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乌衣-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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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是幻象,是心魔啊……
巫蘅紧抓着自己的衣衫,将穿缀荼蘼绣花纹理的对襟拼命用双手扣住,她不能靠任何人了,她只有自己了……
她强迫自己冷静、清醒,这时她只有一个想法,她只有自己了。
在动荡的马车上,一刻钟也觉得三秋般漫长无比,她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候,车停在她的府门外,巫蘅咬着牙关战栗着,车帘猛地被拉开,日光瞬间被抛入。
她睁开眼,眼前一个身着优雅华贵的紫绣锦袍的男人,手指修白有节,巫蘅猛地冲了出去!
她一头将桓瑾之撞开,吃痛的桓瑾之扶着肩膀倒在车辕上,巫蘅迅捷地跳下车,但不慎脚踩在一颗石子上,桓瑾之要伸手搀她,巫蘅咬牙扶着自己的肩往里走,“你别跟来!”
桓瑾之又惊又痛,他走上台阶,巫蘅又往里躲闪了几分,他目光凄哀,忧郁般看着她,眼眸里的水建康三月的雨丝,“你中了媚毒。”
“多谢桓……七郎好意。”巫蘅的唇滴出猩红的血,她靠着身后的门,喘着气用力地砸着。
“我可以,请你先离开。”她眼下毒入血液了,再见不得一个男人出现在视野之内。如皇帝所言,无论如何不能是桓瑾之,她不能将谢泓置于那种境地。
门很快开了,王妪带着两个丫头冲了出来。
“女郎!”三个人齐声惊呼。
水盈和水秀将巫蘅搀了起来,此刻的巫蘅软得像一团泥,热得像一团火,饶是水盈水秀没见过什么世面,不通世事,也知道发生了什么,立时惊骇不已。
王妪对着桓瑾之行礼,“多谢七郎对我家女郎的救命之恩。如此大恩来日必报。”又急匆匆地唤水盈水秀,“快扶着女郎进屋去!”
主仆几人疾步往里迈,王妪留了个心眼儿,返过身来将大门落了栓,巫蘅此时全身是伤,尤其小臂被发簪刺破的伤口,汩汩地往外冒着猩红的血液。
进了寝房,王妪先要给巫蘅治伤,巫蘅隐忍地发出一长串嘶吟,“不行,妪,为我打两桶冷水来!”
“这!”巫蘅眼下全身是伤,如何再能浸得冷水?
巫蘅全身如堕火窟,烧得皮肤上的鞭痕和伤口俱是刺痛无比,这一夜模模糊糊地意识不清,水秀自院子的井里打了水,王妪见巫蘅伤痕累累实在不忍,找到放在木架子上的檀木盒,对着巫蘅的后脑风池穴击落,巫蘅立时花钿委地,
“女郎这模样,真泼了水,少不得要病上月余,我也是无奈。”王妪说完这句,使唤起两个侍女来,“替女郎擦拭伤口吧,我前不久留了的药膏兴许能派上用场。”
三人忙活到了大半夜,才服侍巫蘅躺入床榻之中,其间巫蘅醒来一回,水盈将她又打晕了,后来巫蘅委实心力交瘁,就这么睡下了。
王妪忙活完,吐了一口浊气,忽然想到了什么,她往外走去,拉开门,月光里温润之中透着哀色的紫衣郎君还站在门下,见到王妪,似乎欲言又止,几次要上前但最终都没有。
王妪扶着门闩,叹道:“桓七郎,你还是回去吧,女郎没有大碍了。”
但他没有要走的意思,身后的骏马打了个响鼻,王妪长舒了一口气,走了出来,“七郎明知,我家女郎倾慕的人是谢十二郎,你这又是何苦。”
“谢泓不能娶她,也不能护她。”桓瑾之笃定坚忍地看着王妪,“今日之事就是最好的证明,如果谢泓可以,我绝不会插足。可是方才的情形凶险万分,若是我晚去一步,后果将不堪设想!”
单是想到当今皇上一贯的做派,王妪哪里能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她心疼不已,女郎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何这些人偏不放过,一而再再而三地要凌。辱她。
王妪怔忡不言,桓瑾之低着头,咬了咬唇道:“我会在这里等她见我。”
“老奴记得女郎她曾经说过,她对桓七郎无意。七郎你要知道,我家女郎对你们这些士族门阀实在毫无兴趣,若不是因为她心悦的是谢泓,她绝对不会往你们这样的人凑上一步半步,也不会受这些磨难。”这番话说得桓瑾之微怔,王妪沧桑地叹着往回走去。
天将黎明时,下起了一层凉薄的秋雨。
阴阴绵绵地将整座院落锁入清秋之中,巫蘅的窗被寒风吹开了,她浑身冰凉地醒来,此时全身是汗,她皱了皱眉头,披上玄色的广袍长衫,静默地推门而出。
“女郎!”王妪就歇在巫蘅隔壁,听到声响急忙起身来看她,绵密的雨帘在廊外飞珠溅玉。
她见巫蘅已经出汗了,知道那药性终是过去了,欣喜地说道:“女郎等着,我替你准备热汤沐浴!”
巫蘅脸色有些灰败,眼眶微红,眸色黯淡无光,王妪愣愣地正要问怎么了,不期然巫蘅直直地走上前一步,将王妪抱住了,她嘶声低哑地哭了起来,泪水很快浸湿了王妪的肩。
“我爱不起谢泓……我不能再拖累他,也不能再连累自己了……”
他很快就会知道今日这件事,不论是皇帝,还是桓七,只要沾染上,她都与谢氏嫡妻这几个字无缘了。这一定是所有人都乐见其成的事。
巫蘅简直不敢想,他会用什么样的目光来看待自己,失望、愤怒、怨恨……
她痛得心肺都要纠结在一起了。
巫蘅抱着王妪哭了许久,才慢慢松开手,她拭眼角下的泪痕,毫无犹疑地哽声说道:“我要寄书给他。”
作者有话要说: 巫蘅:我再也不想和谢泓那个坏蛋在一起愉快地玩耍了。
某呆:呃?
巫蘅:你没看粗来吗,要不是因为谢泓,我才不用遭这些罪。
某呆:哦。可是他对你还不错啊。
巫蘅:我是要过日子的,他又不能当饭吃。
谢泓(一本正经脸):谁说我不能,说罢,你要吃哪块肉?
巫蘅(感动):呜呜呜,我错了。你别生气……
☆、大病
巫蘅动笔着墨; 在雪白的素色薄纸上写了整页。
王妪在一旁挑着灯花照应着; 她识不得太多的字,但粗略一瞟; 还是大骇地意识到巫蘅要做什么,她惊讶地问道:“女郎; 你当真要同他断了?”
她知道巫蘅受了诸多委屈; 可是眼下谢泓身在北方; 与其说是奔波在外; 不如说是因为此事被家族放逐; 他若是看到巫蘅写的这封绝情书,会作何念想?
“这样也好。其实他知道前路凶险的,发生了这种事,即便我不说,他心里也肯定有结。”巫蘅艰难地移过眼光; 案头边一滴烛泪沿着蜜色的蜡滑落下来,“不如就趁这个机会; 我先和他了断了,他也可早日回建康。北方不太平; 他一个王谢子弟; 没理由要为我区区巫蘅受这些苦。”
他本该,是这个世间最风华无量的乌衣郎。
这信里; 反反复复言辞恳切提起的,也不过是一句: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巫蘅把这张素色的纸揭下来; 对着烛火一瞅,低笑道:“王妪你看,原来要舍下,要背信毁诺,也不是什么难事。”
她这笑容很苍白,甚至透着几分颓靡,王妪不知道该说什么。
的确,因为一个谢泓,他们完全处于风头浪尖,巫娆更想加害她,皇帝更想得到她,谢氏那里她们也是最不讨喜的几个人。王妪知道谢泓对巫蘅真心,也知道巫蘅其实很不舍,可是她说不出话,从私心里来说,她一早就希望他们断了。
断了,才有这太平清静的日子,断了,才能想着安居乐业。
王妪替她把信密封起来,想到一件事,她皱着眉望了眼窗外朦胧的细雨,笼着寡淡寒烟的院落清寂无人,她回头对巫蘅道:“方才桓七郎说,他在门外等着女郎,定要等到女郎出去见他。”
巫蘅搁下手中的笔,将玄色的长袍穿戴好,应了声“好”,王妪去取了一柄竹伞,巫蘅撑着伞往外走去,雨脚如麻,寒凉凄切,推门的“吱呀”声是这深浓浸水的夜里唯一的生动了。
那门外的石阶下,马车还耽搁在此处,桓瑾之靠着车似在闭目歇憩,王妪留在门内,巫蘅提着下裳撑着伞走了过去。
脚步声也仿佛闷在水里似的,桓瑾之缓慢地睁开双眸,一见是巫蘅,晦涩的眼波一时盈满欢喜,“你终于是肯出来见我了。”
“对不住,方才我不知道。”巫蘅轻声道,“这雨也不知道要下到何时去,可惜男女有别,我不能留桓七郎下榻安歇,夜色太深了,你还是早些回去吧。”
桓瑾之对于她劝归的话不为所动,反而凝神看着她,“你好了么?”
她知道桓瑾之指的是什么,巫蘅点头,“已经好多了,今日还要多谢七郎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让桓瑾之心中一紧,他沉声道:“我若不来,今日——你已经准备自尽了?”
巫蘅淡淡地“嗯”了声,似乎不曾看到桓瑾之的惊讶和庆幸,她曼声说道:“入秋之后,天实在冷得很,七郎金贵,还是不要在这里淋雨了。今日七郎为我得罪了皇上,大恩不敢言谢,来日若有用得着巫蘅的地方,巫蘅愿以性命酬君。”
“我不需要这些。巫蘅,以后你当离这些人远些,若非不得已,决不可再与巫娆私下会面。”
其实桓瑾之这马车宽敞得很,他在这车盖下避雨,倒并不怎么淋湿,见巫蘅身体无恙,他也准备告辞了。
他要上车驾马,巫蘅忽然挑起伞檐问:“七郎可知,我的族姐为何会成了皇妃?她不是与九郎——”
“这个我也不知。”桓瑾之一手握着冰冷的缰绳,目光有些斑驳,“我九弟死在流匪之手,尸体是在杭州城外发现的,听人说,找到他时,九弟已气绝多时,被人草草用席子裹了放在水边。巫娆她应是自己一路折回建康的。”
“多谢七郎告知。”巫蘅对他行了一礼。
桓瑾之颔首,他驾着车离开了,车轮溅起一路泥水。
巫蘅脸色苍白地往回走,还没走到门口,脚下一错,竟是晕死了过去。
“女郎!”王妪大惊着越出门槛抢上前来,将巫蘅抱住了。
原以为只是外伤,岂知又因为媚药和冷雨,冷热交迫,巫蘅这病一缠绵起来,便是一月之久,其间几度情形凶险万分,险些便染上了伤寒。
第三日,巫蘅虚弱地醒来时,对王妪说道:“从今日起,谁人来了,也称病不见。”
王妪点头称是。
后来桓瑾之又来了,他命人送了好一些珍稀药材,王妪本想辞谢,但巫蘅的身子骨眼见愈发病弱了,也咬牙背着巫蘅收了。经过这些药材的调养,才渐渐有了好转。
半月过后,巫蘅寄给谢泓的信才送到了谢同手里,这次不是一时疏忽,而是他刻意先拆了信,一见之下,登时脸色大变,气得发抖。
他们一路北上,到底为的是何人,巫蘅竟然说割舍便割舍了,说不要就不要了,还镇定大度地要他们偌大一行人因为她一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