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娘子-第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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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虹怔怔无语。朝廷要十万新瓷,窑厂便得烧出百万之多,折成银子至少七八万两。这七八万两,能养活几千户百姓,能让上万名士兵吃饱穿暖上阵杀敌,能打造好几艘巨型战舰,焉知不能阻得叛军长驱南下。
宫门里那个女人将新瓷换去旧瓷之时,可曾在乎九州上多少如画江山尽付硝烟。
她不胜唏嘘,“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
两人相顾无声,皆从对方眸中看到怆然及隐忧。谁愿生逢乱世,谁又知多久之后青坪便会成为下一个白岭。
命如蝼蚁的他们,不过是微末浮萍,只能随波沉浮而已。
而眼前这波大浪,没得选择,虽险恶亦要迎难而上。严冰说:“要征得整个瓷会的支持会遇到相当大的阻力,不如由我出面,扮一扮黑脸?”
若严冰以官府的牌子立威,自然顺畅许多,但寄虹却知,如此一来他在瓷行中积累的声望便会骤降,刚刚在青坪站稳脚跟的他决不可腹背树敌,是故黑脸必须由她来唱。便佯做撒娇道:“我好不容易做了会长,你就让我过一把瘾嘛。”
严冰岂能看不穿她的心思,心下感动,柔声道:“量力而为,万事有我。”
寄虹这个会长,尚未来得及“新官上任三把火”,头一桩便遇上这么大的事,说是“百年不遇”也不为过——自青坪有瓷以来,从未有过需几百户瓷商一齐行动的大事。她深知自己根基未稳,瓷会中仍有不少不服之人,若是冒冒失失地召开瓷商大会,必然铩羽而归,思虑再三,决定“擒贼先擒王”,若大窑厂能够谈妥,小窑厂自然望风来投。
翌日她便在山海居定下一个雅间,邀请十几位在瓷行中名头响亮的大商。座中虽站队不同,但酒宴之上谈些轶闻趣事,笑语欢声,倒也和睦。
菜过五味,寄虹停箸,环视一周,缓缓说道:“今日请各位前来,实是有桩大事向各位请教。”
众人心知肚明不会仅仅吃饭而已,都笑着等她开口。然而等寄虹将贡瓷的事详细说罢,一个个便都没了笑模样,纷纷放下筷子,正坐敛容,对着山珍海味默哀。
寄虹早有心理准备,面上不带一丁点愠色,“我刚听说此事时,也是头痛得紧,心道青坪哪能担此重任啊!回头一想,着实可笑。咱们青坪有大窑大商,有诸位前辈同行,样样不比白岭差,借此贡瓷之务,正是诸位引领青坪后来居上的良机啊!”
众人对她明里暗里的意思毫不动心,名声自是爱的,但在商言商,金钱才是最爱。
一位窑主愤愤道:“不是我们不愿担责,现在北方打得一塌糊涂,都有难民逃到青坪来要饭了,朝廷还有闲心造碗造碟造花瓶?”
方掌柜颇有同仇敌忾之意,“京城里的那些大官,不想法子打胜仗,赈灾民,整天贪图享乐,搜刮民脂民膏,昨个加税,今个造瓷,填不完的窟窿,供不尽的爷啊!”越说越气愤,浑然忘记身在何处,冲口悲叹,“简直是亡——”
“方掌柜!”寄虹一声断喝。
方掌柜一惊,猛然醒过神来,大是骇然,硬生生把“亡国之兆”吞了回去。
寄虹语重心长道:“朝廷的做法非我等小民可以妄议,但若青坪抗旨不遵,焉知朝廷不会将我等与叛党同罪论处?”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以袁掌柜为首的中立派交换眼神,他们既不那么愤慨,更不愿因此获罪。
袁掌柜道:“霍会长,请问一句,朝廷会否下拨造办资银?”
众人闻言,都齐刷刷看向寄虹。
一句话打中死穴,她觉得太阳穴霍霍地跳疼,故作轻松道:“历年都会下拨,但因章程繁多,这一两个月恐怕不能及时到位,估计——”
有人“咣”地把饭碗撂在桌上,“明说了吧,就是要我们干白工啊!烧造贡瓷就要推掉其它订单,一来一去好几万两银子!”
此言宛如水入沸油,众人顿时炸开了锅,“这么大的赔项哪家背得起啊!”
“不能接,万万不能接!”
“奶奶的,这是要逼上梁山哪!”……
窑厂的汉子总有几个粗豪些的,吹胡子瞪眼,吵嚷起来一副掀桌的气势。一堆男人里头的寄虹显得分外不起眼,但她稳坐如山,但凭心里浊浪滔天,面上丝毫不怯。
乱哄哄一片中,她深吸口气,提高声量,“诸位稍安勿躁,十万件瓷器若是让一两家来背,太不公道,我头一个不答应!”
话语铿锵,登时镇住喧喧众口,大家互看一眼,陆续坐下。
寄虹又换上笑容,“一桶水一个人提嫌重,两个人担不就轻松得多?瓷会里大小商家众多,大窑多担些,小窑少担些,每家分三五千,并不影响其它订单,又都能具功请赏,岂不两全其美?”
方掌柜虽对朝廷心有不满,但见势头不对,便出言相帮,“不错,要说三五千的一窑就能出了。”
有人跟着点头称是。
一人哂道:“老方,你糊涂了?这是贡瓷!十里头有一能过关就谢天谢地了!还一窑,五窑能不能出三五千都说不准呢!”
立刻有人露出畏难之色。
寄虹忙道:“验收之事我自会向——”
“哼!”吕坷傲慢地用筷子点着寄虹,“我早就说过,会长这个位子天经地义是男人的,叫女人干就是晦气!一点利没捞着,先给揽了这么一个糟心糟肺的买卖。”
寄虹冷笑,“你在说太后的懿旨叫你糟心糟肺吗?”
同样的话,严冰说出来他就冷汗,寄虹说出来他就一脸痞相,“少给我扣高帽!霍记不是深受太后赏识吗,你怎么不把这‘后来居上’的买卖一兜子包了?合着轻轻松松出风头的事就你上,千辛万苦不讨好的事就大家来?当我们垫脚石啊?”
众人望向寄虹的目光就变了味道。
前头各种有理有据的反对质疑她都事先有所准备,这一出人身攻击却是没料到的。她咬了咬牙,正欲反唇相讥,吕坷流里流气地说:“霍寄虹,你现在知道会长的位子烫屁股吧?”一脚踢开椅子,站起身来,重重往地上啐了一口。
寄虹感觉像啐在她脸上。
愤懑汹涌,充塞胸腔,几乎无法呼吸。
只因为她是女子,一路行来,责难白眼如影相随,即便行到此处,那些羞辱与不怀好意依然疾风骤雨,摧折心志。
只因为她是女子罢了。
吕坷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小爷走咯,赔本的生意我、不、做!”带头往外走去。
他这一走,便如釜底抽薪,众人纷纷起身。
“谁愿干谁干,反正我不当冤大头。”
“店里还有事,我也先行一步。”……
寄虹顾不得委屈与羞愤,忙忙挽留,可越是劝阻,大家越是坚决,谁都不想被独个落下,不客气地把她推开,急急忙忙往门口去。
吕坷当先走到门边,未及伸手,门却开了,一人长身玉立,挡在门前,“话未尽兴酒未酣,怎地便散席了呢?”
作者有话要说: 看懒宝少爷如何降服一众刺头与滑头o(∩_∩)o…
☆、斗酒降群商
那一袭青衫宛若清风徐来,将寄虹胸中的愤懑与难过轻柔拂去。
越过面面相觑的众人,严冰的目光落在她的眸中,缓缓浮起一丝笑意,似在无声地说:“交给我。”
他很少这样说,但,凡言出,必践诺。
寄虹既欣慰又担忧,欣慰的是,有他在,事半功倍,担忧的是,若施以威压,恐会连累他的声名。
严冰迈步入内,反手掩门,意思自然是谁都不准走。“我自入督陶署,还未同诸位一饮,相请不如偶遇,今日便借花献佛,烦诸位赏个薄面吧。”
他脸上带笑,看向吕坷的眼神却冷若冰霜,一步步进前,逼得他一步步后退。不知为何,方才猖狂得意的吕坷一见严冰便萎了,眼看快退到桌边,干咽了口唾沫,说:“我、我才不与你喝酒,这就……咳……走了。”
严冰轻描淡写地说:“请便好了,改日我自会登门拜访吕老爷子。”
凡是人必有克星,吕坷一听“吕老爷子”四个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地坐下了。其他人一看带头的被逼回来了,谁都不愿当出头鸟,于是陆续坐回。
严冰向寄虹温柔一笑,紧挨她坐下。扫视一周,很快有了计议。以方掌柜为首的偏向寄虹的几人不需大力拉拢,以吕坷为首的敌对派得放到最后,只要攻破可左可右的袁掌柜一派便可获得大多数的支持。
他看向袁掌柜,“袁——”
袁掌柜立刻先发制人,“严主簿,你若拿官印压我,那我无话可说,但心里决计是不情愿的。”
寄虹暗叹自己道行太浅,怪不得方才压不住说不通,只袁掌柜这一句话便堵住了严冰的游说之言。
严冰神色依旧,不愠不慌,微含笑意,“记得在袁家窑厂你曾说,我以诚相待,你愿结为良友。今日我并非以主簿身份,而是以朋友身份而来。袁兄肯不肯听我这个朋友说几句?”
若是换个场合,袁掌柜当然巴不得与官老爷结交,然而此时牙关一开就是白花花的银子流出去,只能打个哈哈,给严冰斟酒道:“哎呦,朋友来了酒都没沾唇,是我待客不周啊哈哈哈,来,喝酒喝酒。”
严冰不喜饮酒,但这会有求于人,不能推辞,便举杯道:“是了,我来迟了,理应自罚三杯。”自斟三杯,向众人一敬,酒入喉头,并不浓烈,尚可接受。
袁掌柜向身旁几人使了个眼色,轮番向严冰敬酒,大有不灌到他躺到桌下不罢休的架势。这帮人常年火里来水里去,带着三分江湖气,灌起酒来生猛如虎,别说严冰一个文人,就是沙坤来了都不一定招架得住。
寄虹知道他不擅饮酒,暗暗着急,见他接连被灌了好些杯,忍不住伸手挡开,“罚也罚够了,适可而止吧。”
几人吵嚷不依。严冰按下她挡在面前的手臂,递去一个安慰的眼神,缓缓起身,“诸位大多入过督陶署的授业堂,堂上严某为师,堂下亦愿为友。今日有难处相求于诸位,为师为友亦可,为恩为情亦可,恳请施以援手,既是助严冰渡难,亦是助青坪瓷行渡劫。”
他的话声既缓且沉,听来格外诚恳。语毕双袖叠拢,躬身深深一拜,宽袖及膝,良久方起。
然后斟满一杯酒,肃容道:“以酒言谢,略表寸心。”
在满座震惊的目光中,他一饮而尽,再斟,再饮……倾时满溢,饮时见底,毫不作伪,诚意十足。座中十五人,他便满饮了十五杯。鸦雀无声的席上,只闻水酒与青瓷碰撞的脆响,一声声宛若重拳,砸在寄虹心上。
他何等骄傲清高,蒙难入狱都不曾低头,而今竟肯如此低声下气卑躬屈膝,全是为了她。
全都是为了她。
她眼眶发热,心中隐隐作痛,垂了头不敢看他,只怕看一眼便禁不住要落下泪来。
座中人也不禁动容。天下间只闻百姓向做官的磕头作揖,哪见过做官的向百姓俯首长拜?然而众人并未因此低看于他,反而肃然起敬。
方掌柜慷慨起身,“严主簿,不必再说,我领三千!”看向众人,“诸位谁没受过严主簿和霍会长的恩惠?只受惠不报恩那不是咱们瓷人的路数!”
袁掌柜动了动唇,终未出声。
其余人仍在观望。
一人嘲讽道:“一杯酒就换三千,便宜得很哪!”
严冰看向他,“周兄认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