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谋生手册-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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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等来到了第二进院子,赵五爷随口一问之前拿到的那童子,得到的答案却让他惊出了一身冷汗。
“那小家伙?被拿的时候一个劲说要求见大宗师,费老大一时恼火就喝令绑了回来,这会儿正捆在屋子里让他老实老实,再闹就吊打他一顿。”
听到这里,程乃轩哂然冷笑了一声,尽管他没说别的,可赵五爷却感觉到了莫大压力。至于汪孚林,听到人还没挨打,他反而松了一口气。当下赵五爷不敢耽搁,更不敢把这一行人往更里头那腌臜地方带,好说歹说留了他们在外头,自己匆匆进去,不一会儿就一手提溜了一个小家伙出来。
就只见金宝这会儿已经被解开了捆缚,脸上身上乱糟糟的,当他认出站在最后头的汪孚林时,眼睛立刻雾气一片。
自己这么快就被找到,汪孚林定然是焦头烂额办法用尽!
被放下之后,他踉踉跄跄来到汪孚林面前,正想要跪下认错,可在那严厉的眼神下,只是嗫嚅叫了一声爹。
今日最大的目的已经达成,程乃轩也懒得在这种关押轻犯的班房多做逗留,他很爽快地谢了赵五爷一声,墨香又掏出一块银子递了过去,一行人正想要离开时,突然只听外头传来了一阵喧哗。不多时,就只见几个同样身穿皂青衣衫的汉子簇拥了一个中年人过来。那中年人看上去颇为魁梧,而且没有任何囚犯的姿态。而赵五爷一见那人便脸色大变,甚至连程乃轩都顾不上了,竟快步迎了上去。汪孚林运足耳力,只听到模模糊糊的一些字眼。
“暂且于此少歇……五县奸民……风声过后……徽州府陈告……”
再接下来的话,他就听不见了,就只见赵五爷这个壮班班头亲自引路把人引了进去,好一会儿才出来,到程乃轩面前连连打躬作揖赔罪。
“好了,知道你忙,我也不搅扰,派个人送咱们回去,你就不必亲自跟了!”
说归这么说,等上了横街,程乃轩就让墨香拿了十几文钱,打发走了那个被拨来护送的白役。见人喜滋滋地走了,他便回转身对汪孚林说:“贤弟,今晚上我回去准备妥当,明日我定会设法替你说话,就这么说定了!我还等着你伤愈之后回来,咱们做同窗呢!”
“程兄,今天多谢了。”哪怕汪孚林曾经下定决心和人割袍断义,可今天晚上多亏这程公子帮忙,而且人死乞白赖似的非要同舟共济,某种取向不谈,人品至少不错。于是,他顿了一顿之后,便诚恳地说道,“程兄还请不要贸然行动,既然把金宝找回来了,明天的事情我颇有几成把握。”
两人对视了好一阵子,最终程乃轩只能无奈退缩:“那好,横竖明天大宗师会召集歙县生员齐齐到场,我一定找交好的同窗给你声援助威!”
接下来众人分道扬镳,跟着打灯笼的掌柜回马家客栈的路上,汪孚林再没有对金宝说一句话,以至于后者满心惶恐。待到回了院子,发现轿夫也好,松明山的乡亲也好,全都没睡等着自己,金宝登时心中更内疚。汪孚林不理金宝,和一伙计说了几句什么,那伙计立刻跑了出去,不多时就拿了一样东西出来,他袖了在手,就径直进堂屋去了。金宝见状赶紧跟了进去,一进门便想要开口认错,可却只见人转过了身来。
“把左手伸出来。”
金宝这才看清那又直又长的是一把木尺,知道自己今晚险些铸成大错,他自然认打认罚,一咬牙把左手伸了出去。须臾,那一道直影倏然落下,随即手心便是一阵热辣辣的疼痛,紧跟又是第二下第三下。他从前挨打无数,这点疼根本算不得什么,一咬嘴唇就忍住了,可区区三下之后,汪孚林就把那把木尺丢到了一边,却是点着他的鼻子教训了起来。
“今后给我记住,不许自作主张!今天要不是及时找到你,你以为得在班房蹲多久?人家都说了,要是你再闹就吊打你一顿!”
“爹……我知道错了。”金宝这才终于低声解释了起来,“我是因为进城路上听那个捕快刘爷说,爹的罪名还多了一项买侄为奴,这才想去求见大宗师陈情……”
“听到就对我说,早说就没今夜这点虚惊了!”小笨蛋,这消息本来就是我让松伯帮忙散布出去的,我巴不得人人都知道!
汪孚林气归气,又越发觉得那刘三嘴脸可憎,正要继续训斥金宝几句,却不想小家伙又低声说出了几句话。
“今晚被抓进去的时候,我还听到人说,这次大宗师要审爹的事,还因为有人告发说,县尊在县试的时候点了爹高高的名次,结果到了道试爹却是最后一名,其中是县尊和爹之间有什么猫腻。”
汪孚林这才悚然而惊,随即气不打一处来。敢情这事根本就不是冲着他一个没什么家世的小秀才来的,他只不过是导火索而已,否则谁会吃饱了撑着为一个小秀才去牵扯一县之主?可事到如今顾不得那么多了,不管别人如何设计,他只走自己的路!
想到这里,汪孚林叹了一口气,他轻轻摩挲着金宝的头,继而郑重其事地说:“记住,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先和我商量,要相信我!”
金宝只觉热辣辣的左手一点都不疼了,含着眼泪重重点了点头。
第十二章 杀威棒,豆腐印
昨晚抵达歙县县城时,天色已晚,汪孚林心中又有事,只来得及扫了学宫一眼,后来为了找金宝到这里来时,更是黑灯瞎火什么都没来得及看。所以,一大早在马家客栈门口和许杰等三人会合,他带上金宝跟随他们来到地头时,这才领略了这座歙县学宫的真正光景。
所谓的歙县学宫,也就是县学,包括了明伦堂、紫阳书院、文庙、文公祠、教谕署等一系列建筑,位于县衙以东,紧挨着歙县县城东北面的紫阳门。最南面是坐北朝南的文庙,也就是孔庙,西面是文公祠,最北面方才是紧挨着的明伦堂和紫阳书院。尽管明伦堂才是正经供生员读书的官办学堂,造在射圃中的紫阳书院乃是重建,只是沿用了从前的名义,但全都面向广大生员招生,又都在学宫建筑之内,后者竟赫然已经带着几分官方的性质。
此时此刻已经过了辰时,除了汪孚林身穿青色宽袖皁缘圆领遥溃反靼o绦软巾垂带,带着金宝等候在大门前,对面还有百余名和他穿戴一模一样的人,显然也是今天要来见大宗师的县学生员。尽管人多,可却没有丝毫杂声。在这些清一色的行头之中,汪孚林随便打量了一下,也没去费心找程乃轩,心中反而更盼望这家伙别出现,或者出现之后别贸贸然掺和,免得节外生枝。
汪孚林只是扫了一眼别人,别人又何尝不是在打量他?
尤其是那些歙县生员们,自从事发之后,就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就连同年进学的十几人中也是如此。程乃轩以及几个相熟交好的新科秀才,坚决认为什么不孝和作弊的传闻是假的,所谓买侄为奴,也不过是汪孚林受人蒙蔽。而另外几人对不孝和作弊持保留态度,但觉得汪孚林书呆木讷,县试名次那么高不正常,而买侄为奴这种匪夷所思的事都会做,更可见品行。
这会儿就有人低声冷笑道:“今天若是这汪孚林真的被革了功名,我歙县士林就要名声扫地!”
“这不是那些散布流言的人最想看到的?”程乃轩反唇相讥,满脸的愤怒,“这么大的事情,我们歙县这么多生员却不能团结起来,让外人看笑话!”
“轩弟!”眼见程乃轩悍然开了群嘲的大招,他的族兄程奎不得不低喝了一声,这才半是告诫族弟,半是提醒别人地说道,“这次的事情来势汹汹,甚至还有人因此指斥叶县尊,大宗师明察秋毫,一定会明断的。不过,此事确实对我歙县士林影响极坏,背后指使者是谁一定要查清楚。”
“不管是谁,如果一切属实,清理汪孚林这害群之马也是应有之义!”刚刚那说话的生员却不肯松口,还挑衅似的看着程乃轩道,“还是说,程大公子真的和那汪孚林是一丘之貉,人家父亲重病的时候还送娈童……”
程乃轩登时大怒:“你有胆子给我再说一遍!”
“够了!”眼看这时候自己人闹起来了,程奎登时气急,厉声喝道,“这种时候还要起内讧,万一传到大宗师耳中像什么样子!”
对面那些歙县生员当中的小纷争,汪孚林只能看到小骚动,却也没放在心上。趁着这最后一点功夫,他正在对金宝面授机宜,嘱咐他等在原地,不管什么事都不许乱走,严防死守出现昨晚上那种乌龙事件。
“大宗师宣诸生入见!”
随着这声音,众人方才开始从大门口鱼贯而入。学宫外头围墙有两人多高,波浪起伏,红丹为饰,大门则是四柱三门的戟门。进了大门,便是半月形的泮池,中间是三孔石拱桥,过桥后过了棂星门,地势渐高,一路走来,汪孚林就只见文庙之中的建筑分明随着地势起伏而层层叠砌,最高处那座建筑,应该是祭孔之地大成殿。今日虽并非祭祀之日,但百多秀才还是在此齐齐躬身施礼之后,这才绕往后头的明伦堂,真正狭义上的县学其实就是在此。
如果说大成殿的建筑是宏丽,那么明伦堂则是沉肃,那种黑白相间的风格,却又和寻常徽式建筑给人感觉不同,一看就觉得压抑。汪孚林心里明白,一旦跨过门槛,就得面对那位操持南直隶诸多府县生员命运的大宗师,可这会儿他只能长长吐出一口气,把所有的紧张和不安全都驱赶出去。
他连死都死过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其余生员先行入了明伦堂,而汪孚林却孤身等候在外。金宝毕竟不是儒生,不能随便进学宫,只能在最外头的大门处等候。他这会独自被晾在这里,心里不焦不躁,干脆在心里默默背诵了一下那些已经成为不可磨灭记忆的经史文章。
不得不说,这些东西其他的作用说不好,但很有助于静心,之前他刚穿越来的日子能安然入睡全倚赖它们,所以现在这种时刻他一点也不急,眼观鼻鼻观心,老神在在地发自己的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汪孚林突然听到堂中传来了一阵喧哗,抬头看时,却只见两个皂隶正拖着一个身穿遥赖闹心晟背隼础V患侨丝诳谏笕谋缃猓魏胃久蝗颂司驼饷幢话吹乖诹怂肀卟辉洞Γ直欢律狭俗臁�
紧跟着,又是两个同样装束的皂隶从明伦堂出来,手中各自提着一根约摸小指粗细的刑杖,等在这中年生员左右站定之后,两人对视一眼,二话不说便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刑杖,一人一下冲着这生员的屁股上重重落去。刑杖虽细,带起的凌厉风声却半点都不弱,每一下着肉,他都能清清楚楚地听到那啪地一声闷响,而那生员也会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可以想见,如果不堵嘴,必定一片鬼哭狼嚎。
刚刚汪孚林一直在分神发呆,里头大宗师说了什么压根没听见,这会儿默默数了一下,只见此人约摸挨了二十下,行刑的皂隶便放下了刑杖。由此可见,罪过似乎不轻也不重,否则也不会二十下就算完。好在不扒裤子,稍留体面,即便如此,这倒霉生员的衣裳后襟已经露出了隐约血迹,显见破了皮。
今天明明是审他的案子,却是别人先倒霉挨了一顿杀威棒,这算是杀鸡儆猴么?
“大宗师有命,附生汪孚林上堂!”
眼见轮到自己了,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