,要走出掖庭狱,唯有如此。况且,我说的全是真话,自有华阳公主亲自佐证。
  然而我依旧不能心安理得。我出卖了华阳,华阳出卖了她的母后。
  我缓过神来,却见启春的脸上闪过一丝骇异,眼中有一团奇异的蓝绿色:“恐怕满皇宫里,再也不会有人比你更明白其中的因由了。”
  我一哂:“现下姐姐也很清楚了。”
  启春摇头道:“我后悔了,刚才你不肯说的时候,我就不该追问你。现下,我倒希望我从未听过这些事情。”
  我笑道:“姐姐素来豁达,每遇难处,都是姐姐宽慰我。今日倒有小儿女之态,不知何故?”
  启春叹道:“我自幼听惯了杀伐权谋,以为自己远较常人通透。但我还是没想过,夫妻之间能相疑相怨至此。我若是她,宁可早早离了这是非之地,再不回来。”
  离开“是非之地”?那只能是周贵妃,而非皇后。能离开是莫大的奢侈。然而启春这话,并非是在说皇帝与皇后,倒更像在说高旸和她自己。
  我淡淡一笑道:“不错,‘夫妇之道,有义则合,无义则离’'82'。少些贪恋,亦少许多怨憎。”


第二十三章 忘人之过
  下雪了。因不能晾晒,捣练厂的功夫便轻松了许多。我和宫女们展开洗好的衣裳,在熏笼上缓缓移动,烤得均匀。乳白色的烟雾自细密的经纬中升起,绵绵不绝,如同难以察觉却无处不在的幽隐执念。热力驱赶出湿气,无处可逃,室中一片茫茫。温暖潮湿的气息熨贴着冰凉干燥的脸庞,鼻端是皂角清冽明净的香气。因有丧事,宫人们不敢说笑,只低低交谈着。借着雾气掩饰,我转头望着窗外,呆滞无语。杂念密密陈塞,不过一会儿,便觉胸口烦闷。
  自启春走后已有六日,颖妃也派了辛夷来问我皇后崩逝当夜在椒房殿的事情,然而赦我出狱的旨意却还没到。天地广阔宁谧,雪花轻柔细密,如同我的心境,平和安稳之中,满含蠢蠢欲动的企盼。
  手一滑,天青色的斗篷落在炭盆中,溅起一簇火花。另一个宫女惊呼一声,双手提起斗篷,抖了几抖。虽然没有烧着,却焦了一片。她大惊,狠狠剜了我一眼,转身请了执事内监过来。执事将斗篷拿到窗口,就着雪光细细看了半晌,笑道:“什么大惊小怪的,拿去绣坊织补一下就好。”
  我歉然道:“实在对不住,织补的使费从我这里出好了。”
  执事笑道:“姑娘言重,极小的功夫,内阜院不至于连这点钱都拿不出。”
  那宫女忍不住道:“向来洗坏了衣裳,捣练厂要赔的。她不出这使费,回头还是咱们补上,这如何公道?”众人窃窃私语,纷纷靠近,有附和之意。
  管事笑道:“你们放心,若让捣练厂补上,自然都在我的账上,绝不教你们吃亏。”
  如此息事宁人,连我都觉得意犹未尽。于是不知是谁隐在一屋子的雾气中,细声细气道:“从来掖庭狱过来的人,都做最重最累的活计,偏她不一样。到底是身份不同,非常人可比。”声音虽低,却清晰可闻。“身份不同”四字,咬得略重。已经有人哧的笑出声来。
  管事脾性再好,也忍不住大怒:“有话就滚出来说!”没有人敢站出来。不一会儿,衣衫簌簌,炭火噼啪,众人各还己位,若无其事地烤起衣服。
  我索性披了衣裳走出屋子。执事追出来道:“妇道人家整日无事,就爱乱听乱说,姑娘别往心里去。且到奴婢那里烤烤火歇一歇,喝杯热茶。”
  我微笑道:“多谢公公好意。玉机在外面坐一会儿就进去,公公自去忙吧。”管事也不勉强,自抱着斗篷去了。我在树下静了片刻,依旧回去烤湿衣服。经此一事,竟然杂念全消。
  吃午饭时,定乾宫的小内监来到捣练厂,口称圣谕,众人跪拜接旨。那小内监朗声道:“圣上口谕:故正四品女录朱氏,除服回宫,谨侍椒房,适遇后崩,引过自愆。入狱自省,叨德养惠。朕甚嘉焉。经案验查,实无过错。敕自引出,官复原职,翼赞王事,克慎克勤。钦此。”
  我谢了恩,那小内监将我扶起,笑容满面道:“朱大人苦尽甘来,可喜可贺。”又道,“大人本来该回掖庭属接旨,只因婉妃娘娘特意叮嘱,不教大人来回奔波,奴婢就径直上这儿来了。请大人这就随奴婢回宫,婉妃娘娘早就在金水门等着大人了,大人在掖庭属的物事,娘娘也派人搬了回去。”
  我虽然欢喜,却并不意外。听他提起玉枢,又勾起满腹牵挂,忍不住问道:“婉妃好么?”
  小内监笑道:“圣上下旨后,特意命人先告诉了婉妃娘娘,娘娘欢喜得午膳都没好好用,就跟着奴婢到了金水门。本来还想亲自出宫来迎,因不合规矩,这才作罢。”听闻此言,我已经等不及要见到玉枢了。
  执事带着众人直送到捣练厂门口,我转身回一礼,这才跨出捣练厂的大门。天空是阴郁的灰蓝,日光都赋予了雪光,满眼的清爽明亮。雪花像冰凉的鱼吻,啜吸着我昏热的面颊和额头。我深吸一口气,只觉浑身都是苏醒的力气。
  未到内宫金水门,已见玉枢一身皓白,如玉山挺立,正扶着小莲儿的手,延颈企踵。我疾步上前,正要行礼,却觉周身一紧,已被她双臂箍住。玉枢喜极而泣:“你可算回来了。”凝目半晌,又欣慰道,“虽然瘦些,精神却还好。”
  我双眼一热:“李大人和执事们都对我十分照顾。”复又悄声道,“再说小时候又不是没有坐过牢,这也算轻车熟路了。姐姐不必担忧。”
  玉枢一怔,在我肩上虚拍一下:“你就爱胡说!”说着微现羞赧之色,“那一日我在定乾宫苦求不果,无奈之下,去章华宫寻颖妃,请她看顾你。谁知她连日事忙,竟不得空说话。好容易传话进去,她身边的淑优只回说知道了,会派人去看你的。我只当她是应付我的,还生了她气。”
  我深为感动,又不觉好笑:“颖妃总理宫禁,姐姐要体谅才是。”
  玉枢道:“她果真派人去看你了么?”
  我微笑道:“这是自然。若不是颖妃成全,芳馨如何能在夜里进掖庭狱瞧我?”说着目光越过她的肩头,果见芳馨站在众人之后,含泪而笑。素衣如雪,踟蹰天心,缥缈独立,柔光弥远。
  小莲儿劝道:“大人在掖庭狱甚是辛苦,这里风大,还请快些回宫。”
  玉枢拭泪道:“正是。圣上也说,让你好好在漱玉斋歇息几日,不必着急去御书房上任。”
  玉枢未施脂粉,面色微黄,眼下两道墨青,双颊翻起雪屑一样的两片。这些日子,她定是吃睡不宁,以泪洗面。心中暖流激荡。回宫多日,到此刻方觉,我在这宫里再不是孤身一人。
  玉枢亲自将我送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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