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朝-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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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方以唯张了张唇,话在嘴边打了个弯,最终却还是咽了回去。
內侍将她们引上了湖上的七折桥,岸边柳烟脉脉,已经隐约能看见人影,少女们的娇笑声断断续续传来。
女子在桥边驻足转身,本在前面领路的绯衣內侍也随即停下,在桥下躬身等候。
迟迟没有听到方以唯的回复,她挑了挑眉,面上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失落,“罢了,是我唐突……”
“我又能有何打算?”
方以唯突然走了过来,低声道,“不过是欲渡无舟楫,临渊而羡鱼。”
话毕,便径直从女子身边走过。茯苓赶紧小步跟了上去。
女子愣了愣,直到看着方以唯走远才失笑出声。
“陛下,你笑什么?”
她身后,宫娥不解地问。
“欲渡无楫,临渊羡鱼,”永初帝贺缈摇了摇手中的沉香扇,笑意斐然,“这是怨我没能给她一个机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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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那是什么人啊?小姐竟与她说了那么多。”
茯苓好奇地问方以唯。
“你可知,宫中內侍的服色自有规制,之前引我们进宫的不过是四等天青,方才为那位领路的內侍却是一等绯色。那位的裙尾袖口上饰有金箔,是只有皇亲国戚才可用的贴饰。且方才与我攀谈,她不仅没有寻常女子的骄矜,还会下意识显出久居上位的姿态。这宫中,年纪与我相仿又能有此等气度的贵人……”
方以唯抿唇,“你觉得有几个?”
茯苓被她说得一愣一愣,脑子里绕了几个弯,才倒吸了口冷气,“小,小姐!她不会就是……就是当今圣上吧?可也不对啊,皇上不是天生异瞳吗?”
永初帝天生异瞳这件事,在大颜是妇孺皆知。
传闻永初帝贺缈出世那日,大颜……那时的国号还是北齐,北齐皇宫内开了满池莲花,是数百年难遇的祥瑞之兆。前国师入宫进言,称北齐命脉悬于她一身。
然而除了帝星的命格,这位女帝偏偏又是天生异瞳,被预言了弑父之命。
这些宫闱秘闻,一传十,十传百,个中细节已无处考证。只知先帝贺归动了杀心,但尚在襁褓中的贺缈却侥幸逃脱,流落到了大晋,被那时还是废太子的晋帝收为义女。
七年前,晋齐交战。
晋帝率兵亲征,贺归为不输北齐士气,也领军出征,却偏偏在战场上被年仅十岁的贺缈一箭正中咽喉,当下毙命,正应了那弑父的预言。
皇帝战死沙场,北齐元气大伤,节节败退。
晋齐和谈,晋帝扶贺缈为北齐新帝,且北齐向大晋称臣,但仍可保留帝号,行使君权。
永初元年,贺缈即位,改齐为颜。
这改朝换代,兜兜转转,追其根源竟是和当初那异瞳的预言脱不了干系。
“刚刚那位贵人不是异瞳啊,会不会是哪位公主郡主?”
茯苓问。
方以唯蹙了蹙眉,“所以我也糊涂了……”
如果不是永初帝,那还会是什么人?
她正想着,却被不远处的喧闹声吸引了注意力。
只见一座精巧的小亭被几株海棠环绕,亭上挽起青纱,贵女和世家公子们已经移步到了亭中赏花,此刻也不知正聊些什么趣闻。
方以唯本不欲凑这热闹,刚要转身走开,却恰好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最近京中都在议论你的婚事,等咱们盛京第一才女方以唯进了侯府,世子你怕是就不能再像从前那么逍遥了吧?”
不知是谁起了这个话头。
宁翊对这门婚事的态度与方以唯简直如出一辙。
一听方以唯三个字,他唇畔的笑意荡然无存,眉头不耐地蹙紧,连茶也没心情喝了。将茶盏在桌上重重搁下,他挥手,“别提了,管她是什么才女,小爷我要娶的是夫人,又不是夫子?!”
宁翊虽然行事放浪,但人缘不差。亭中的世家公子大多与他关系不错,有些也能算半个酒肉朋友。
而贵女们虽久闻宁翊大名,大多却也是第一次见宁翊,不由因他的容貌暂时忘了那些劣迹。再加上方以唯的才名早就让一些贵女心生不满,因此宁翊此言一出,亭中倒是都笑开了。
茯苓哪里能忍得了自家小姐成为众人奚落的笑柄,一咬牙就要冲上去理论,步子刚踏出去,却被方以唯一把拉住。
“小姐……”
茯苓跺脚。
方以唯却只是朝她摇了摇头。
“世子,听说这方以唯可是才貌双全,等以后红袖添香在侧了,你恐怕还真会被这位女夫子管教得服服帖帖。”
宁翊嗤之以鼻,“才貌双全?才女但凡长相周正些,都会被人夸成才貌双全。也不看看平常伴我身侧的都是何等美人,就她那种姿色,岂能入我的眼?”
方以唯站在那,听着宁翊一字一句,只觉得寒彻入骨。
这就是她的未来夫婿,是她要托付“终身”的人。后半辈子的漫漫长日,她时时刻刻都要以他为天,以他为纲,千方百计使他欢心盼他垂怜,甚至还要与他绵延子嗣……
只一眼,却仿佛已经看穿了后几十年的噩梦,让方以唯不由头皮发麻,毛骨悚然。
“方姐姐?”
亭中的虞音突然瞧见了方以唯,一脸看戏不嫌事大地嚷了起来,瞬间让亭外的方以唯成了众人视线的焦点。
宁翊也看了过来。
许是隔得有些远看不清人,他竟是站起身径直朝亭外走了出来,“那是方以唯?”
虞音正想看方以唯笑话,立刻上前接话,“是啊,刚才我还和她提起世子,却没曾想方姐姐很是生气,扭头就走了。”
宁翊皱眉,又见亭外方以唯转身离开,丝毫没有理睬他的意思,脚下步子便迈得更急,“喂!你给我站住!”
方以唯在原地定住。
宁翊满意地绕到她身前,在看清方以唯的容貌时略微有些愣怔,但这一怔却没有怔多久。
对上她冷淡的视线后,他便转瞬清醒,“怎么?方大小姐这还没进宣平侯府的门呢,就开始在本世子面前摆世子妃的架子了?”
“什么世子妃!我家小姐还不稀罕!”
茯苓一下挡在了方以唯身前,狠狠地瞪了宁翊一眼。
宁翊从小到大还没被一个婢女呵斥过,登时被激怒,“你是什么东西?竟敢对本世子大呼小叫?!来人,给我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丫头!”
宣平侯夫人是女帝的姨母,在宁翊生母过世后才嫁入侯府。宁翊虽只是她的继子,但名义上也勉强算是永初帝的表兄,经常出入宫廷。而茯苓不过是个侍郎府的婢女,如今却言语冲撞了宁翊……
方以唯一惊,连忙将茯苓拉了回来,“世子……”
“世子莫不是将朕的皇宫内苑当成了侯府后花园?”
一有些耳熟的清亮女声自身后传来,却隐隐带着些威势。
宁翊看清来人,脸色瞬间变了。
“陛下。”
第3章
直到所有人落座,百花宴开宴,方以唯还没从女帝带来的冲击感中缓回神。
异瞳给女帝招来了不少无妄之灾,她大抵不愿再以异瞳示人,这才用了什么法子将其藏了起来……
她有些恍惚地朝端坐主位的女帝看过去。
虽然心中早就有这种猜测,但真正确认了方才和自己同行的就是永初帝后,方以唯心里还是有些发怵。
欲渡无舟楫,临渊而羡鱼。
她本不该多说这两句,只是……
方以唯的期待,是从贺缈即位那一刻就开始的。
她一直在等,等朝廷办女学,等朝廷开女子科举,等永初帝允许女子参政,足足等了八年。
最后,她没能等到女帝推行新政的圣旨,却等到了宣平侯府上门议亲的媒人。
所以那脱口而出的两句,其实已有明显的怨君之意。
埋怨永初帝虽是女儿身,却一直没能给她给大颜女子一个机会,一个冲破牢笼的机会。
虽然永初帝方才主动为她解围,想来应是未曾动怒,但她总想着“伴君如伴虎”。
更何况,永初帝也仅仅是看起来温和无害,实际上却是一个七年前就能在战场上对亲生父亲一箭封喉的狠角色,和她们这些连盛京都没踏出过半步的世家小姐根本没有可比性,更不用说有什么共同话题了。
至少,她原本是这么想的。
女帝:“朕瞧你这身衣裳很好看,料子可是用的云帛?”
“陛下好眼力!这是撷采坊的新衣,用的正是上好的云帛。”
女帝:“撷采坊?”
“陛下不知道吗?撷采坊在盛京很有名,用的料子大多色彩鲜丽,而且总出些新式样。”
“没错,撷采坊的衣裳样式最多了,我也常常去。”
“如果是首饰,那还得去金琉阁。陛下您瞧,臣女这支钗就是金琉阁的……当然,和宫中用的还是不好比。”
女帝:“哪里哪里,朕看了也觉得甚是精巧,和你今日的手钏很相配。”
“…………”
这场面完全出乎方以唯的意料,也让其他贵女们有些意外。
原以为女帝必定对这些普通女儿家的心思没什么兴趣,她们便不敢往这些事上聊。可她们这些人久在深闺,寻常聚在一起也只聊些衣裳首饰风花雪月,这些不敢说,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因此一个个都心里惴惴的。
却不曾想,女帝却自发挑起了话头。
问问这个的衣裳,夸夸那个的首饰,竟和她们聊得津津有味。
方以唯看着面前的点心和茶,想起了父亲的酒后之言。
“皇帝懒怠朝政,荒唐无为,终究不过是个被逼无奈坐上皇位的傀儡罢了……”
另一边,靖国公次子楚霄忍不住小声感慨。
“来之前母亲和我说,这百花宴是为择选皇夫。我想着娶个公主都不好对付,更何况是皇帝!没想到皇上如此平易近人,比那些世家千金还少些姿态。”
贵女们聊首饰,世家公子们在一旁就插不上什么话。但有人却是“奉命而来”一定要讨得女帝的欢心,比如楚霄。
宁翊就坐在楚霄身边,还在为女帝帮方以唯解围闷闷不乐。
听了他的话也不答,只冷嗤一声,继续盯着对面心不在焉的方以唯看,用最凶恶的眼神。
“宁翊,你说这皇夫,可做吗?”
楚霄支起胳膊,碰了碰宁翊。
宁翊这才收回视线,斜睨了好友一眼,“你是想尝尝在后宫和一群男人争风吃醋的滋味?”
“……”
“可别忘了鸾台那些‘颜官’。”
宁翊好心提醒。
鸾台最初不过是永初帝批阅奏折之余常去的一座宫室,与辅政大臣议政的凤阁仅有百步之遥。
而就在年前,永初帝从翰林院和学宫里陆续择选了几人,允他们出入鸾台伴驾。名义上为侍读,实则做的却是搜集民间话本、誊写说书人说唱底本等抄抄写写的工作。
这原本不合官制也有违礼法,但女帝没什么特殊的喜好,唯独对民间那些曲折离奇的戏文爱不释手,因此在此事上一意孤行。
百官最初也上折子谏言过,但都被驳了回来。
后来见那些鸾台侍读虽成了天子近臣,但每日却和云韶府排练乐舞的宫人周旋,这尚且算好的,还有些必得去和下三流的戏子、说书的打交道,而女帝也不怎么抬举他们,似乎真的只把他们当抄书的使唤,于是百官劝谏的折子就少了。
皇帝毕竟只有这么一个爱好,做臣子的有时也当睁只眼闭只眼。
说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