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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部分

金银错-第67部分

小说: 金银错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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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婉婉痛失爱子的消息,皇帝是第三天才得知的。
    崇茂看着发呆的万岁爷,连叫了好几声。他才如梦初醒似的,问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崇茂说:“就是两位阁老冲撞殿下那天,回去夜里就不成啦,孩子掉了,还是个哥儿。”
    皇帝拍着龙椅扶手大骂混账,“怎么这会儿才回禀朕?外头人都是干什么吃的!”
    崇茂觉得很冤枉,“您这两天不是闭关不见人吗,臣就是得了消息,也递不到您跟前呐。”
    皇帝偃旗息鼓了,起身在地心转圈,自言自语着:“这下可坏事了,婉婉八成恨死朕了,要不是朕非留她在京里,也不会发生这种事……”他想了半天,“怎么办呢,她的身子也太弱了,和人斗两句嘴就成了这样……”
    其实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崇茂没好说什么,只是看着他,“万岁爷,您不去瞧瞧殿下吗?”
    皇帝哦了声,“对,一定要去的。”匆匆到了门上又犹豫,“恐怕她不愿意见朕,到时候朕热脸贴冷屁股,怎么下台呢?”
    终归是手足,就算下不来台,皇帝也还是去了。
    帝王出行,很大的排场,沿路都肃清了,十步一名锦衣卫,这个时候皇帝是很惜命的。进了长公主府,因为婉婉不能出来迎接,直奔后宅。她的屋子里有很浓的药味,皇帝甚至闻见了血腥气,仿佛滑胎三天,这股味道还没散,叫他有些不适。可床上的是自己的亲妹妹,嫌弃谁也不能嫌弃她。他咬了咬牙穿过落地罩,婉婉闭着眼,还睡着呢。嬷嬷要通禀,他抬手阻止了,自己拉过杌子坐在床前候着,看看妹妹那张没有血色的脸,一时五味杂陈,心里难过得刀割似的。
    他们兄妹少,连那个死鬼老大,统共才三个。婉婉比她小八岁,那时候他带着她在谨身殿前的丹墀上粘蜻蜓,上御花园流杯渠里捞蛤/蟆骨朵儿。她小,帮不上什么忙,就给他提篓子,四五岁的年纪,还不及他的腰高。现在她长大了,险些有了孩子,可是在他眼里,还是小妹妹,是应该看顾的。
    如果他没当皇帝,可能兄妹间也不会弄成这样,都是这该死的皇权害的。他原本是忌惮南苑王,婉婉嫁过去之后,他就觉得出不了什么大事儿了,可是那些内阁大臣们不停在他耳朵边上叨叨,时间长了,他也动摇了。毕竟和江山社稷比起来,妹妹的婚姻并不是那么重要。走了披红的,还有挂绿的,他觉得南苑王要是实在不行,给婉婉换个女婿也成。但他好像低估了他们之间的感情,这就让他有些生气了,宇文良时再好,难道能好过亲哥哥吗?
    有点嫉妒,有点不平,妹妹被人分走一大半,他更讨厌南苑王了。婉婉丢了孩子固然难过,略过一阵子就会淡忘的。等他这炉丹炼出来,他决定分她十颗尝尝,他再爱吃独食儿,成仙大计也不能落下妹妹。

☆、第62章 南朝狂客

吃药的时候到了,铜环端着药碗上前来,看了皇帝一眼,面无表情。
    这个女官一直是一张臭脸,皇帝见惯了也不在意,站起身把碗接过去,挥了挥手,让她退下。热腾腾的药汁子,闻起来直叫人恶心,他把脸偏过去一点,小声唤她:“婉婉……妹妹啊,醒醒,该吃药了。”
    婉婉的眉毛轻轻一动,睁开眼后看见是他,似乎有些意外,但是什么都没说。
    皇帝搅着勺子的手下意识摸了摸鼻子,“那个……朕来喂你吃药。”
    她的眼睛黯淡无光,原本就瘦削的脸,眼见又小了一圈。皇帝鼻子一酸,嗫嚅道:“这次的事,哥哥心里也很难过,瞧见你这模样,再想想那天的场面,解道直简直该死!你放心,哥哥一定给你出这口气,朕革他的职,让东厂收拾他……你别难过了,养好身子,再图后计。”
    她惨淡地牵牵唇角,“今日之事,真的只是因解阁老而起吗?皇上,我练不成金刚不坏之身,磨难太多了,我也会死的。”
    皇帝愣了下,怔怔看着她,仿佛从来没想过她会死一样。自己只有这一个亲妹妹了,真要有个三长两短,那他怎么办?都说皇帝要绝情绝爱才能干大事,可他掂量了很久,自己还是比较心软的。他开始忧心忡忡,害怕她化作一蓬烟,就此消失了。不过转念一想,她还那么年轻,离死且远着呢,于是又安慰她,“哪儿那么容易死,吃好喝好,睡一觉起来又精神百倍了。这回小产虽然伤筋动骨,但是颐养得当,两个月准好了,放心吧!”
    一面说一面托她起身,把药碗往她嘴上凑,“喝吧,喝了就好了。”
    所以他以为她的生命很顽强,怎么折腾都死不了。婉婉心里苦笑,这哥哥现在怎么变得这么不通人情了,以前他不是这个样子的。他们一起长大,他自小有仁爱之心,就连后来的肖铎,在入宫前也受过他的救济。可是自从大哥哥驾崩,他就变得不像原来的他了。为了弄个皇帝过瘾,他害了自己的亲侄儿。如愿以偿后不思进取,纠结一帮子妖道,又做起了神仙梦,把一个好好的国家,治理得乱七八糟。
    她还能说什么?无话可说。
    那药碗里的药又苦又稠,她几回要吐出来,都被她强行压了回去。不为自己也要为良时,她还想再见到他,如今他是唯一的安慰了。
    皇帝看着她把药喝完,忙从果盘里挑了个蜜饯樱桃喂进她嘴里,然后徘徊着,在她床前坐了下来。
    婉婉乏累地闭上了眼睛,“皇上回去吧,我这里有人照应。”
    皇帝一脸忧伤地望着她,“婉婉,你怎么叫朕皇上呢,难道你以后都不认朕这个哥哥了吗?你别生气,要是真喜欢孩子,我把最小的永寿过继给你,让他当你的儿子,成不成?你瞧,你没了一个,朕补偿你一个,你就不要再恨哥哥了。”
    这样的补偿有意义吗?她死去的儿子,谁来补偿他呢?
    婉婉说不必,“别耽搁了永寿的前程。您放心吧,无论到哪时,我都不会忘了自己是慕容氏的子孙。”
    皇帝得她这一句,莫名觉得心安了。这样就好,他也是慕容氏的子孙,所以他们还是嫡亲的兄妹。
    他心满意足去了,众人望着他的背影,连骂都不能骂一句。
    “这个皇上……”铜环摇头,长长叹了口气,“他不懂殿下在想什么,到现在也没有松口让您回去。”
    婉婉也觉得失望,照理说孩子没了,再留她没有任何价值了,何不做做好人,把她送还南苑。可是没有,他照着他的心思开解了她一番,自觉心安理得了,潇洒地走了,毫无愧疚感。
    这件事让她泄气,还好南苑增加赋税果真作罢了,可惜是以她的孩子作为交换,这个代价实在很惨痛。
    她伤心难过,将养了很久才缓过来。十月已过,转眼到了年底,她很少下炕,喜欢靠在南窗底下看下雪。北京的雪和别处不同,下得急了,絮儿很大,成团成团的飘坠,很快就积攒起来。几个年轻太监扛着铁锹铲雪,小孩子爱打闹,嘻嘻哈哈在雪地里追逐,笑声都传到她这里来了。
    小酉怕她不高兴,嘀咕着:“哪儿来的猴息子,闹到二门里头来了!”就要打帘喝止,被她叫住了。
    “咱们府里没人气儿,让他们闹吧,闹了才像活着。”
    十几岁的人,活出了老态龙钟的心,实在叫人担忧。
    铜环得了杨柳青的年画,拿进来让她瞧,她看着上头的大胖小子,抚了一遍又一遍,“如果我的孩子还在,这会儿得准备起来了,下下个月就该生了……”
    铜环伸手在她背上抚抚,“殿下,您不能这样下去了,想想以前没出阁那阵儿,不也过得好好的吗。人要往开阔处想,老揪着不快活的事儿,身子还好得了吗?”
    毕竟有过这些经历,怎么才能回到以前那种没心没肺的岁月?不过她懒动,这样的确不好,人躺久了要作病的,时候再长一点儿,连路都要忘了怎么走了。
    挑个雪后初晴的日子,这天恰好是初一,叫人封了利市,她打算出去,到二门外头发红包,慰劳慰劳这半年来在她府里当职的人。
    铜环给她穿了件雪里金的长袄,披上大红遍地锦斗篷,鲜艳的颜色衬托着,脸上似乎有了点血色。拢着暖袖出门,鞋踩在薄薄的积雪上咯吱咯吱作响,想起小时候在雪地里撒欢扣家雀儿时的场景,唇角勾起了一点笑意。出了垂花门,正殿月台上都清扫干净了,她顺着台阶上去,站在银安殿前分派,让各处掌事的来领钱。看见金石的时候,对他微微颔首,犹记得小产那天,得他帮衬才回到公主府。那种时候地位再高也不管用,恰好有个人雪中送炭,让她十分感激。
    各值房的人相继都散了,她让他留步,多加了一份赏钱给他,“我这几个月没有走动,也不得机会见千户。上次多谢你,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请千户收下。”
    原本位高者放赏很寻常,他虽然算是朝廷官员,但到了长公主府,往后只要她在,锦衣卫就有看守之责,也算她府里的人。过年发利市,图个好彩头,既然有份,收下也应当。不过另加的,他还是推了回去,“臣不过举手之劳,这种事还要叫殿下破费,白糟蹋了臣的一片忠心。”
    婉婉之前没想那么多,因为无以为报,只有多赏他些银子了。结果他这么说,也是,忠心拿钱也买不来,什么都讲钱,似乎太世俗了。
    她笑了笑,“既这么,往后有哪里用得上我的地方,千户只管开口。”
    她一向是淡淡的模样,多少次见她,眉心总聚着愁云。上次还是在静宜园里,她怀着身子,精神头不济。如今孩子没了,她也还是清减,有种弱不禁风的况味。
    他迟疑问她:“殿下现在好么?”
    她唔了声,“还好。”复莞尔,“我这样,叫你们大家都跟着担心,是我的不是。其实想得太多没有用,我心里都明白,往后会自省些的。”
    他松了口气,居然有了笑模样,“这样是最好,人活着都有烦恼,殿下已经比大多数人幸运了,有得必有失,看穿了,日子还得过下去。”
    他拱手退出了银安殿,身后墨色的斗篷在寒风里飞舞,徒起鼓胀起来,几欲腾空。婉婉对小酉说:“这个锦衣卫真有意思,说话像老夫子,不知家里有没有妻房,要不然把你许配给他,应当是段好姻缘。”
    小酉红了脸,嘴里却不服软,“锦衣卫都不是好人,朝里那些官员可怕死他们了,说拿人就拿人的……肖掌印的位子,现在由阎荪朗接替了,据说他为了立威,弄得满朝文武人心惶惶,锦衣卫指挥使都要听他的示下。以前和他结了私怨的人,这回一个都跑不了,他一上台就肃清政敌,往后司礼监就他一个人说了算了。”
    铜环听了直皱眉,“我和你说过多少回了,外头事儿别往殿下跟前传!”
    小酉吐了吐舌头,“一时说溜了嘴……”
    婉婉没太上心,知道铜环怕她又操心朝政,只道:“我不管了,也轮不上我管。我这会儿就养身子,高高兴兴的,别的什么都不过问了。”
    后来也说到做到,外面再纷繁复杂,她都是过耳不入,唯独关心的只有南苑,知道良时那里平安,就心满意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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