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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部分

女帝师(出书版)-第1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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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芳馨恍然道:“原来姑娘留简公公饮汤是为了试探他……”
  我淡淡一笑道:“简公公样样都好,就是管不住自己的这张嘴。这样也好,倒省了我的心思。”
  芳馨道:“姑娘是一进屋子便想到陛下和施大人在听么?”
  我摇头道:“我本来也只是怀疑,细细看过那件耳房,我才有几分确信。”遂叹道,“不论有没有人在外面听,我和锦素都……”
  芳馨黯然长叹,忽而问道:“于姑娘比姑娘早进了那间屋子,她会不会知道有人在听呢?”
  我心念一动,想起锦素曾道:“姐姐一进来便将这屋子细细看了一遍,连窗外也不放过。是怕妹妹在这里藏着什么么?”她是个囚徒,又能藏着什么?难道她真的是有所察觉,暗示于我?正因有所察觉,方才故意激怒我的么?她是借着绝交向皇帝和施哲证明我在慎妃之死上的清白?若真是如此,我当多谢她这份“大礼”才是。只怕我永远都没机会查清她真正的意图,亦无从向她当面致谢。
  想不到,我和她的决裂中,竟还有如此模糊不清的温情。我是当庆幸,还是当痛心?“当年锦素因煽构谣言被慎妃免官,我或许不该救她……”
  芳馨颔首道:“奴婢记得从前姑娘说过一个故事。鲁国法律规定,若赎出在外国为奴的鲁国人,可以从鲁君那里领取身价和赏金。子贡家富,赎了人却没有向国君领赏。孔子便说:‘子贡错了。取赏金无损于行,不取赏金的话,从此以后便没有人肯赎回在外国受苦的乡亲了。’子游救了一个溺水的人,那人送一头牛给他做谢礼,子游受了。孔子便大加赞赏。'93'
  “可见,一切照律例来办是最公正的,也最能鼓舞后人的善行。当年于姑娘触犯宫规,本就是她行事不小心,被人拿住了把柄。姑娘若不救,也只是免官而已,即便打发出内宫,有周贵妃在,她也吃不了苦。如今这样……”
  我叹道:“她的性子,本不适宜这个宫廷。庄子有言,‘褚小者不可以怀大,绠短者不可以汲深’'94'。当初我以为是做了一件好事,谁知是自食其果,害了慎妃。都是自作孽,不可活。”
  入睡不久,我梦见一个女子。她雪白的纱衫上缀满了紫英,分不清是紫藤花还是蝴蝶花。她苍白的面孔像明月一般柔和,她嫣然一笑:“玉机,你知道我为何将那封信一直藏在妆奁中而不毁去么?”
  我凝神辨认,好一会儿才问道:“是慎妃娘娘么?”
  她微微一笑,又道:“玉机姐姐,锦素写了那封信足有一年,慎妃才自尽的。你明明知道,不是我害死她的。”
  我沉默良久,叹息道:“原来是你。我知道。”
  她又道:“那么姐姐当知道,我是替谁担了罪责。”
  我垂头道:“我知道。”
  她颔首:“那妹妹便死而无憾了。”
  她的身影像晨雾一样散去,四周骤然一亮。我惊坐起身,但见帐外一点灯光如豆,像含泪欲泣的眼。原来芳馨还没有进屋来将烛台拿出去。我大大松一口气,不禁流泪苦笑。
  我知道她替谁担了不是,但我依然不后悔与她决裂。
  绝不后悔。


第三十九章 恶止其身
  晚膳后,我要去定乾宫谢恩,于是命绿萼为我更衣。绿萼从衣柜中拣了一件练色暗藻纹朝服出来,我不禁笑道:“又不是上朝,拿这件衣裳出来做什么?”
  绿萼道:“姑娘从前被召见或去求见都是穿着朝服的。”
  我拿了一枚梨花嵌珠翠钿比在发髻上,从镜中看着绿萼道:“昨日我看你们熏了一件若竹色的长袄,那件就很好。”
  绿萼应了,见我比着翠钿,便笑道:“这枚钿花自内阜院送过来,姑娘从未戴过。姑娘要重新梳头么?”
  我饶有兴致地笑道:“戴这枚钿花要梳什么头?”
  绿萼侧头想了想道:“梳一个双环望仙髻吧,将这枚翠钿簪在最前,双髻上缀满小珠,灯光下最是好看了。”
  我微笑道:“零星缀两颗便是了,缀满了便俗了,况也与那身衣服不合。”
  绿萼笑道:“奴婢跟随姑娘五年,还是第一次见姑娘肯花些心思打扮呢。从前都是奴婢拿什么衣裳,姑娘就穿什么衣裳的。”
  我心中一凛,拿着翠钿的手便缓缓落了下来,凝神道:“果真?”
  绿萼摘下我发髻上的银环,笑道:“可不是么?奴婢还从来没有为姑娘梳过望仙髻呢,就怕手生了。嗯……从前紫菡梳头是最好的——”忽觉自己失言,连忙掩口自镜中看我。
  我听她提起死去的紫菡,心下怃然,道:“罢了,就穿那件朝服去吧。也不用重新梳头了。”
  绿萼忙退后一步,垂头道:“奴婢该死,姑娘恕罪。”
  我笑道:“你又没说错,我也没生气。快来更衣吧。”
  绿萼这才释然,微笑道:“姑娘还是穿那件若竹色长袄吧,配上这枚翠钿,比穿朝服好看。”
  我没精打采道:“不必了,就那件朝服吧。”想了想又道,“那件长袄你若喜欢,便赏给你穿好了。”
  绿萼又惊又喜:“姑娘果真赏给奴婢么?那件若竹色联珠佛手纹对襟长袄可是绣了金线的!”
  我笑道:“你只管拿去穿好了,横竖我再也不穿它了。”
  绿萼抿嘴笑道:“那奴婢就多谢姑娘的赏。只是姑娘看起来倒像是和那件衣服过不去似的。”
  我转身取过她手中的银环,端端正正扣在发髻上,淡淡一笑道:“胡说!一件衣裳罢了,还怕我舍不得赏给你么?”
  绿萼笑道:“奴婢知道,姑娘从来也不吝惜把好东西赏给奴婢们。奴婢去把朝服熨一熨,再熏一会儿香。”说罢拿了衣裳出去了。
  镜中的眉眼像是脱了力,变得愀然不乐。又拧成一团,好似互相赌气。我抚着苍白的面孔,几乎是贴着镜子仔细端详自己的脸。在宫中养尊处优数年,双颊依旧不失少年时的圆润,只是面色白中透着病的灰黄,已显出容颜衰败的征兆。目光也不再清澈灵动,顾盼之间全是温凉如玉的惊疑。镜里镜外的烛光像一对明亮的眸子,洞彻我隐秘的欣喜。
  我嗤的一笑,起身去外间催促绿萼。
  来到定乾宫,只见小简正在撤膳。见我来了,笑嘻嘻道:“朱大人来得巧,陛下从营中回来,刚刚用过晚膳,正在饮茶,大人快些进去吧。”
  御书房中萦绕着一丝清苦的茶香,龙涎香的气味化在其中,变得温馨澹然。皇帝正俯身书案,细细瞧着一幅画。想起前几日他偶然来漱玉斋看我,我竟是披头散发、衣冠不整地歪在榻上看画,不觉温然一笑。忽听皇帝道:“你笑什么?”
  我连忙屈膝行礼,微微一笑道:“陛下仁慈,准臣女与于氏一见。臣女谬承皇恩,心中感激。”说着伏地谢恩。
  皇帝笑盈盈地受了这一礼,颇有几分得意之情:“不必多礼。”说着命侍立在一边的良辰奉茶。他指着书案上的画道:“朕正在看你的火器美人图,你的画还有些拙朴,不过胜在有新意。改日朕命如意馆的明延年来教授你,以你的聪明,定能青出于蓝。”
  我微笑道:“臣女资质愚钝,不敢劳烦明师傅教授。”
  皇帝微微变色道:“你果然是抗旨惯了!”
  我跪下,不慌不忙道:“陛下恕罪。臣女作画,只是读书之余用以调剂的小嗜好,画技拙陋,只会贻笑大方。况且,臣女也无意深研绘画,若勉强学习,恐辜负皇恩。”
  皇帝哼了一声道:“你总是有道理。起来吧。”我站起身,皇帝又道,“日后朕在禁军火器部中建一支娘子军,把你打发去当个小卒,到时候军令如山,不从者斩,瞧你还这样胆大妄为!”
  我恭敬道:“做一个小卒,是实实在在的为国效劳,比虚妄的绘画要有用许多,臣女很愿意去。”
  皇帝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前两日你说你怕朕,依朕看,你是半点也不怕。”
  我哑然,这才惊觉我和他之间不知何时变得快直而随意,仿佛那一夜的失望与后怕倒让彼此更亲近了。我垂头道:“臣女罪该万死。”
  皇帝嘿然:“你已经死过一次了,死一次和死一万次,也没什么分别。坐吧。”此时良辰亲自奉上茶来,引我坐在下首的交椅上。
  皇帝端坐在书案后,十分惬意地饮了一口茶,于是我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苦丁茶的味道沾上舌尖,不觉皱了皱眉。然而皇帝的脸上慢慢沁出笑意,欣欣然如饮甘醴。我不禁好奇,却忍住没问。只见皇帝顿下茶盏道:“朕今日去北营封赏征北将军黄泰林,他平叛有功,朕已经将他擢升为左将军。跟随平叛的一干将校,朕都一一封赏。我大昭将才不断,甚是可喜。再者,自朕平定北燕,朝臣便屡奏祥瑞。可见朕此举是顺应天命,南北大统亦是民心所向。”
  皇后的哥哥陆愚卿大将军就是从左将军一职拜为大将军的。黄泰林不过是平定一次余孽叛乱,竟由征北将军提拔为左将军,且皇帝亲自去军营中封赏。如此一来,大将军便黯然失色了。
  我听他说的是“朝臣屡奏祥瑞”,而不是“大昭屡现祥瑞”,便即了然,遂微微一笑道:“天降祥瑞是好的,天降英才更好,但都比不上君臣一心来得好。”
  皇帝微笑道:“君臣一心这四个字用得好。在于氏之事上,朕和你也算得上是君臣一心了。”
  我欠身道:“陛下体恤臣女,臣女感恩不尽。”
  皇帝道:“你既见了她,她可有什么说的么?”
  我之所以来定乾宫谢恩,就是要向他回禀此事——既然已与锦素绝交,便要彻底消除他的疑心;而他既已知晓我和锦素的言语,我也只能如实回答:“启禀陛下,于氏在皇太子薨逝后自觉活命无望,便写了一封信,将当年的事情告诉慎妃娘娘。又说,只要慎妃娘娘活着一天,弘阳郡王就绝无可能当上皇太子。慎妃娘娘待臣女甚好,臣女不能容忍此事,已与于氏绝交。”
  “当年的事……”他的笑意像在讥讽我,又像在自嘲,“什么当年的事,你知道么?”
  我淡淡一笑,举眸迎上他探究的目光,坦诚道:“臣女知道。”
  皇帝嗯了一声,身子一歪,左肘支在明黄色的云龙纹袖枕上,深深吐纳一息:“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叹息道:“四年前陛下软禁慎妃娘娘的那个晚上,臣女便都知道了。”
  皇帝道:“你消息倒灵通。是于氏告诉你的么?”
  我欠身道:“是。”
  皇帝道:“你向慎妃提起过此事么?”
  我轻轻摇头:“臣女从没有向慎妃娘娘提起过此事。”
  皇帝道:“为何不告诉她?”
  我微微一笑:“因为臣女明白慎妃娘娘有不得不废的因由,且太后与陛下对娘娘也甚为优待。况‘事以密成,语以泄败’'95',又何必说。”
  皇帝眸光一闪:“说得不错。你说你知道她有不得不废的因由,你且说说,是何因由?”
  我垂头道:“陛下不怪罪臣女,臣女才敢说。”
  皇帝一怔,不禁大笑:“当年你于此事心知肚明,朕召你来御书房问你与慎妃查阅内史之事,你还和朕装糊涂,这是欺君之罪。欺君抗旨你占全了,这会儿倒怕朕降罪了?”
  我自己也不觉好笑:“陛下恕罪。”
  皇帝道:“罢了。你好生说了,朕就不治你的罪。”
  我微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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