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花无日不春风-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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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岁山上秋高气爽,寿皇殿内,尚食将新摘的桔子亲手奉于在座每一位,笑道:“这是山下头百果园里自栽的,请小姐们品尝。”
“桔子有什么好吃的,皮皱巴巴,像老妪的脸,这东西又轻贱,寻常老百姓也吃得起。要臣女说,贫民才会吃应季的果品,后宫尊贵,应该吃些反季的果品。”
居中端坐的太后循声望了一眼,身旁宫女俯身在她耳边说了几句。太后道:“这位就是潇湘公家的孙小姐么?”
吴贵妃欠身道:“妾妹吴双,前日于西安府的七夕乞巧盛会侥幸穿过七孔玲珑针,忝获‘天下第一巧’之名,于此重阳佳节进京入宫向太后请安。”
“乞巧……”太后一叹,“‘年年乞与人间巧,不知人间巧已多’。”说话间她往旁边一瞥,笑着皱皱眉,“小月季?”
越季将桔子吃得汁水淋漓:“甜,真甜,太甜了!难怪说‘日既暮而犹烟霞绚烂,岁将晚而更橙桔芳馨’呢。”
老人家哪有不爱听这样话的,太后本是微笑,一下合不拢了嘴:“没有你的嘴甜,快擦擦。”说着递过自己的手绢儿去。
吴双看她那副吃相,真是没教养透了,看多一眼都觉得反胃,吴贵妃蹙着眉,朝她摇摇头。
太后看着越季,也笑着摇摇头,不由想起她小时候来。那时她方七八岁,随她大伯母——右都督越卧云的夫人进宫。太后听说小女娃开始学功夫了,问她怕不怕苦?她两个脸蛋儿被果子撑得鼓囊囊:“不怕!学会武艺揍夫君!”
真是语出惊人。太后就教导她,学武应该保家卫国,一个女娃娃,怎么能整天想着揍夫君呢。谁知她理直气壮的说,爷爷说了,越家男儿早晚把鞑子全揍趴下,越家女儿,就只有夫君可揍。逗得满场哈哈大笑,笑过,太后的眼睛又湿了,幸而,还有越家。
这时太监来禀:“诸王、世子、王子和公子们都到齐了,在外面候着。”
“山上风大,快都进来。”
都是尚未成婚的年轻王孙公子,一霎时荟萃一堂,光华夺目。最耀眼的当属祝北赫,一身大红窄袖戎衣,外罩织金云肩膝遥г屏频慕鸹普旨祝愕叛┌作淦ぱァ5闭嬗胫诓煌L笥刹坏枚嗫此秆郏骸班牛斩裉炀竦煤苣拧!�
一旁的康宁太妃是祝北赫亲祖母,立即道:“人逢喜事精神爽。”说到这个‘喜事’,她笑眯眯看了眼越季,“再说了,太后设宴,他虽平日邋里邋遢,今日也是不敢怠慢的。”
祝北觐却不敢苟同,登高宴饮,又不是秋猎,穿一身罩甲,不伦不类,不过这大概符合越家那女子的品味,想到这,他不由向太后身边看了一眼。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是微微一怔。那张脸,像是被醴泉洗刷过,水冽花妍,薄染春醺,让人一望而生浅醉,久看难免沉迷。祝北觐忙敛了目光。女大十八变,只不过,本性难移,单只那毫不矜持的一脸笑容,就无半分淑女仪态可言。
太后看着这生气勃勃的一群,心中不无感慨,同样的出身,相似的年纪,她的孙儿会是什么样子?朝野间的议论她不是没有耳闻,空穴来风,必有其因。有人说鞑靼蛮横无礼,尚孝王父子这些年一定饱经风霜,受尽屈辱。王子含垢长大,若非猥琐怯懦,便是粗俗不堪。当然,最令人担忧的,还是他的血统,若真有个鞑靼母亲,日后,指不定还要经受多少的攻讦抨击。想到这里太后心思沉沉,低声唤过太监刘畅:“阿南还没到么?”
“算行程,该到了,大概是长途跋涉太过辛苦,耽搁了。这秋日气躁,您可不要太过担忧,万事以保重凤体为要,不然,就算小王爷到了,也是心中难安呐。”
太后叹了口气,这场宴会,本是要在中秋之夜举行,就因为想等着祝斗南,推到了重阳,如今看来,又要错过了。想刘畅的话也有道理,她要撑起身子骨,精精神神见自己孙儿,也要让旁人看个清楚,这把老骨头还硬朗,还能为她的儿孙遮风挡雨。太后朝着东首招招手,身边的端懿太妃立时露出喜色,祝北觐迈步上前,弓身行礼。
太后道:“今夜好风好月,这万岁山上晚花盛开,照往年重阳节的旧例,选一支花王出来,我们对花饮宴,以助秋兴。”
祝北觐回道:“十二月花王各不相同,按时令,重阳之花,为菊花,主寒花晚节、人寿年丰。”
众人忙都一起贺道:“祝太后福寿康宁,祝我朝丰亨豫大。”
“都是老生常谈了。”太后道,“哀家老了,这老菊也该让让位了,百花之中,再选另一支鲜嫩些的花吧。”
康宁太妃问道:“依您的意思,什么花才堪当花王呢?”
“月季。”
越季:“啊?”
太后道:“月季四季常盛,又名长春花,月月红,岂非好兆头?”说罢慈祥地看向越季。
旁人立即会意,都纷纷附和。
却听一人道:“臣女以为不然。”
太后不由蹙眉,望去,又是吴双。
吴贵妃应声道:“妾妹话虽唐突,却不无道理。”
太后道:“哦?”
吴贵妃道:“花卉草木,都是以娇为贵,那月月常开日日可赏的,也太低贱庸俗,怎堪后宫富丽?若说花中之王,前人诗道:‘唯有牡丹真国色’,舍却牡丹,又有其谁?”
齐王祝北安道:“牡丹花虽好,花时在四、五月,九月九重阳,又哪来的牡丹?”
“王爷难免短见了。”吴贵妃娇柔一笑,让这句话不显得太过无礼,“就这万岁山的花圃,便植有牡丹,今夜花势正好。
众人由不得啧啧称奇。
吴贵妃柳眉杏目中尽是得意:“历朝历代,世人花尽心力想让牡丹违时而开,都不得其法,唯潇湘公府得一不传秘技,用北方的火炕。于炕上栽牡丹,再以火烘之,虽隆冬也可开花。今特意将此花移植到此,供皇上和太后赏玩。”
“贵妃娘娘说的不错。”吴双道,“盛夏饮冰,隆冬烘花,才是皇家做派呢。”
“昔日,牡丹宁被贬洛阳也不违时而开,才得千古芳名。若是如此烘花,让它深秋而开,哪还有半点傲骨?”
吴家姐妹一起看向说话的人,均是一股火起——越三千。
“依臣看,徒逞口舌无益,不如比试一番。”祝北赫看了半天热闹,饶有兴致的,“月季也好牡丹也罢,想争花王的,就出一个人去摘,谁先摘回来献于太后,谁的花就是花王。”
“好,好!有的好戏看了。”应声的是楚王世子祝北静,他名中有个静,生性却十分跳脱,巴不得看热闹。
立时就有好多年轻的声音热烈附和。
不待太后答言,祝北觐道:“不妥。太后驾前争强斗胜有失体统!”
祝北赫一副满不在乎:“你也太过拘谨,今天是重阳佳节,寻常百姓还知道斑衣戏彩呢,就当博太后一乐又如何?”
众人都看向太后,太后瞥了眼越季,见她也是兴致勃勃,不由暗叹口气,这个孩子,就是爱看热闹,哪怕那热闹是她自己的,道:“也罢,宫中刚传话来,皇上前朝事忙,怕要晚至片刻,今日是佳节,我这七老八倒的,就陪你们玩闹一回吧。”
“我去!”越三千就等这句话了。
祝北赫歪身依着栏杆,没有作声。他刚提这个主意,其实是想为越家出头的,以他的身份若肯动手,别家又有谁敢来争?当然是稳操胜券,独获芳心。不这会儿他又有点犹豫了,吴家姐妹这样张扬,可见吴家如今炽盛。想来也是,吴瑕新沐皇恩,一身集万千宠爱,族中当然也是火借风势,这样看来,若是谋求与吴家联姻也不错。何况那吴双同样是年轻娇艳,如花似玉。祝北赫决定作壁上观了,看看吴家那边到底有多少斤两。
“臣请命,陪越公子一遭。”
一个声音响起,虽不高,却引得众人都朝那边转头,一身紫花火漆丁钉罩甲入目,一人站得笔挺,腰间帛带别一柄錾金的狭长雁翎刀,人如佩刀,望之让人不寒微栗。
“廉厉?”太后不觉动容,“小孩子玩闹而已,何劳你出手?”
此人正是拱卫司指挥使廉厉,道:“杀人如草芥,越公子教人不敢小觑。”
越季心里一沉,这廉厉是大内第一高手,更是吴誉的小女婿,死鬼吴量的姑父,参与此事,恐怕绝非只想争个彩头。越三千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胸脯一挺:“除暴安良,是我越家门风。廉大人既然挑战,在下敢不应战?”
“好!”廉厉不多一言,足尖点地;身如冷风,向殿外而去。
越三千不敢怠慢,也风驰电掣一般随着奔去。
“太后有谕,游戏助兴,切勿伤人呐——”刘畅在后头又高又尖地喊了一嗓子。
太后面上微露忧色,率众人步出殿外,至寿皇门。
花圃与寿皇殿隔着一大片湖,两人都是绕湖而奔,几乎同时到了花圃。越三千摘下一朵最大最鲜艳的紫色月季花‘紫燕纷飞’,急忙返身,却见廉厉已赶在他前面,手中也有一朵红白相间的大牡丹。返途还需经过那片湖,廉厉似乎为了抢先,飞身入湖,在亭桥间借力纵跃,转眼已到湖心。越三千心里急起来,虽明知这样湖面纵跃十分危险,恐被他落下,也不管不顾地跃向一座湖亭,哪知他脚还没落地,廉厉却毫无预兆地回转身来,呼地就是一掌。
越三千感到迎面掌风凌厉,忙向后一躲,却忘了后面便是湖水,一脚踏空,身子扑通一声落入水中。
众人在寿皇门外看得清楚。越季早就知道越三千绝不是廉厉对手,是以一直紧张地盯着,一见越三千落水,猛地起了半个身,却被旁边一人牢牢攥住。
太后不等她说话,先低声道:“好孩子。”说罢,还拍了拍她手背。
越季这才冷静一些,廉厉不是莽夫,无论如何也不敢在太后面前伤了国公曾孙,这样打人落水,多半只是想让他出丑。
“心气不舒则噫气。吴家小公子的一条性命,当真就这么不了了之了?”太后握着越季的手,道,“总要让苦主舒一舒这口恶气啊。”
越季勉强把自己钉在地上,虽然知道太后说的都在理,可从小到大,越三千只能让她一个人欺负,怎么能让别人欺负?
越三千水性不差,最初的惊慌过后,划着水浮起来,一手拨水,一手托花,往岸边去。廉厉在湖上一块兀石上稍借力,一个燕子抄水又扑身而来,飞起一足踢向越三千左手。
越三千顾不得一身狼狈,忙把左手的月季花交到右手。廉厉这一足并不踢实,另一足已经交替而至。越三千想不到他在空中变招竟能如此迅捷,这下没来得及躲,右腕被踢中,虽未重伤,手中的花却抛起到空中。廉厉近在咫尺,越三千可以看清他的脸,那样的轻蔑与冷酷。
廉厉伸手拔出雁翎刀,一阵刀光闪烁,花瓣纷飞,却是尚未落入水的月季花,被他在空中削成了一瓣一瓣。
众人都大惊,当着太后和越小姐的面,这样的做法,实在是太过了。唯有越季却是大出了一口气,多亏那一刀一刀不是招呼在越三千身上。
吴双狠狠出了一口恶气,几次瞄向越季,都见她紧张得要死,真是畅快无比。吴瑕翘起涂着丹蔻的小指将糖渍青梅送入檀口,一边的唇角也是勾着的。
“紫燕纷飞?”廉厉冷对漫天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