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千秋-第10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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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长渊越走越近,直至深慕深爱。
再后来啊……那些复杂的是是非非,到如今怎生了断,又怎生理清。
纪长渊并不是天生的魔,只不过被他病态的家族、和整个病态的世界逼成了魔而已。她永不曾望却,她从高塔上纵身跃下时,最后映入一眸的是怎样恐慌而惊骇欲绝的神情,让她恍然觉得自己似乎做错了,又好像没错。
——她那时候被剧毒所限,十成功力去了其九,除了决然跳下,不做他突出重围的羁绊和负累,还能做什么呢?
虽然她那时就隐约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恰好是逼疯长渊的最后一股力量,她还记得对方曾如是讲过,紧拥着他,满怀星河熠熠:“只要有你一人信我,我就不会发疯。”
在如此激荡的情绪驱使下,朱倚湄忽然无法再直面衣袖上的题字,而是将脸埋入其中,整个人都微微颤栗着,不言不语。然而,手指拂过的时候,摸到一处凸起,她忽然停住了。那里摸起来有些质地滑腻,像是什么冰冷的膏状物体,她小心翼翼地沾起一点,屏息扇到鼻翼吸了一下,陡然便感觉到一阵眩晕感。
眼前景象乍变,平地清风陡起,风中千万朵繁花纷纷扬扬,五彩夺目,沁人心脾,仿佛宝妆妙颜的天女起舞。朱倚湄静静看着,微微恍惚——这是她和长渊在一起的短暂时日,他们曾畅想过的未来景象。
世间至美,莫过于做一对隐世而居的神仙眷侣。
溪水畔有纯金般的夕阳,水中央千朵莲花竞放,在那一片如梦如幻的花海中,樱草色衣衫的少年人横吹着筚篥,是一曲《白漪》,虽然用着荒漠西方的乐器,吹出来的却是清秀文雅的曲调,一声声旋律落在她心上,隐有召唤之意。
朱倚湄呆怔在那里,死死地屏住呼吸,看着虚空中升腾而起的画面,长久地失神,不敢有丝毫打断这梦萦的场景。一曲终了,漫天的樱草落在他同色的衣衫上,少年人向他伸出手来,眼神明亮如溪,不见一丝阴鸷:“跟我走吧!”
“离开凝碧楼,我们到这样漂亮的山谷里去,种花、赏景、放棹,不问人间事,累的时候就躺在柔软的草地上凝望天穹……”他描绘着梦中的影响,隔着虚空缓缓伸手,声音低哑下来,几如梦寐,“跟我走吧!离开这里,离开凝碧楼!”
朱倚湄仿佛被蛊惑一般,应了一个“好”字,尽管内心有一道声音在不断警惕地提醒着她,却被过于强烈的期盼和爱意压下。然而,就在手指触动虚空中那只手的一刹,画面波动骤起,如同水幕从中断裂!
朱倚湄喘息着收回袖中出鞘的短剑,颓然坐倒,松开了那一截衣袖——居然是致幻的药物?长渊居然想用这种方式,引导她离开凝碧楼?
等闲变却故人心,什么时候,他们居然走到了这种地步?
朱倚湄攥着手指,服下了那一颗幽兰拂露丹,微微苦笑,不得不承认,不知为何,离开凝碧楼这种想法,如今看来,竟然是不可能的。她在此七年,杀伐果断,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素面如雪的韶龄女子,虽然有一身武功,内心却明净如流云。
她和当年的人一点也不像了,那个自己,已经被她远远地抛落在背后时光的洪流中。这七年来,她也曾怨过、恨过、畏葸不前过,然而最后还是心无芥蒂地接纳了凝碧楼,在无路可归、无家可回时,这里成了最后的归宿。
即使是用了致幻的药物,她都在最后一刻挣脱,没能立即同意他离开凝碧楼?这样的两个人,还能回到伞下初见时分吗?
她忽然觉得心中剧恸,佝偻着弯下了腰,手指无意中被袖中的剑一硌,有什么久远的记忆在此刻被唤醒了。
没有人知道,向来习惯用剑的她,其实是有一把刀的。
朱倚湄抬开了房间的书架,站在暗格前,踮脚取出苍翠的玉匣,拂落灰尘,吸了口气,嗒地一声,锁在她指尖寸寸迸裂。匣子里躺着一把光洁如新的短刀,刀名璃若。
——那是七年前,或许是更久之前,金夜寒楼主所赠。
金夜寒那时将从塔顶坠落的她救起,带回楼中解了毒,悉心照料。那个孤傲执拗的女子,并不像江湖传言中的血腥嗜杀,甚至看她的死后,眼里有少见的温和。
金楼主她,到底是怎样的人呢?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无数次,却始终不曾得到一个清晰的答复。她曾在三十个黄昏和黑暗里,和金夜寒有过隐秘的交情,金楼主却在她伤势恢复后,决然将她赶走。
那期间,朱倚湄絮絮地听了她平生的故事,其中就包括她和三无阁主谢拾山的那段风月情事。
“我曾浓烈地爱过他,爱他这个人,也曾浓烈地恨过他,恨他不信我、恨他羁绊太重、恨他,没有担当。但她现在死了,我也年过半百,内心空空落落,什么情感也不曾剩下。”那个容貌光艳如韶龄的女子喟叹着说,她虽然驻颜有术,眉目间却早已染透了风霜的痕迹。
“那,金楼主,你可曾有后悔?”她想着自己和纪长渊的故事,心有所感,忍不住接口问了一句。
金夜寒沉吟良久,缄口不言,就在楼中的夜色冷滞到快要凝固的时候,她忽然微微地笑起来,眼里有学亮的光:“不提这个。今日可真是中了魔,怎么这般的陈年旧事也往外讲——湄姑娘,想来是被你的故事所感慨罢!”
女子倔强的脸容上没有半分表情,说出的话却因为包含太多情感而显得平淡:“万般故事,不过情殇,而世间的情殇,不外乎有三种结局——求之不得,得而不珍,珍之已晚。”
“求之不得,得而不珍,珍之已晚……”朱倚湄心头巨震,如闻惊雷,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茫然,“那我又是哪一种?我大概就是求之不得了。”
金夜寒蓦地侧首看她,微笑:“不错,你我都是求而不得——我在你身上恰好看到了我的影子。”她毫无征兆地抬足,翩然离去,朱倚湄微感错愕地起身,忽然感觉到手底下有硌手的硬物,是一柄莹白色的小刀,只有四寸长,在夜色里如同放光的琉璃。
凝碧楼主冷如金铁相击的语声袅袅飘散:“这把刀名为璃若,留给你,你伤好了,明日就走吧,到外头去周行闯荡……我和你一样,都是无法介入、改变心爱之人命运的旁观者……”
“我知道你的心思,但我不觉得你可以解决它。”
“握紧璃若,到痛不可当时,救拔刀而起,做个了断!”
了断?如今已是绝路,也已痛不可挡,是否到了要动用这把刀的时候?朱倚湄手指抚过璃若清冷如双的刀刃,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内心的空潮一遍一遍扩大翻涌如海啸,她再也无法忍受,霍然间长身而起,推门往外走。
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虽然是黑沉沉中没有点灯,依然走得分毫不差。然而,这一次,楼里似乎有些异常,在半路的地方,那里靠近何昱所住的知秋阁,居然有影影绰绰的火光!朱倚湄心中一凛,无声无息地握着璃若踏过去,越来越近的时候,她忽然惊愕地屏住了呼吸,那居然是——
是何昱站在那里,沉默地将一堆纸叠放在竹间燃烧。明灭不定的火光攀上他的脸,让那张如同刀劈斧凿而成的容颜,更加显得轮廓清晰而锋利。
朱倚湄站在不远不近的位置,恰好能清晰地瞥见他脸上的表情,忽而怔住了——作为同僚这么多年,她从未见过对方露出过这样的表情,不似平时的阴鸷尖刻,眉目一点一点地徐徐舒展开,反而流露出一种难以名言的沉郁感伤。
她心一惊,足下忽然踏到了一截断枝,咔嚓一声轻响。
何昱立刻抬头,甚至任凭火焰短暂地炙烤过他手指,眼神中一瞬间流露出难以掩饰的狂暴杀气。朱倚湄再度微微惊诧,他身为凝碧楼主,平日位高权重,情绪极少外露,这次忽然做出这般神情,是不是……有什么不愿被旁人看到的东西,由她无意中撞破了?
“是你啊”,何昱揉揉眉心,看见是她,似乎微微地松了口气,“你半夜出来做什么?”
“不能成眠,想去祭祀的神庙里看看。”朱倚湄答。
何昱微微点了点头,俯下身,将手中泛黄的纸笺撕成一片一片,投入烈火中焚烧殆尽。他忽然毫无预兆地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唇畔浮起一丝莫名的笑意:“我倒是第一次直视你的眼睛,深碧色的,有些像凝碧珠,不,也不是很像。”
朱倚湄不明所以,试探着走进了些,觉察到他没有反感制止的意味,站过去细看。
正文 第128章 未省旧心痕其三
何昱撕碎的每一片纸都质地上佳,色泽明净澄黄,和跃动的火焰作一色,那是方庭澄心砚堂的纸。她定睛看去,那些纸并不是空白的,每一张上面都林林总总地稀散列着些草药的名字,像是药方。
那些字落笔古朴隽雅,不像是普普通通的药方,像是道家经书上的字。何昱的字同这有几分相像,却更加刻薄而锋利。
朱倚湄心中疑惑,奇道:“这是什么?枢问堂的药方?”
何昱手中动作不停,只微微地摇头,没有解释的意思。随着他手指翻飞起落,指尖纸屑簌簌飞舞落下,在晚风中轻旋如蝶,他掬了一捧纸灰在掌心看着,忽然刀刻似的唇角裂开了一丝笑:“可真美啊!”
朱倚湄不明所以,不知道这一片黑沉沉的有什么美的,何昱静默地注视着掌心,慢慢握紧了手,喟然:“你说我焚烧的这些东西,在正对着圣湖的地方,能够远离阳世,到达幽冥吗?”
朱倚湄回头看去,圣湖在月色下波光粼粼,浅浪照野冥冥,其下长眠着凝碧楼历代楼主,和所有埋葬在此地的弟子。传言中,圣湖的每一朵浪花,都是一个失去的魂灵。
她有些恍惚,听到何昱在耳畔用一种近乎飘渺的语调说:“我死之后,便会葬在这片圣湖底下,一暝不视,那样空荡又阴暗的地方,灵魂如何能孤寂地生活千百载?”
朱倚湄觉察到他语调中流露出消沉的意味,不觉暗惊,涩声:“也对,你我这样造了太多杀孽的人,只怕……”她一咬牙,直言不讳,“我们死后怕是要下地狱,辗转幽冥烈火,不得安生,这样的日子要怎生熬过去。”
她神色淡淡的,眼里有依稀朦胧的水光,心里像被万针齐刺,忽而痛不可挡。不错,这七年以来凝碧楼平定江湖,她的剑下死者不知凡几,而何昱新的那个计划实施之后,更是一城一城的死亡。汝尘小镇只是死的第一批人,还有后来……她是罪无可赦,死后会沦落进地狱中去!
那一刻,朱倚湄想起昔日爱人递来的书信上那一句话:“离开凝碧楼。”
内心灼痛如沸的感觉再一次袭来,她茫然不知所以地站在那里,手指缓缓而痉挛着握紧了那柄璃若短刀。如果此时拔出刀来,一切她所纠结,便会在此刻有一个结局。朱倚湄微微发颤,手指摸索着顿在袖中,一动不动。
到了此刻,即使面前这个人做了若许震古烁今、让人目眦欲裂的事,她依然无法对他拔剑。七年来朝夕相处的每一个点滴都是缓慢的毒药,侵蚀了她最初的心意,将她变成了和他一样的人。
——何昱这个人,不惜命、不怕死,为人刻薄而目光深远,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