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娘子-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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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冰冷的指尖感受到微弱但真切的鼻息时,眼泪夺眶而出,仿佛方才经历生死一瞬的是她。
转身奔出,头昏脚软,“咣”地撞上门板,顾不得疼,跌跌撞撞一路跑一路喊,好在丘成无恙,和玲珑匆匆赶来,看见昏迷的大东等人,也都慌了神。
玲珑跌坐在大东床头,脸色比他更加惨白,连声叫跟着丘成跑来的工人速速去请大夫,丘成低声嘱咐那人一句,让他速去速回。
他果然很快便请来大夫,而大夫是坐着严冰的马车来的。这是丘成的主意,遇到棘手的事,他习惯性地首先想到严冰。
严冰半夜三更被吵醒时带着严重的起床气,一听寄虹出事立刻清醒,发过的誓诸如“船翻了也不干我事”俱都抛到九霄云外,拎起小夏直奔窑厂。小夏从未见过夜半时分一贯颓废的少爷如此活力四射。
路上严冰简单询问过报信人,已初步考虑过各种可能性。进得屋来,见众人惶恐地或坐或站,寄虹满面惊魂未定。这边请大夫为三人诊治,那边一桩桩吩咐下去,查厂、召人、巡逻,不慌不乱,有力有度。工人顿时有了主心骨,分头做事去了。
寄虹僵直着身子,紧张地盯着大东,看见她的表情,严冰心中一窒。他蹲下与她平视,轻唤,“霍寄虹。”
她缓缓转过头来,眸中的阴影浓得化不开。
“不会有事,”他嗓音温柔又坚定,“有我呢。”
有我呢。
那一瞬间,这三个字击破她伪装的坚盾,仿佛很久之前,落入青河的她孤立无援时传来的那声呼唤,他同样叫她“霍寄虹”,彼时此刻,同样救她于水火。
大夫诊过脉,说三人均是吸入迷香,药劲过去便会自然清醒。玲珑再三追问,确认着实无碍才送大夫离去。
“看,我说不会有事。”严冰的语气像抚慰打碎玩具的孩子,寄虹不由自主点点头。
三言两语了解事情的经过后,他沉吟稍顷,看了她一眼,斟酌着语气说:“我想,库房应当再检查一下。”
一语惊醒梦中人。寄虹领会严冰的深意,急忙找钥匙,却发现不在大东身上。玲珑回房寻出备用钥匙,打开库房的那一刻,寄虹脚一软,坐到地上。
原本整齐堆放、包装完好的瓷器俱都砸成碎片,遍地狼藉,满目疮痍,全库找不出一件完好之物。风灌进来,在碎瓷中间徘徊,呜呜悲嚎。
丘成和玲珑的脸色都白了。
这是多少人的心血、多少人的未来啊,说没就没了,一败涂地。
严冰想的是更为迫在眉睫的事:若军营的订货不能按时交付,马采办有权追究刑责,重则可按延误军机处置,投入大牢不死也去半条命。
他迅速盘算一番,让丘成即刻请沙坤前来,让玲珑封锁消息、照顾大东等人,让小夏赶往驿站,在别有用心之徒接触马采办之前,将他接到督陶署。
众人分头行事,只剩他与寄虹。离天亮还早,他不急着赶回去。
寄虹在碎瓷的汪洋中缓慢移动,欣喜若狂地搜寻到一只难得的完好无缺的瓷碗,急忙俯身捧起,手一碰,立时土崩瓦解。她保持着摊开双手的姿势,木然地盯着掌心的碎片。
严冰蹲下,托着她的手,将碎片一片一片小心地捡出来。
她的眸子里有一种熟悉的颜色,大概叫做“绝望”,他在心里见过。
“给你讲个故事吧。以前有个即将问斩的死囚,他不愿不堪地死去,决意自尽,准备了好几日,将衣服结成布条。那天夜里,他把布条系上铁窗时,却看到漫天星光。真的是漫天星光,从没有那么明亮过。他最终解开了布条。天亮之后,他接到新皇登基大赦天下的消息。”
起初他的声音低且轻,有些艰难,越说越坚定有力,“后来,他去到一个地方,认识一个人,走上另一条路,那个时候他才明白有句话叫做:‘天无绝人之路’。”
“天无绝人之路……”寄虹喃喃重复着,望向被屋檐斩断的夜空,凄然一笑,“可是,没有星光呵。”
严冰默立片刻,摘下屋顶的灯笼,向里走去。烛光渐渐远去,黑暗一寸一寸笼罩她的面容。身后传来叮咚声,他似乎在翻找什么,但她无心理会,把脸埋进臂弯,像只鸵鸟。
一阵窸窸窣窣之后,他“喂”了一声,她没动,他拍拍她的肩膀,十分坚持,她不情愿地睁开眼,呆若木鸡。
屋顶的灯笼被换成一只瓷罐,虽然千疮百孔,竟然未曾分崩离析。明亮的烛光从瓷罐的孔洞中奋力挣脱出来,迸发万千光斑。风儿轻轻摇着瓷罐,斑驳的光晕随之晃动、旋转、聚散,宛如天上的繁星洒落凡间,满屋星光如银,在她的脸庞跳跃不停。
她披一身璀璨星空,震惊地仰着头,忘了言语。
严冰微笑,“你要的星光。”
顷刻间,黑暗的夜和她的心都被照亮了。她缓缓起身,察觉面颊微有凉意,抹一把,原来是一滴泪。
未有声,自难忘。
寄虹振作起来,这边请沙坤协助说服船主延后交货并查探凶手等诸事不提,严冰那边回到督陶署,恰好马采办进门,听说此事,勃然大怒,立时便要捉拿寄虹。
严冰劝阻,“事已至此,动怒于事无补。如今咱们容损与共,倒不如宽限几日,如数补足。”
“说得轻巧!军营那头日日催命似的,即便我能多扛几日,彩虹瓷坊也绝不可能赶齐订货。”
“只需延后五日,我担保一件不少运至军营。”
马采办冷笑,“你担保?不能如期交货治罪的可是我啊!我!你拿什么担保物能与我相提并论?”
严冰指指脑袋。
“嗬!”马采办有点惊着了,“人头还是乌纱?”
“随便。”严冰一副“任尔东西南北风”的表情。
“哈!”马采办气笑了,简直是赤。裸裸的胁迫。
严冰不失时机递上一张大额银票。
马采办咂摸着嘴。眼前这个人行事既通官场规矩,又带几分江湖气,黑脸白脸都唱过,自己不同意都说不过去。他拈起银票,本想假模假式地说几句场面话,看见严冰洞若观火的目光,只剩心照不宣地笑一声,“呵呵。”
寄虹早知严冰深藏不露,但这次之事着实令她大大刮目相看。他居然在短短一天中说服五家窑厂联合接手军营的订单,由方掌柜牵头,几人在彩虹瓷坊碰面,雷厉风行定下各自承担的数量和交期,这件差点令她掉脑袋的难事竟然被他轻而易举拆解了。
寄虹千恩万谢地将几位长辈送出门,方掌柜语重心长道:“寄虹啊,我们帮忙只帮得了这一件,你跟焦会长打的赌究竟有没有赢面,你心里有数。离月底没几天了,翻盘是没可能了,你真打算将霍记拱手相让吗?”
方掌柜是父亲的挚友,寄虹知道他是出于关心,但这话正戳中她的软肋,嗓子眼里酸得开不了口,只得黯然不语。
方掌柜本想多说几句,见她这副模样,于心不忍,“唉,不怪你,小姑娘家家的,走到这步不易了,霍记是命里注定要摘牌子……”
劝解的话更不中听,重锤似的砸在她心上。脑袋里嗡嗡乱响,头痛欲裂,可她不能倒,她若一倒,彩虹和霍记真就散了。
严冰仍在阁楼品茶,似乎有话要对她讲。她强打精神,笑着道谢。
听她讲述窑厂的善后事宜,他发现一处疏漏,“报官用处不大,贼人显然有备而来,神鬼不觉,曹县令手下那帮窝囊废查不出的,不如倚仗沙坤,用些江湖的手段,直接揪出——”贼人目标明确,时机得宜,明显有内应,但见她神思不属,“内里的奸细”这几个字便咽了回去。
寄虹没听出弦外之音,无精打采地说:“报官是玲珑的主意,我顾不上这些,睁眼闭眼都是十万银子。”
这焦头烂额的当口,扯出奸细的事只会令她更加忧心,推后再议也好。他转着茶盏,心思移到别处。
寄虹的心思仍在方才拆解军营订单上,“你怎么说动他们的?”
“无非用分派贡瓷的方法,恩威并施,拿督陶署压一压,再许以厚利。”
皇宫里的瓷器分为若干等级,上等品由官窑烧制,专供品阶高的主子享用,下等品的烧造任务通常分派给民窑,朝廷委派官员监督。寄虹听爹爹说过,这种皇宫里委派下来的任务,瓷行里通常称为“贡瓷”。山高皇帝远,这些年青坪的民窑从未得派贡瓷事务,她闻言惊讶,“你督造过贡瓷?”
☆、志同道不合
严冰察觉失言,拉回话题,“我没跟你商量,许给五家窑厂一倍的利润,已经从督陶署帐上支出去了,不给甜头他们是不肯卖力的。”
一倍的利润相当于一文不赚还要倒贴,但寄虹在意的不是利润,不悦地说:“怎么能把公帐当私帐呢?支出多少?我叫姚晟转给你。”
“不忙,先说正事。督陶署有好几万税银,一时半刻不用上缴,可以拨到彩虹的户头周转几月,解你燃眉之急。”他说得轻松,刻意忽略巨大的风险,想到这个督陶署文书的身份还能为她派上几分用场,不由浮起笑意。
寄虹却沉下脸,“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是贪赃枉法!”
这话委实难听,严冰脸色也难看起来,“这是审时度势,这是变通之道!我是处处为你着想!”
“为我着想就是拿见不得光的回扣买订单?就是学贪官污吏挪用公款中饱私囊?严冰,你太令我失望了!”她提高声量,“士农工商,我霍家虽属末等,但几十年堂堂正正做人,兢兢业业做事,从不做这等肮脏污秽之事!赢,就赢它个光明正大!输,也输得挺胸抬头!”
他终于明白昨日她的脾气从何而来,原是瞧不起他做的那些“肮脏污秽”之事!在她眼中,他竟是如此不堪么?
“哈,原来‘众人皆浊你独清’,可我告诉你,霍记马上山穷水尽,你高崖清风给谁看?你想赢,就得学会在泥里打滚!”
“你让我沦落成焦泰那种败类?我也告诉你,我!不!会!我要赢,就凭实力取胜,霍记的匾上不容污点!”
“你太高看自己了,世上根本没有‘实力’二字!”少爷脾气和小姐脾气是针尖对麦芒,吵起架来谁都不甘示弱,爆豆似的往外倒,全不过脑。
寄虹着实伤着了。此时此刻,她需要的是温柔的安慰抑或温暖的鼓励,可他唇舌如刀,字字诛心。她撑着桌子站起,居高临下望着他,咬牙切齿,“我偏要让你瞧个清楚!”
如若她肯稍稍柔软,他便会弃甲,可他忘了,她原本就是宁为青瓷不为白泥的性子。他冷言奚落,“那我就等着看霍记是如何被你葬送的!”怒冲冲下楼,大喊“小夏”,无人应答,才想起叫他到窑厂帮忙去了,只得愤愤徒步回家,沿途的石子统统感受了一番他的槽糕心绪。
直到完全听不见他的声音,她才颓然倒下。日光正盛,可她只觉心里阵阵发寒。昨夜为她点亮星灯的人,今日便如此冰冷无情。原以为他可依可靠,竟是她错看了。
寄虹在彩虹瓷坊坐镇,玲珑又在照顾大东,窑厂诸事都落在丘成一人身上,忙得陀螺似的。小夏跟前跟后地打杂,包办了做饭烧水打扫递送一切杂务,不到一天工夫就和所有工人都混熟了,不时有人喊:“小夏!拿个箩筐!”另一边喊:“小夏!过来搭把手!”小夏来来回回像只穿花蜜蜂,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