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谋生手册-第36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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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斩草除根,也没有这样的!
然而,常镇道冯玉平却不像张佳胤那般不愿意继续深究,直到此刻仍在亲自审问馥云。因此,张佳胤这会儿心里极其不痛快,甚至可以说是火冒三丈,一再暗自大骂那是得志就猖狂的小人。可骂归骂,常镇道属于分巡道,又不属于他管,他这个应天巡抚也只能暗自咬牙切齿。偏偏黄昏时分,他有心撂下常镇道自己先行回南京的时候,外间亲随却进来禀报了一件事。
“你是说,邵芳的女婿从常州府武进县赶过来,要为他的岳父收尸?”
“是,那个沈应奎是这么说的。”那亲随见张佳胤脸色有些阴晦不明,他便补充道,“是之前来拜会过老爷的那位汪小官人陪他一块来的。”
张佳胤怎么都想不明白,邵芳的女婿怎么会和汪孚林混到了一起,干脆就吩咐那亲随出去把人带进来。甫一见面,他的目光就落在了虎背熊腰的沈应奎身上,心中忍不住暗自嘀咕,倘若这家伙是邵芳的儿子而不是女婿,朝中那两位想要赶尽杀绝还差不多,毕竟一看便是江湖强人。然而,等见其随汪孚林一块长揖不跪,他顿时就有些愕然了。
“沈兄是常州府学生。”汪孚林替沈应奎介绍了一下,见张佳胤得知人家是秀才,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他就轻轻咳嗽了一声,“沈兄的经史文章还是很扎实的,否则也不会跻身府学。我和他虽是之前在丹阳邵家盘桓时才认识的,却因为他为人豪爽仗义,一见如故。得知邵芳和我之间那点过节,沈兄就和邵芳大吵一架,翁婿俩割袍断义,他一气之下拂袖而去回了武进,是我这次特意去告诉了他,他才知道此事,于是就和我同路过来了。”
“学生是晚辈,不好非议岳父的不是,只求张巡抚能够让我收敛他的遗体,送回丹阳安葬。”
张佳胤听到沈应奎如此说,想着邵芳人都死了,没必要卡着这种正当要求,当即点了点头应道:“也罢,此事本部院就答应了你。只是你既然是生员,就该明了是非,日后熟读圣贤书为上,须知你岳父交接匪类,煽风点火,妖言惑众,可谓是死有余辜……”
这种当高官的人本来就喜欢说教,更何况沈应奎是邵芳的女婿,等闲来说冷遇苛待甚至斥责都是不足为奇,如今只得训诫,沈应奎知道这已经是因为人家看在汪孚林同行的份上了。因此,哪怕心里压着再多的情绪,他也只能默不做声地听着。等到张佳胤终于告一段落,他瞥见一旁汪孚林也显然长舒一口气的样子,自己明明心情沉重,此刻却又有一种莫名轻松的感觉。
然而,就在汪孚林已经知机提出告退,他也准备跟着走人的时候,外间却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张巡抚,听说邵芳的女婿来了?”
随着这句话,一个年约四十的中年官员进了屋子,却是常镇道冯玉平。他眼神阴沉地扫了一眼沈应奎,突然沉声说道:“来得倒正好!我正愁无缘无故走脱了邵仪没地方找,你却自己送上门来!来人,给我将他拿下!”
汪孚林没有出声,立刻看向了张佳胤。果然,张佳胤在他的注视下,立刻眉头倒竖:“冯观察,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丹阳押送过来的邵家婢女已经招认,就是这沈应奎潜入邵家带走的邵仪,之前说什么强盗歹人所为,不过胡诌的借口!”
面对这样突如其来的指斥,汪孚林见沈应奎面色纹丝不动,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倒是佩服其定力,当即开口说道:“张巡抚,我们今早从武进出发,经过丹阳的时候,也曾经听说了邵芳之子邵仪于前夜失踪。可前夜我陪沈兄在常州府衙官廨中和苏推官痛饮消愁,沈兄大醉之后,晚上就和我一同借宿在了府衙官廨客房。昨日一早,我们才向苏推官告辞。从进去到出来,府衙内外也不知道有多少人看到,不知这位冯观察说沈兄带走邵仪,这话从何说起?”
冯玉平顿时脸色一僵,他正待喝问汪孚林是谁,竟敢信口开河,却只听张佳胤开口说道:“这是刚刚调任兵部侍郎的汪南明的侄儿汪孚林,他之前深受邵芳之害,绝不会为邵氏说话。”
冯玉平到了嘴边的话不禁给噎了回去。可他不开口,汪孚林却继续说道:“不过既然冯观察既然如此说,不妨将那邵家婢女带来,和沈兄当面对质。”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时候只能进不能退!
尽管沈应奎也吃不准馥云是否出卖了自己,可事到如今他也知道与其把这一点危险拖后,还不如立刻让其爆发出来,因此当即点头说道:“学生附议。”
张佳胤早就讨厌冯玉平的擅作主张指手画脚,当即想都不想地吩咐道:“既然如此,立刻将那邵家婢女押来,本部院当堂审问!”
原本是自己主导,却一下子被张佳胤抢去了主动权,冯玉平不禁恼羞成怒。可他又拿不出拦阻的理由,只好站在那生闷气。可等到两个牢婆将馥云押上来之后,他只觉得脸上如同针刺一般火辣辣的,却是张佳胤和汪孚林沈应奎六道目光全都集中在他的脸上。
因为此时此刻馥云根本无力上堂,是被两个牢婆架上来的,身上衣裳血迹斑斑,竟然是已经受过重刑!
面对那些质疑的眼神,冯玉平色厉内荏地叫道:“当初邵仪正是和此女在一起,好端端的失踪,本宪讯问于她,合情合理!”
沈应奎强压心头怒火,一字一句地问道:“学生只想请问冯观察,哪怕邵芳有罪,可想来不是谋反大逆,何以罪及家人,竟然要连累到一个三岁孩子?”
冯玉平冷笑一声,阴恻恻地吐出了一句话:“邵芳在外宣称其子天命不凡,贵气凛然,也和谋反大逆差不多了!”
这种瞎掰的话竟然拿来在公堂上作为论罪的借口!
沈应奎简直快气炸了肺。若非汪孚林眼神炯炯地瞪了他一眼,他几乎当堂发作。而张佳胤显然不像冯玉平那样厚颜无耻,眉头一皱便沉声向馥云喝道:“本部院问你,你之前说邵仪乃是被匪徒强人掳走,此话是真是假?是否如冯观察所说,乃是沈应奎将人救走?”
趴在地上的馥云勉强支撑着身体抬起了头。见沈应奎站在汪孚林身边,脸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她想到之前冯玉平恐吓自己说沈应奎和邵芳已经落网,自己若不承认便只有吃更多的苦头,她忍不住笑了起来。尽管那动作牵动身上的伤势,以至于她脸上的笑容异常惨淡,可看在沈应奎这知情者眼中,却忍不住拳头握紧,一颗心更是狠狠揪了起来。
“自然是冯观察……信口开河,故意让婢子构陷于人!”不等面色大变的冯玉平有所反应,她便奋起全身力气叫道,“冯观察诱骗婢子说,已经将沈姑爷和少爷一并抓获,如若婢子不招认,便要用遍十八般刑罚,让婢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见馥云颤颤巍巍伸出双手,不但汪孚林和沈应奎全都倒吸一口凉气,就连张佳胤亦是面色发黑。就只见那一双原本该是青葱似的玉手,此时此刻血淋淋找不到一个完好的地方,分明是遭受过拶指酷刑。此时此刻,再也按捺不住心头怒火的张佳胤砰地一声重重捶在扶手上,厉叱道:“冯观察,你不经本部院就滥用私刑诱供,本部院要参劾你!”
就为了一个婢女,张佳胤你至于吗!
冯玉平几乎被气炸了肺。他目光阴狠地扫了一眼地上的馥云,冷哼一声扭头就走。见他如此旁若无人,张佳胤登时又是气急败坏好一通骂,最后沉声说道:“不管他了,立刻给她延请大夫,然后将其开释!”
见沈应奎如释重负,馥云则是挣扎磕头谢过,汪孚林忍不住在心里暗自鄙薄。张佳胤兴许也有这样那样的缺点,哪怕可以说有点伪君子,可相比冯玉平实在是好太多了。
怪不得人说张居正用人不看品德,以至于在他主持的改革中,下层不知道出现了多少问题,他从前还将信将疑,现在只觉得这话还真没有言过其实。眼下这种酷吏都能够投其欢心,将来某些曾经与其交好的人却因为意见不合就被踹了下去,他真心觉得汪道昆还不如不去当那个兵部侍郎的好!
第四四八章 儿子是别家的好
也许是为了以儆效尤,也许是为了宣示权威,邵芳主仆三人被斩首示众后,一度被悬首旗杆,昔日赫赫名声却化成了死不瞑目。奈何大厦已倾,他们纵使有再多的怨恨也只能到九泉之下去诉了。沈应奎将馥云安置在了医馆之中后,就出面去收殓了三具身首异处的尸体,又定了三具棺木预备送回丹阳。尽管主仆有别,可他还是决定将阿旺和阿才随葬在岳父身边,也好让他泉下有个伴。
至于汪孚林,他去给沈应奎报了个信,还替人遮掩了将邵仪弄出来,再陪同过来,这就仁至义尽了,他和邵芳可是仇人,当然不会去帮衬忙碌这些事情。接下来的三天里,他亲自出面向张佳胤借调了一些名为卫所,实为戚家军的将卒帮忙运送粮食过江,忙得不可开交。
须臾又是十天过去,淮扬大水终于渐渐退去,尤其是最南边靠长江的仪真县等地,水势更是退去得最早。然而官道上到处是泥浆,运河的水位也还居高不下,但勉强已经能够通行漕船。
当这一日汪孚林从长江北岸码头回到长江南岸镇江码头的时候,早有见多了他最近在长江上头来来往往的一个艄公赶上前道:“小官人,沈公子来找过你好几次了。后来因实在见不到你,天气暑热,他就先行扶柩回了丹阳。”
汪孚林之前留在邵家那一百两黄金的定金,因为阿旺和阿才的被抓之后人头落地,他大手一挥让那些将卒给分了——尽管他知道这钱本该属于邵家。至于现在,他身上倒是还有点碎银子零用,可要抵偿一万石粮食的货值却绝不可能。再加上他压根不想去见证沈应奎是如何给邵芳办后事的,因此他想了一想,最终决定找个专业的送信人,去给沈应奎送一封信。其中的意思很简单,等他去扬州办完最后那点事回来,会让人去丹阳又或者武进,把账款清了。
毕竟是程老爷那些盐商出钱,又不是这世上最不要脸的官府,钱货两讫总得做到不是?
等到一万石粮食陆陆续续全都经由水路运到了扬州,汪孚林方才押在最后再度进了扬州城。曾经满城没过膝盖的大水如今已经退了下去,城中四处道路上都还可见泥浆的痕迹。他先直接拐去了程老爷的新家,果然得知这位盐商中的头面人物已经重新搬回了这座富丽堂皇的宅邸,门前停着一溜求见的马车不说,还有好些仆役管事模样的人专程在这里打探消息。当看到汪孚林随随便便就走了进去的时候,立刻有人认出了他。
“看,那就是松明山汪小官人!想当初我还以为那是程家子弟,没想到竟然不是歙县黄家坞程家,而是松明山汪氏的人!”
“程老爷真是打得一手好牌,这位汪小官人在徽州一府六县那可是鼎鼎有名,上次南明先生的弟弟仲淹先生经过扬州时可宣扬了好些事迹,汪四老爷竟然不认得同族的晚辈,这真是眼睛瞎了!”
“汪道旻一手遮天这么多年,这次竟然说掀下马就掀下马,汪家六房全部出手,据说如今那位汪四老爷气得中风了,偏偏两个儿子还不中用!”
“要是他早知道堆栈里头那些余盐还抢出来一大半,兴许也不至于那么气急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