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谋生手册-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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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都是汪孚林在结合种种迹象之后做出的推断,可是,在他出其不意地用金宝背诵中庸这样一种方式,将其好学且资质优秀这一面摆在所有人面前之后,几乎无人怀疑他此话的真实性。只有汪秋本人一下子惊慌失措,慌忙连连叩头。
“大宗师不可听他一面之词,定然是汪孚林诡诈,趁着将金宝收在身边这一个多月,趁机教他读书,金宝会背的不过这数段而已……”
“我诡诈?中庸,论语、大学、孟子这四书,金宝全都能倒背如流!若是谁人原本目不识丁,只一个多月便能将四书尽数记熟,谁敢说不是良才美质?金宝自从跟了我之后,我无意中发现此节,便许他读书写字,书房之中所有经史典籍尽他翻阅,如若大宗师不信,可以当堂考核!”
尽管已经信了八分,但汪孚林既然说了,谢廷杰少不得立时考证。而有汪孚林挡住了汪秋那可以杀人的视线,金宝面对的又是自己最熟悉不过的诵读,最初还有些紧张,一来二去便渐渐回复了过来,竟是对答如流。十几条经义考问之后,谢廷杰便欣然点了点头。
“若仅仅是偷学便能够如此,确实是良才美质。不过……”
他倏然话锋一转,声音一下子转厉:“汪孚林,你既是知道此子好学上进,又是你族侄,怎能让其屈身为仆?”
汪秋这才终于得到了喘息之机,他立刻哭天抢地道:“大宗师所问正是正理,他若是真心体恤我这弟弟,又怎会待他如同隶仆……”
“大宗师问得好!”汪孚林不等人把话说完,立刻高声应答了一句,当即从袖子中拿出了两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片,继而转身对着身边额头碰得通红,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汪秋看了一眼,又深深吸了一口气。
“汪秋,早在你硬是好说歹说要把亲生弟弟卖给我之后,我就觉得不妥,因此便去禀告了族长。知道你苛虐亲弟,又将其卖为奴仆之事,族长痛心疾首,他知你滑胥,生怕此事万一另有变故,你会将亲弟卖到外地,让同宗血脉流落在外,便出了过房文书,将金宝于我为养子!你在族中素来蛮横,为防此事引来聒噪,族长和我方才隐忍不言,只想着有卖身契在,再改了户籍,我就可以将金宝当成儿子一般养。”
幸亏因为秋枫的事,他对那户房刘司吏很不感冒,请舅舅办户籍的时候另外转托了人,不使那位户房掌案察觉。
“这不是卖身契中的卖为义男,而是有族长见证的过房为子。我只年长金宝不过六岁,但同宗昭穆有序,长他一辈,自信比他这狼心狗肺的兄长,更能够做到为父之责,让他能够堂堂正正立身处世!虽是养子,不是嗣子,但只要我一日有一口气,金宝就能一日安安生生读书,将来即使我有了亲生儿子,金宝也会分得一份家产,能够继续学业!”
今日明明审的是汪孚林,可审来审去却审出了另一桩匪夷所思的案子,谢廷杰即使阅尽世事,也觉得有目不暇接之感。当他接过随行冯监生下去拿的两样文书一看,见其一是族谱副本,其二是盖着歙县县衙户房印章的过房文书,表明改了户籍,他更是惊奇感慨。
身为督学御史,他这次从宁国府折回徽州府根本就是被舆论绑架。毕竟,他这个督学御史刚刚上任没多久,若是被传出第一次录取的秀才就出了问题,回头非得被其他御史喷死不可。其他的民间纷争他本来不会管,也懒得管,可本该是读书种子的良才美质险些埋没尘泥,他就不能置身事外了。更何况,汪孚林摆事实讲道理,说出来的话铿锵有力,让人无可辩驳。
至于前头那两条只凭臆测,没有干货的罪名,反倒成了次要!
眼见东西都呈上去了,汪孚林看到金宝已经呆愣在那不会动了,他方才冲着小家伙微微一笑,又看着汪秋说道:“大宗师,适才汪秋所言典吏万有方,学生先前已经说过很少进城,对于县衙吏员更是一个都不认识,更不要说什么豆腐干刻的假印。怕是他卖亲弟于我,本就包藏祸心,甚至打算一人卖二主,故而才弄出了一张假的卖身契来!此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鼠辈,简直是白披了一层人皮!”
此时此刻,汪秋只觉整个人都快瘫了,他想要磕头求饶,但身上力气全无;想要和汪孚林继续置辩打嘴仗,可事实证明和读书人吵架简直是自取其辱;他想要威胁金宝,偏偏连这本来最有把握的事,竟也突然断绝了希望。
就只见金宝膝行上前,突然用力在地上碰了几下头,带着哭腔说道:“大宗师,刚刚在学宫门口,哥哥和县衙一个差役刘爷同来,用我生母的下落,逼我在大宗师面前陈告是爹逼我为奴!我之前就该说实话的,可却因为害怕不敢开口,我不配当爹的儿子!”
第十四章 各式各样的队友
惊天神转折!
看到这里,站在众多生员当中的程乃轩惊得连下巴都快掉了。如果他之前觉得汪孚林一下子能言善辩只是被逼到了墙角,于是奋起反击,那么,这会儿他就简直有些怀疑,此时此刻的这位友人是不是有了什么奇遇,这才能够料事如神。昨天晚上汪孚林曾经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对他说,金宝是翻盘的关键,一定要把人从班房捞出来,可那会儿他只是将信将疑,如今看来竟是真的!
可那个汪秋呢?是不知死活自己撞进这个套子里的,还是汪孚林故意将其引入彀中的?
不管究竟是什么原因,程大公子一想到自己也被人泼了脏水,刚刚在学宫外头等候的时候,还有人冷嘲热讽,他胸中积郁了很多天的恼火终于在这一瞬间完全爆发了出来。他突然振臂一呼,大声叫道:“此等奸民竟敢勾结胥吏,算计我歙县生员,恳请大宗师明察秋毫,还清白人一个公道!”
汪孚林正打算这么说,猛然听见这一嗓子,他登时嘿然,不用看他都知道,那是程公子再也按捺不住了。好在他已经达成了目的,而这一波最大的高潮确实引来了不少生员共鸣,程乃轩这一鼓噪倒没冷场,附和的生员层出不穷。程奎就适时高声说道:“应该严惩散布谣言的人!”
“能够将同宗晚辈视若己出的贤士,又怎能被人指摘为人品有瑕!”
至于起初还叫嚣要清理害群之马的生员,这会儿也觉得理亏,不得不和别人一块附和了几声。而程奎在挑起了歙县生员同仇敌忾的情绪后,则是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今天成功大翻盘的汪孚林,想着其当初道试吊榜尾的成绩,忍不住暗叹了一声。
看来他们大多都小觑了这个初出茅庐的小秀才!
汪孚林思忖今天发挥已经足够了,也就不再多事,趁着别人鼓噪的当口,他默默走到金宝面前,轻轻摩挲了一下小家伙的脑袋。
不论昨晚上金宝是不是差点好心办坏事,今天终究是反转不利局面的杀手锏!
“爹……”金宝已经哭得泪流满面,此刻抬起头来,额头赫然又是一片淤青。他一动不动盯着汪孚林看了好一会儿,突然一把抱住了他的双腿,竟是干脆嚎啕大哭了起来,只想把这多年来受的委屈全都宣泄出来,“爹……爹……”
尽管从前很不习惯这么个称呼,甚至直到现在还觉得耳朵不适应,但汪孚林很清楚,从今往后,两人这父子名分就算是定下来了。算算前世的年纪,他收这么个养子勉强也不算不像话。如今金宝能够摆脱那个狠毒狡诈的兄长,而他也能够解脱被人戳脊梁骨的境地,今天这一场,可说是名副其实的双赢!而且,那至今尚未谋面的父母双亲,他今后肯定要辜负他们对儿子在科场上不断前进的殷切希望了,他就帮他们养好教好金宝当补偿吧。
八股文那玩意和他犯冲!
“别哭了。”见遥老掳谝丫诲κ艘淮笃翩诹直惆参啃〖一锏溃肮サ氖乱丫チ耍凶雍捍笳煞颍骱沽餮涣骼帷!�
主位上的谢廷杰面对群情汹涌的歙县生员们,并没有立刻出声弹压,然而,因为距离的关系,他也听到了汪孚林安慰金宝的话,一时神色更加微妙。就在这时候,他看见外间一人快步进了明伦堂,赫然是自己的一个随从。此人没去理会吵嚷的生员们,径直上前禀报道:“大宗师,歙县叶县尊来了!”
从前两榜进士登科之后,第一等当然是入翰林,第二等方才是留京在六部都察院等观政,最差的才是出为一县父母官。但自从嘉靖之后,京官清苦,翰林散馆之后熬资格出头,升官慢得令人发指,油水就更别提了。反倒是出为县令的,不几年升为知府分守道分巡道比比皆是,至少家资丰厚,反倒让那些京官同僚羡慕。只不过,歙县县令叶钧耀得到这个缺亦是运气,前任县令房寰年初丁忧出缺,他上任至今不到区区四个月。
县令是正七品,监察御史也是正七品,可官场上的高低从来不是光看品级的。别说分管南直隶督学的巡按御史回朝之后,按例多半是升任正五品的大理寺丞,升官犹如坐火箭,就是凭着谢廷杰科场前辈的身份,叶钧耀少不得摆足了下官晚辈的谦卑,腰弯得要多干脆有多干脆。而对于生员们齐齐躬身施礼,称一声老父母的时候,他则是笑容可掬虚托一把,须臾便把目光放在了汪孚林身上。
但这样的注视只是一瞬间的事,他对行礼的汪孚林微微一颔首,随即就收回目光,痛心疾首地说道:“大宗师,我自从上任以来,虽不敢说事无巨细,全都面面俱到,但也是兢兢业业,不敢有半分懈怠,至于儒林之事更是力持公正,谁知道竟有居心叵测之辈,指我县试取士不公!徽州一府六县,我歙县无论财赋,还是士林,全都是六县之冠,如今遭此污蔑,实为我歙县文林之耻,请大宗师明察秋毫,为我歙县文林正名!”
听到这里,汪孚林对这位知县大人的用词功底着实叹为观止!这位初来乍到,竟直接把他汪孚林一个秀才的事提升到关系整个歙县士林的事,隐隐之中更是点出,这是徽州府其他五县对歙县生员的污蔑和打压。他不清楚今天若不是自己用金宝的事扭转不利局面,这位老父母会不会如此当仁不让地出面,可现如今既是有一县之主如此表态,他总算可以平安退场了!
于是,他也不管依旧跪在地上面如死灰的汪秋,悄悄拉了金宝一把,扯着这个不明所以的小家伙起身,悄然退往了一边。
哪怕到现在他还不明白这档子事背后有怎样的黑幕,可绝不只是为了算计自己一个小秀才这么简单,这已经很明显了。接下来是神仙打架,他这小鬼避开远一些好,否则是当炮灰的命!
这会儿众目睽睽之下,焦点无疑属于谢廷杰这个督学御史,以及叶钧耀这个歙县知县。四目对视之间,两人没有任何语言交流,只有眼神和表情的变化,这样的过程持续了大约片刻,最终谢廷杰便长长吁了一口气道:“也罢,叶县尊与我同去徽州府衙,了一了此事!”
“多谢大宗师高义!”
叶钧耀登时喜上眉梢,立刻虚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然而,在他那热切的目光之下,谢廷杰先走了几步,随即才扭头看了一眼地上一团烂泥似的汪秋,脸上露出了一丝嫌恶:“叶县尊,此人不忠不义不仁不孝,兼且滑胥刁狠,伪造公文印信,又苛虐亲弟,着实可恶,就交给你歙县法办了!”
叶钧耀立刻从善如流地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