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心应犹在-第6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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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他的举荐名额已被家族指给了两名族兄,不然……
想到此处,裴清不由一顿,他怎会生出这般心思?需知崔莞不过是一个初识之人,即便要举荐,也应举荐陈郡那些与他自幼深交的故友才是。
但心中,却有这样一道念头。
裴清喜交朋结友,却不擅心计,只以心中之感待人,喜便是喜,厌便是厌,崔莞于他而言,显然是一见如故。
思虑不清,索性抛诸脑后,临入门前,他又一次抬眼望向崔莞,却见她正向自己轻笑颔首,一双墨玉般的眼眸平静无澜,不见半分焦色。
目送裴清入门后,崔莞垂下双眸,缓缓走到一旁静静候着。
朝日当空,万丈金芒洒落大地,春阳明媚,落在身上只会令人觉得轻暖舒适,不似骄阳灼人难耐。崔莞就这么立在春阳之下,石阶之前,略微抬足便可踏阶而上。
四下的低语渐消,便是聚集的目光也慢慢褪去,不过偶尔还是有人抬眼张望,以免错过一出难得的好戏。
排在门前的学子已是寥寥无几,崔莞无奈的叹了一口气,看来秦四郎确实不会出现在此了。
气尽足抬,在石阶前静立了将近一个时辰的崔莞,终于动了,她慢慢地,稳稳地起足,登阶,一步一步。
几乎是一瞬之间,四下的学子儒生齐刷刷,目炯炯的盯向那抹纤细挺拔的身影,却见她由慢及快,拘谨至从容,就这么一步步踏着石阶,登上了他们可望而不可即的青云阶。
崔莞踏上最后一阶时,恰好最后三人入内,她瞥了一眼整理名帖的学士,抬步便悠然的朝学宫大门走去。
“止步。”
就在她离门槛上有五步之遥时,一名方脸,留半尺青髯的中年学士随声而出,挡在崔莞身前,亦阻了去路。
“雍城崔挽,拜见学士。”崔莞后退一步,抬手作揖,行了一学礼,神情恭敬谦逊,眉宇间平静至斯。
见此,那中年学士眉头虽褶,面色却缓和了一丝,但仍就沉声说道:“此非随意进出之处,你且去罢。”
言下之意,便是不计较崔莞鲁莽的行为。
然而,崔莞并未依言离去,而是慢慢地抬起头,挺直因行礼而弯曲的背脊,双臂自然垂落于身侧,她看了一眼门内,唇角微抿,朗声言道:“挽,不愿也。”
她说,她不愿,即便不受一丝责罚,也不愿就这么转身离去。
转瞬之间,四下皆静!
谁也不曾料到,这个瘦弱得仿佛风吹便倒的少年,竟会如此大胆!
那名中年学士的面色霎时沉凝如水,原本因崔莞知礼数而泛起的一丝缓和,也顿消一空,沉沉说道:“你可知,此为何处?”
崔莞暗吸一口气,颔首应道:“知。”
中年学士沉脸问道:“有帖?”
崔莞摇头应声:“无。”
中年学士再问:“有荐?”
崔莞再应:“无。”
那中年学士脸上浮起一片愠怒,“既无帖无荐,为何不退?”说着长袖一晃,抬手指向那石阶,出言喝道:“青云之阶,历来便是礼德才识俱佳者可登,汝为礼不敬,无德无识,有何颜面登阶而上?又有何资格扬言不退?无知小儿,荒谬,荒谬!”
☆、第一百六十二章 珠玑之辩名初扬(中)
为礼不敬,无德无识。
隐怒的叱喝远远传开,无论是学宫门前亦或者是学宫外的松柏之下,气氛均是一滞。
这番话极重,重至可抹去一名学子临池学书,寒窗苦读数年,数十年,甚至一生的功绩。
旁的暂且不提,试问,一个失德之人,纵使才学至高,何人敢信?何友敢交?何主可用?换而言之,学宫门前这一叱,便等于毁去了“崔挽”的一生。
往后,任凭她做出何等令世人瞩目的之姿,此事均会成为一道犹如附骨之疽的污点,烙刻在其身,不退不净,不灭不消。
因而,此言,不可认,决不可认!
崔莞眸色沉凝如墨,慢慢的抬起手,朝那中年学士又行了一礼,就在众人皆以为,她即将羞臊掩面,惶惶而逃时,清冽的声音骤然划破了肃穆沉寂的气氛。
“学士之言,挽不敢认。”她说得极慢,话落微顿了一下,抬眼对上那张愈来愈沉冷的中年脸庞,在那学士即将张口时,率先出言,清朗而响亮的道:“挽有三问,但求学士解惑,若解得,挽愿长跪青云阶前,以赎无礼之罪。”
崔莞未言倘若三问解不得,那稷下学士又当如何。
事实上,不会有任何一人相信,堂堂一名稷下学士,会解不去一名尚未及冠,莽撞无知的小儿所问之言。
便是那中年学士,也不信,他瞪起一双眼皮略垂耷的眸子,炯炯有神的目光打量着崔莞。
不闪不避,崔莞从容的迎着那中年学士的目光,神情平静坦诚,双眸明澈清透,她并不担心这中年学士会推拒自己所言。
学宫门前,一名稷下学士,面对旁人问难,不应而退,此事于稷下学士而言,后果不亚于方才那番对崔莞的叱喝。
故而,那名中年学士深深的望了崔莞一眼,沉声道:“汝且问罢。”
即便心知肚明,待亲耳听闻应声时,崔莞心中仍旧止不住微微松了一口气,她颔首,神情端正,声音清如泉涌,涓涓流淌至众人之耳:
“请君明听,挽第一问,君可与挽有一丝血亲?”
此话一出,那严正以待的中年学士不由一怔,他虽不信这少年能问出何等惊世之言,但多年的修养心性,礼仪风度,均不会令他有一丝一毫的轻视与疏忽。
可没想到,这少年的第一问,竟如此简单!
非但那中年学士怔住,便是松柏下侧耳倾听的学子儒生们也俱是一怔。
这一问,是如此的显而易见,莫说中年学士,便是他们任意一人均可作答。
怔忪片刻,那中年学士敛下微泄的心绪,沉声应道:“无。”
“善。”崔莞颔首,眉目间流转出一丝若有似无的沉凝,她扬起声,再道:“挽第二问,君可有为挽启蒙,教挽识字,授挽解惑之责?”
清朗的声音刚刚入耳,松柏之下不由响起一阵细微的嗤诋,拜稷下学士为师,是世人梦寐以求的机缘,倘若这少年当真有此福泽,今日也不会被拦于学宫门前了。
一时间,众人再看向崔莞的目光中,透出毫不掩饰的嗤嘲,轻蔑。
中年学士心中亦是泛起一丝不悦,不过,他仍颇有风度的摇头,道:“无。”
“既然君非挽血亲,又不曾为挽师,怎可言之凿凿,挽乃无德无识之人?又怎可信誓旦旦,挽不配踏这青云之阶?”崔莞在屋檐之下,本是逆光而站,此时此刻,已让人难以看清脸上的神情,唯有平静,淡漠的声音缓缓传出:“此乃挽第三问,望君解惑。”
她的声音,清朗至极,漠然至极,传得极远,极开,不但学宫之外,便是学宫之内,诸子台上,亦有所闻。
刹那间,那名中年学士沉稳的面色,变了。
确实,他并非崔莞血亲,未曾亲眼见其为人处事,又非崔莞授业恩师,亦不知其才华学识,仅凭一行便断定她无德无识,过矣。
一片沉寂之中,中年学士缓缓颔首,沉哑的说道:“此事,是吾之过。”他坦然的承认,是自己行事不够慎密,是他言过仓促,可这句话出口后,他双眸顿时一瞪,大声言道:“然而,你这小儿,无帖无荐,登青云,闯稷下,焉能自认有礼乎?”
滚滚喝声如雷,惊得四下又是一静!
崔莞直直的立在远处,眸光沉静,毫不退让的与那中年学士四目相对,少顷,她忽的垂下眼帘,长长的叹出一口气,不再言语,转身便沿着石阶一步一步往下走去。
那始终挺如苍竹的身影,与登阶时一般,不骄不躁,从容优雅,随着脚步声传开的,是一声清脆而冷冽的大笑,含着无奈,含着悲悯,震人心魄。
大笑过后,崔莞扬声朗喝:“世人,皆以稷下为荣,挽却以为,今世的稷下学宫,不过如此,不过如此!”
清冷呼喝,四下皆惊!
从未有人如此胆大,竟敢当天下学士之面,出言辱及稷下学宫!
那中年学士的面色陡然涨得乌紫,他猛地往前几步,冲到石阶旁,指着崔莞怒喝道:“小儿,给吾站住!”
岂料崔莞脚下非但不顿,反正加快了步子,噌噌噌,衣抉纷飞,蹁跹如青鹤,说不出的**蕴籍,沉着自在。
她下了石阶后,当即转身,昂首抬眼,朗声再道:“《史记》曾有载,齐王桓公,立稷下之宫,开第康庄之衢,高门大屋,尊崇之。览天下诸侯宾客,言齐能致天下贤士也!挽亦闻先辈所言,谈说之士期会于稷下也,可往来自由,进出无阻,鼎盛之时,诸子台上曾有千人同辩,这方是百家争鸣之盛景!”
说着一顿,崔莞环视四下,清透的目光一一自那些或惊愕,或呆滞的面容上飞掠而过,最终抬眼,落向那古朴巍峨的青砖高墙,落向那悬在门上的墨色方匾,朱唇轻启,长长一叹,“而今,稷下学宫仍在,可稷下之魂安在?”说着声音一提,“既已无魂,稷下又何以称为稷下?与寻常私塾草堂又有何不同?如此,我弃之,又有何不对?”
☆、第一百六十三章 珠玑之辩名初扬(下) 为水过留痕大爷加更
一连三声质问,胜似九天惊雷,隆隆入耳,一时间,好似徐徐拂面的春风都凝滞了一般,众人皆是呆若木鸡。
这番话,并非崔莞第一个思及,也并非崔莞第一个明白,更并非崔莞第一个有此念头,然而,士族重名,惜名,随大流者数不胜数,只为可全一世之名。
故而,敢当着世人之面,在稷下学宫门前朗朗言出者,唯有崔莞一人。
当下,不但那名方脸青髯的中年学士面露震色,便是另外两名一高一矮,年龄与之不相上下的学士,也不由朝前走了几步,似乎想看清说出这般大逆不道,却令人寻不出一丝反驳之言的少年,究竟是何模样。
此时的崔莞,昂首挺立在石阶之下,明媚的阳光倾洒大地,落在那一袭雪青色的儒袍上,铺染出一层浅浅的金芒,衬得那张俊丽冷峭的面容,潋滟却不失清雅,愈发似一块无暇的美璧,耀眼夺目。
转瞬间,众人心中不由泛起一个莫名的念头:这样一个少年,怎会是那种无德无识的人啊!
就在那名中年学士回过神,抿着微干的唇角,试图争辩几句时,一道人影缓缓自敞开的学宫大门内走出。
这人走得极慢,佝着身子,手中一根木拐点地,一步一步,颤颤巍巍,随着他走到莫约有二尺高的门槛前,闻及拐声的三名学士回头一看,急急转身上前行礼,“匀师叔。”
“不必多礼。”匀子略显沙哑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我来见一见那位高谈阔论的小友。”
“是。”那三名中年学士应了声,不约而同起身,上前扶着年迈的匀子跨过门槛。
砰,砰,砰,乍听起来极为寻常的拐声,一下一下,却好似点在人心中一般,匀子挥了挥手,示意三人不必搀扶,而后慢慢走到石阶前。
陡然,四周一片沉寂,仿佛连气息都消失了一般,无论是松柏下的学子儒生,还是围在远处的百姓,均站起身,垂手而立,脸上神色恭敬至极。
“小友,有礼了。”匀子对崔莞轻轻颔首,低哑的声音中透着一丝和蔼。
崔莞怔怔的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