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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部分

明朝谋生手册-第121部分

小说: 明朝谋生手册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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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尽管和之前英雄宴来了总共将近三百名六县生员不同,今天的状元楼不过二十多名客人,但洪仁武在汪孚林亲自过来接洽之后,就慨然腾出了整座状元楼供歙县名流聚会。因为他知道,汪孚林大可在松明山,抑或是去西溪南借一处富商园林,把地方定在府城,不过是表示一种公允的态度而已。一再承办这种大场面的宴会,对状元楼的名气很有好处。此时此刻,他斜着身子在前头引路,眼角余光一直在观察汪尚宁的表情。
  他从汪尚宁脸上什么都没看出来,却发现搀扶着汪尚宁的汪幼旻脸色难看,嘴唇紧抿,分明还在因为汪孚林和程乃轩没来迎接的事情生气。
  三楼之上,对于不请自来的段朝宗,程乃轩是货真价实的吃惊,其他宾客也同样是意外诧异。而汪孚林自打把这位府尊迎上来之后,就是一直在表示惶恐不安,这也让人觉得,作为主人的汪小秀才也没料到段府尊亲临。所以,当汪尚宁在洪仁武的陪同下上楼之后,上头包括今日与会的乡宦们,以及和儿子程乃轩打了个照面却没说话的程老爷,全都有一种微妙的感受。
  倚老卖老的汪老太爷今天晚到,实在有些不明智啊!
  汪尚宁歉意地和段朝宗打过招呼,面对汪孚林赔礼表示没来得及去迎接,他的表现也很大度,可心里却大为后悔。这种后悔别人也许就只能看出一星半点,汪孚林却知道得清清楚楚。
  自从帅嘉谟事件之后,赵五爷终于彻彻底底上了松明山汪氏这条船,于是汪尚宁暂住地汪尚宣那边的动静,他全都通过赵五爷麾下那些民壮,打探得一清二楚,甚至早在一大早就知道汪尚宁大约准备几时出发。趁这个机会,他就通过刑房吴司吏以及户房刘会,在府衙那边使了一点劲。
  那天汪孚林当众宣布下帖邀请歙县名流的事,须臾就传到了段朝宗耳中。对于夏税这个主题,段朝宗如今简直是条件反射一般的敏感。眼看六县夏税都要七七八八了,突然横出来这么一档子事,他如何能够稳坐泰山?丢去歙县县衙处置的案子他可以不管,可五县尤其是休宁米行不收歙人的粮食,如今赫然又集聚起了巨大的风暴,他却没法置之不理。
  所以,从今天一大早开始,随着汪小官人主导的,各式各样的消息纷至沓来传到他耳朵里,说是今次大会已经有谁谁谁到场了,总人数到得比之前府衙六县合议那次还多,早一步抵达的某些人都在议论些什么,他最终还是移步过来,决定亲自一探究竟。
  接了这位段府尊,汪孚林便名正言顺地拉着程乃轩迎接,寒暄,又陪同其一块接见各位乡绅代表,这才有汪尚宁姗姗来迟却吃了个哑巴亏的场面。
  此时此刻,人都到齐,汪孚林知道程乃轩这几天跑断了腿,再加上程老爷也来了,他当然不会再让这损友冲杀在前。
  尽管代表的是松明山汪氏,但今天和上次府衙六县乡宦群英会不同,他并没有以汪道昆代表自居,所以这会儿既然还没摆上席面,没有上菜,他就不设主位,而是直接站在了众人面前。


第一百五十七章 乏味的战斗
  汪孚林只是站着,而不是大喇喇占据主位。这样一来,哪怕是上次在府衙,对他位次很不满的乡宦们,眼下也都感觉舒服多了。
  “能够请得段府尊和诸位老先生以及叔伯长辈前来,学生实在是又惶恐又高兴。想来诸位也不想听那些寒暄累赘,我就直入正题吧。歙县南溪南几个乡民因为卖粮遭遇压价,结果砸了府城一家休宁吴氏米行,想来这消息早已传遍歙县四乡八里了。”以这样一种单刀直入的方式切入正题,汪孚林见那边南溪南吴氏的代表人物,吴中明一个做过县令的族伯眉头紧皱,他便冲着对方歉意地点了点头。
  “之所以要这么紧急邀请各位过来,便是因为学生唯恐之前歙县和五县的那点纷争重演。眼看夏税的最后起运期限没剩几天了,倘若再有万一,后果不堪设想。歙县两溪南,抵不上休宁一商山,这话是非暂且不论,但府城县城所有米行加在一块,约摸有十余家,这其中歙县的不过两家,其余都是其他五县的底子,如今夏税又是直接收折色银子,农人辛辛苦苦一年,最终收上来的粮食却要贱卖换银子完税,试问谁心头没有火气?”
  “可现在,南溪南村的乡民一时冲动铸成大错,砸了休宁吴氏米行,于是府城县城之中,除却两家歙县米行之外,其余五县的米行联手抵制,再不收我歙人卖粮。如今是夏税完税的最后关头,各位应该都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段朝宗之前对汪小秀才可谓印象深刻,此时听到他果然没有只言片语涉及夏税丝绢,顿时心头稍安,可他瞥了一眼四座歙县乡绅,见老态龙钟的汪尚宁老神在在,其余人则是交头接耳,他不禁又担心了起来。他是徽州知府,一直在尽力平衡下头六个县,而这种艰难的平衡,在年初帅嘉谟把夏税丝绢那层窗户纸捅破之后,就再也维持不下去了。他眼下的唯一希望就是,能够平安熬到离任!
  “这代表什么,大家自然很清楚!夏税丝绢独派我歙县,其他五县这多年来坐享太平,现在见我歙人察觉到这一点,便干脆釜底抽薪,实在狠毒!”
  此时,突然有人冷笑打断了汪孚林的话,段朝宗登时心中一紧。可还没等他打算站出来弹压局面,须臾又是三四个声音重提旧事。想到之前叶钧耀对自己提到南京户部飞派白粮的消息时,他还有些将信将疑,最终果然公文传来,平息了那一场乱子,如今却陡然再次翻旧账,他终于意识到,有人不惮在最后完税的节骨眼上闹开这事,怕是已经笃定南京户部那边只是虚张声势!
  想到现如今汪道昆已经不在,他又看到汪孚林面色微妙,仿佛对此预计不足,分明弹压不住局面,他顿时暗叹了一口气。
  就在他已经对汪孚林不抱希望的时候,却只听这小秀才突然提高声音说道:“各位,眼下说的是乡民卖粮遇阻,无法把粮食换成银子,于是就无法完税,这时候说什么夏税丝绢,是不是舍本逐末,离题万里?各位如果真的一心为我歙人着想,那么刚刚义愤填膺的这几位老先生,不妨就将这夏税丝绢之事亲自联名上书给巡按御史,又甚至南京都察院,南京户部,请他们出面详查定夺,岂不是最好?”
  此话一出,下头顿时稍稍安静了几分。乡宦们做事,多数是以势压人,又或者让别人冲杀在前,自己营造舆论攻势在后,嚷嚷归嚷嚷,一开始就用联名施压,在前头冲锋陷阵的方式发难,那绝对不是他们的作风。趁着暂时压下这一拨攻势之际,汪孚林就再次开了口。
  “我今天请各位尊长前辈到这里来,只为了提出一个建议。我徽州府地少人多,每逢春季,买粮的价格贵,可每逢秋收,卖粮的价格贱,所以一到完税,农人卖粮换钱,常常焦头烂额。既然如此,能不能大家体恤一下乡里疾苦,各凑一份子,我们另开一家粮店?”
  一听这话,汪尚宁终于开了腔:“后生可畏啊!只不过,你这想法听着似乎可行,实则也太无稽了一些,乡民卖不出粮食,我等就要另开粮店;若是回头其他东西紧缺,莫非也要我等一一凑份子来解决?”
  汪孚林没有理会汪尚宁的冷嘲热讽,继续说道:“这并不是我首创,原本各地常有社仓,义仓,甚至连当年太祖爷爷定下为制度的预备仓,全都是这样的宗旨,丰年收粮,以防谷贱伤农,以备灾年平粜,但如今徒留其名,已经做不到平抑粮价,又或者防止谷贱伤农了。我所说的粮店,指的是,在每年夏税秋粮完税的时候,开出比寻常米行粮店稍稍浮涨一些的价格,收购农人相当于完税银两的粮食,甚至可以参阅各乡里的赋役册子,如此就可一举两得。至于收回本钱,等到开春又或者粮价上涨时,比市价低一些卖出即可。以粮店之名,行义仓之实,所以,我打算将其取名为义店。”
  听清楚他这番话含义的一瞬间,整个三楼一片安静。段朝宗心里哂然一笑,迂腐两个字却没有出口。这些富绅只不过打着为乡里谋福的幌子,指望他们真的出面做这种事,那简直是与虎谋皮!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方才终于有人发出了一声干笑:“纸上谈兵!孚林,南明若是在,也一定会如此说你!”
  汪孚林看向说话的方向,他就知道,汪尚宁一定会跳出来反对。果然,因为他提出的这一重意思大大出乎人意料,这会儿汪尚宁只能亲自出马了。
  “你刚刚说别人那是舍本逐末,可你这难道不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歙县负担之重,最大的就在于这每年数千两夏税丝绢!”
  眼看汪老太爷霍然起身,竟是终于当众发难,指责汪孚林的同时又重提旧事,程乃轩不禁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他正要发难,可陡然对上了父亲程老爷那阻止的目光。虽说他自从离家出走后,这还是第一次和父亲面对面,可之前一句话都没说过,这会儿他倒没了往日的老鼠见了猫,想想还是决定按照汪孚林的吩咐,不要轻举妄动。
  果然,就在这时候,他只听汪孚林寸步不让地顶了回去:“汪老太爷错了,歙县负担之重,就在于没人肯挺身而出,用最实在的法子稍稍减轻农人负担!与其在那种年头久远得没边,要去在故纸堆里拼命翻找条例的事情上一再相争,造什么声势,为什么就不肯先把这事情放一放,设身处地为父老乡亲做点事?均平夏税丝绢归根结底,要朝廷点头,但义店却是立刻见效,何乐而不为?”
  汪尚宁被汪孚林顶得火冒三丈。若是换成了他在云南巡抚又或者南赣巡抚任上,遇到这样狂妄的生员,定然会怒喝一声把人打出去。然而,他捏紧扶手的一刹那,却想到自己早已不是还是封疆大吏的时候了。可即便如此,回乡后在歙县声望一时无二的汪老太爷还是吞不下这口气,他斜睨了侍立身旁的汪幼旻一眼,后者立刻心领神会,往前跨出去一步。
  “汪小相公莫非是说,从前歙人抛头颅,洒热血,只为求夏税公平,只不过是无用功?”
  “前人抛头颅,洒热血,当然不是无用功,但如今是什么时候?是夏税最后起运期限在即,是农人收割之后等着卖粮换钱的要紧关头!”
  汪孚林此刻想到的,赫然是汪道昆当初对他说的,苛捐杂税如牛毛,但归根结底,什么夏税丝绢,根本比不上临时摊派的军费,以及那些越来越名目众多的岁办,可但凡他还有一丁点理智,就不可能把这话摊到台面上来说。那等于当众宣称,歙人头上最沉重的负担,是皇帝老子和打仗,这和当众题反诗压根没差别。
  所以,接下来他只能义正词严地和汪幼旻狡辩。在场的众人都只听说过他当初在大宗师面前驳倒汪秋,在歙县公堂拉下赵思成,与叶县尊合力骂惨了舒推官等等光辉事迹,可真正现场见识过的人却寥寥无几,就连程乃轩,也只是见过功名保卫战那唯一一次。所以,接下来汪孚林和汪幼旻这歙县两支汪氏年轻一代的唇枪舌剑,大多数人犹如看热闹似的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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