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好-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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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只酒卺以彩色丝线相连,象征着夫妇二人从此再也不能剪断的羁绊。
没有傧相,没有司礼,没有热闹的朋友,没有快乐的亲人。
他们的结合,是在文初二年正月廿六,一个极冷、极暗淡的黄昏。这一日没有太阳,入夜之后亦不见星月,铁幕一般的黑暗苍穹之下厮杀不绝,羽林卫与旧北军在长安城中陷入了长久的巷战。
卺中酒喝干,青铜的卺落在地上,旋了两旋才停住。顾拾对她微微地笑,眸中含着柔软的醉意:“阿寄。”
阿寄默默地凝望着他。
顾拾的笑容眩目,底下却似泛着酒的涩味:“阿寄,做我的皇后,好不好?”
***
两人没有行跪拜礼。在饮完合卺酒之后,顾拾牵住了她的手,两人的手心里都是冰凉。
“阿寄,外边还很危险。”顾拾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道,“我必得出去看着他们,大乱之后,总须有人出头……”
阿寄点了点头。
顾拾看她半晌,最后却是轻轻地笑了,往她额头上吻了一吻。他拉着她往大殿后走去,穿过一条甬道进了后殿的一间干净无人的侧室,扶她坐下来。
“这一身行头太重了。”顾拾在房中翻找片时,找出来几件衣裳丢在床上,“我换件衣裳便出去。”
说完,他便径自解开了衣带,吓得阿寄连忙起了身去将房门锁严实,却迟迟不敢转身看他。
却听见身后少年扑哧地一声笑。
他好像很久没有这样开心过了。当战况如此紧急的时刻,他却在这个昏暗逼仄的小房间里同她玩这种情趣,这未免有些不识时务。可他却忍不住。
本来天下大事于他而言也不过是一盘游戏,而她,才是他最认真对待的战局。
他慢吞吞地脱了外袍,将床上那衣裳抖开来,皱着眉打量半晌:“这是什么服色?”
她下意识回了头去看,却恰见他里衣的衣襟都披开,毫不顾忌地露出一片精瘦的胸膛和小腹——
她脸红得几乎冒了烟,一句“无耻”堵在嗓子口,直气得她立刻捂住了眼睛。
他哈哈大笑起来,将那件寻常外袍穿上身,随意地将衣带打好了结,又拿过一方巾子将头发包住。
阿寄全没有看见,少年的声音便陡然间近在咫尺了:“我要走了。”
她终于抬起了头,险险撞进他的胸膛。顾拾穿的是一身普通小厮的短打青衣,袖口紧束,黑色布巾包头,他正一手抵着门低头凝视着她,光洁的额头下是一双深邃的眼,薄唇抿着淡静的笑。
他又含着笑重复了一遍:“我要走了。”
她的心里其实仍然是迷惑的,即使他坦白出自己对那高高在上的帝位的野心,她却仍无法真切地感觉到,这个天下予取的选择已经逼至眼前。
好像是直到这个时候,她才惶然发现,自己并不能完全了解少年想要的是什么。
顾拾伸手拉开了门。阿寄忽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认真地看着他。
他一怔,轻轻笑道:“怎的,舍不得我?”顿了顿又道,“外边战况不明,你千万不可以乱走,就在这里好好等我。钟嶙已经抢占了北阙,顾真不在话下,但顾真手底那几员大将却有些麻烦。——啊,还有袁琴,他不见了。”
说着说着,好像在同她解释一般,他自己却先有些烦恼地笑了。
“我好像总是让你等我,可我自己分明也没有把握。”
这一回,她没有再安慰地摇头,而是踮起了脚尖,轻轻吻了吻他的唇。
雪花般的触感转瞬即逝,微微的错愕过后,他偏过头去咳嗽两声,耳根竟然泛起了微红。
他仓促地拔足出门,她将手扶着门扉,看着夜色从天空降落。
如斯夜色之下,外边的震天声响都变得很模糊、很遥远,好像只是别人舞台上的戏。
阿寄关门回身,将满头笄珈取下,静了片刻,又换下了沉重的吉服,穿上了顾拾找出来的下人衣裳。她扎紧了腰带,将顾拾给的匕首揣入怀中,她推开了门,穿过帘幕飞卷的后殿,径自往未央深处的掖庭而去。
☆、第43章
未央宫在一年之间两次遭逢大乱; 宫婢宦侍们早学成了精; 见风向不对便全都逃了。与那些磨磨蹭蹭心怀侥幸的文臣武将相比; 宫里的这些最底层的下人却是最懂得如何保全自己的。
厮杀尚未蔓延到掖庭; 而宫外不知何处被人放了火,妖艳的火舌攀上了北方的夜空,映亮了这黑暗的深宫。道路上积冰甚滑; 狂风在夜间大作,摧折宫中干枯的草木; 仿佛从千万个看不见的孔窍里发出缕缕不绝的呜咽声。
阿寄一个人沿着墙根; 按着记忆走到了掖庭,冷宫里尚还有些不明所以的女人; 有的倚着门扉望向她,被暗光映出的脸色白得像鬼。
阿寄加快了脚步小跑着上了台阶,推开了秦笑所在的那一处宫门——
“哗啦——”
冷风呼啸着灌了进来,一条白布倏然飞飘到她的眼前。
她睁大了眼睛。
一双精致的、软红色的绣履; 就在她面前三寸之处,飘飘荡荡。
她往后跌退两步; 却绊倒在门槛上,就这样瘫倒在地,面色惨怛地抬头看。
秦笑穿了一身明艳而不失端庄的襦裙,面容还上了妆; 一双眼角微微地上挑,好像还有温柔的眸光流眄。可是那一道过长的白绫绕过她的脖颈,窒息的痛苦将她的妆容全打碎了; 那张脸……那张脸……
阿寄移开了视线,天边耀过一道火光,又急促地消灭掉,映出她灰败如土的脸庞。
“他啊,他不是个温柔的男人。”记忆里的秦笑曾含着优雅的令人沉醉的笑,“可惜了我也不是个善解人意的女人,我们在一起时,整日整日地都是吵架,吵着吵着又去了床上,下了床便接着吵……”她曾经将手指点着下巴,怅然若失地道,“我们那时候太年轻了,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很快就会挥霍干净的……”
“可我原还以为,我可以同他吵一辈子的。”
夕阳的光芒曾经落在这个女人寂寞的眼眸里。
从此她再也不会笑了,无论是自嘲还是嘲人的笑,无论是迷人还是自迷的笑。
她曾经是这世上最美的女人,却选择了最难看的死法。在某一个瞬间,阿寄似乎感到她是安心的。她从此抛却了这一副尘累的身躯,她从此……可以与那个人,在黄泉底里相见了。
阿寄捂着嘴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凄厉的风声里似夹着女人的哭和笑,四百年的深宫不知埋葬了多少这样的美艳而绝望的魂灵,全在这一夜放出了摧人心肝的声响。她只觉身体深处仿佛被什么东西粗鲁地翻搅着,跑着跑着便乏了力,一手撑住树干便拼命地干呕起来。
黑夜仍然无穷无尽,好像是永远也不会再天亮了一般。
***
阿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未央后殿的。但她毕竟是回来了,因为顾拾交代过的,她要留在这里等他。
她已经不能帮上他的忙了,那就更加不可以拖他的后腿。
她带着满身的疲倦推开了门,床上仍散乱扔着顾拾换下来的吉服。阿寄走过去将这吉服仔细叠好,却忽然感觉到什么不对,将手抽出来一看,竟沾了满手的鲜血!
他……他受伤了?!
阿寄睁大了眼睛,心中好像陡然被撕裂开一个空洞,冷风哗然灌了进来,令她生出无尽的恐惧。她慌乱地将这件吉服抖开,见那染血的地方正是腰际,玄黑深红的交界处,腰带遮住了血迹。
她想起来,就在这里,半日之前,他还在自己的面前脱了衣裳……而她却不敢看他……她如果再仔细看上一眼,也许就会发现他腰际的伤口!
又闻得一声轻响,一件小物事从袖口里跌落出来掉在了地上,她低头一看,脸色煞白。
那是一只小小的、白底绣牡丹的香囊。
她抱着这件衣裳奔出了后殿,那条甬道上却站满了兵士,明晃晃的刀戟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努力冷静下来,分辨出这些兵士的红衣黑甲,应是钟嶙麾下的北军,也就是目前听从顾拾调遣的……
“王妃。”一个领头的兵士站了出来,为难地道,“殿下吩咐了,请您不要离开这座后殿。”
她只好往后退。却又见到张迎正急匆匆从甬道上赶来,奔到了阿寄的面前。阿寄捧着那一件吉服正想问他,他却拽住阿寄的衣袖将她往后殿里拉。
“郎主不放心,一定要奴婢来看看您。”大冷的天,张迎却来回地跑出了一身汗,“阿寄姐姐,算奴婢求您,您就别给殿下添麻烦了……”
她苍白着脸点了点头。是了,顾拾说了的,不要给他添麻烦,她给他添的麻烦已经是太多、太多了……
“姐姐。”张迎将她推进房中,冷静了颜色,认真地道,“您不要觉得郎主是一个权欲熏心的人。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您。”
阿寄笑了一下。她应是相信的,可她相不相信,有什么用呢?
她现在只担心他的伤势,便这样也不可以么?
“姐姐。”张迎道,“您需要好好地睡一觉。”
***
阿寄不知道自己这一觉睡了多久。她似乎是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梦里春光灿烂,小园杨柳中飞出秋千,银铃般的笑声从高墙里递将出来。她不知道自己所梦见的人是谁,她甚至没能看清楚他们的脸。
她有时又会挣扎着醒过来。这房中会有人送来一日三餐,只十分简陋,摆在案上,不一会儿便凉了。她强撑着吃一些,然后看一会儿书,再沉沉地睡过去。
未央后殿里的这间小室,连窗户都没有,她无法分辨昼夜。又坠入那个梦里,梦里的人都是那么快乐,而她自己的身体却被一块大石头压住了,动弹不得,想呼救,却发不出丝毫的声音,只能在稀薄的空气中拼命地喘息,像一条濒死的鱼——
“阿寄?阿寄?”
有人在低声唤她,那声音柔软,像是纤细的骨骼里绾着柔韧的丝,令她心中生出脆弱的怜惜。这怜惜令她想起来,自己在这世上还有使命在的,她还要保护一个人,她对父亲、对自己、对他,都认真地许下了承诺——
“阿寄,”微微的苦笑,伴着轻轻的咳嗽,“我回来了,你倒是好睡。”
你……你回来了?她皱紧了眉头,想从梦魇中抽身,鼻端忽而闻见一股不同寻常的血腥味。
一个温暖的怀抱带着倦意轻轻地拥住了她,而那血腥味,好像就从……
阿寄猝然睁开了眼。
敞亮的天光刹时刺痛了她的眼。然后她才感觉到少年的怀抱,他的衣襟凌乱地敞开,胸膛上草草地包扎了两道布条,鲜血不断地渗出来,殷红的颜色染透了白布和青衫!
她挣了一挣,顾拾感觉到了,低头,声音沙哑:“醒了就好。你就这样睡了三天吗?”
三天?她愕然。手撑着床坐起来,长发散乱地披落在枕上,她那一双会说话的眼睛里此刻满是焦急,正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的伤口。
他便又笑了。只是这笑的弧度甚轻微,他的长发掩了表情,双眸微阖,似乎是立刻就要睡去了一般:“我休息片刻便好。外边局势未定,我受伤的事,只给你一个人知道。”
他好像在与她分享一个刺激的小秘密,声音却愈来愈微弱。她却浑身都发起抖来,既震惊,又苦痛。
他合上了双眼,很快就陷入了沉睡。他的手还握着阿寄的手,俄而慢慢地滑落了下去。她将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