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归-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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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偷偷查了这几个门派,发现了他们的共同之处便是十多年前发生在晋中的穆家庄惨案。
听闻那夜穆家庄化为灰烬,庄中无一人生还。
怪不得公子之口不提四月初八的生辰,因为那日正是穆家庄遭难之期。
公子说他姓穆,却不肯跟任何人提起名字,至此我便猜到,公子定是为穆家庄血仇而来,江湖风雨,他只身一人。
他不常来长安,但江湖上穆小公子的名号渐渐声起,我经常能从各处听到他又去了江南,或是蜀中。
做了什么好事,或是又与哪地的花魁交好。
那时候,我光是从别人口中听到他的事迹,便觉得万分欣喜。
等他再来长安时,听闻是为了晓月楼名妓顾小玉。
这一年我十三岁。
公子见到我时,眼底一亮。
我抱着琴依偎着他坐下,他并没有说什么,我便当是一种默认。
他的身上总有隐隐的香气,若有似无,闻着很安心。
不同的是,公子这次来身边多了一个人,打探消息本就是我专长,我自然知道这两年来公子身边跟着一个来路不明的人。
我知道公子唤他阿叶,可是别的一概无从查起,我便知道他的身份定不会简单。
因此我只弹了一曲,公子便让我先退下,他大概是不想让那个叫阿叶的知道我的真实作用和身份。
回西郊小院后,我又见到了一个人,虽从未谋面,但我见过画像,知道他叫莫轻雨,百花谷少谷主。
他是个翩翩公子,目似繁星,举手投足间都是温柔。
公子很嫌弃他,他却缠着公子,从南到北,非要公子认他做兄长。
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阿叶,公子救下身中异毒的他,无奈求助百花谷,便是这样招惹了莫轻雨。
那一晚我并未注意西郊小院发生了什么,只是第二日公子带着莫轻雨来清风馆,公子改口唤他大哥。
那天公子的眉头始终紧蹙,喝酒也是心不在焉,便是逗我,也显得极其刻意。
他们没待多久,传话的人来说,云叔来了。
我第一次见公子那样失态,他抓起桌上的白玉扇,跃窗而出。
走时说叫我不要给别人弹琴,我追到窗边时,已经看不见人影了。
那次公子不告而别,带着阿叶和一个侍女去了扬州。
我后来每每遗憾,我以为的那次只是平常分别,却不知公子那一去,便是三年之久。
我不断收到公子的消息,浅江镇被人追杀,扬州擂台打伤阿叶,又在群雄面前将人带走。
那时候,他还救了一个花船上的孩子,着人送来了我身边,那孩子叫温澜。
不过他在公子出事之后也不见了,当时我一心只有公子,根本无暇在意他。
之后公子便没了消息,再听到时,便是他在大婚当日聚齐四大派掌门,三人丧命。
我原本以为,大仇得报,往后偌大的江湖,公子便自由了,我也只想跟着他,给他弹琴,为他酿酒。
可是公子没有路过长安,我想他根本没有想起我,他回了离修山,之后便是了无踪迹的几年。
期间我知晓阿叶本唤上官叶,我不知道他具体与公子之间发生了什么。
只是再见他时,他已经是铁骑门门主,他让我坐在一旁弹琴,却不许我开口说话,他光是坐在那里,便周身寒气,眉间不怒自威。
他手上拿着公子的白玉扇,可我不敢问他是从何处所得。
他总是盯着手中的折扇发呆,一坐便是一整天。
直到有一日,江湖传闻离修山几日大火,山上无一人下来。
当时他呆呆的坐在那里,像是被抽离了魂魄一般,大半日一动未动。
我最终忍不住开口道:“公子他不会死的。”
我不知道这句话是说来安慰他还是安慰自己。
我本没想过他能理会,可这回他却道:“当然。”
他走时吓唬我说,叫我记住公子的话,不要给别人弹琴,否则他便要把我的皮剥下来做成鼓面。
我明知他是吓唬我,可还是脊背一凉。
上官叶这次离开之后却再没有来,我猜想有两种可能。一是他寻不到公子,回了西域。另一种便是他找到了公子,已经不需要来此再寻公子的踪迹。
我多么希望是第二种,至少表明公子还活着。
果然,在我一个人在孤冷的城中等待了三个春秋之后,公子来了。
他依旧皎如玉树,嘴角带笑,可身上莫名多了一股肃杀之气,手上是一把漆黑的长剑,比之三年前判若两人。
他说他来看我,身边带着连翘和岁枯。
我想也未想的,一头扎进他的怀中,紧紧地抱着他。
而这一年,我年满十六岁。
那晚我很高兴,我们喝了好多酒,公子闹着要听琴,我也非要给他弹。
我们正在雪地里旁若无人的打滚,上官叶来了,他很生气,却不敢将我怎么样。
他知道公子有多疼我,我便是仗着这一点,才敢当着他的面跟公子亲近。
当时我根本就没有醉,醉的是公子,他大概忘了,我是出自哪里,十一岁的时候,那些人教我察言观色是真,可几乎泡在酒缸也是真。
我们必须每时每刻保持清醒,这成了印在骨子里的习惯。
晚间我听见上官叶让公子跟他一起去西域,我听的出公子是想去的,可是莫轻雨连封家书,请公子务必尽快赶往百花谷。
公子迟迟不动,我便知道要出事,很快,铁骑门弟子来报,门中众多弟子无故中毒,希望上官叶速回。
上官叶没有跟公子细说情况,只问公子跟不跟他走。
我想怎么可能,公子虽心中有他,可是两人三年未见,相处之间总觉得空缺了什么东西,公子是个事事随心的人,何况,他也放心不下莫轻雨。
阿叶走后,我不忍公子难过,便假借公子之名去书铁骑门,我的字是公子一笔一划所教,何况我偷了公子的印信,更不会有人怀疑。
公子不知道我做的这些,他只是醉了一回酒,自他这次回来,好像比从前话少了很多。
我们一起南下时,我在途中发了湿疹,公子整夜守在我床边。
这本不是什么大事,可他却很上心,有一次他跟我说,他将我困在那座牢里五年,觉得有愧于我,说等南诏返程时,他带我回一趟寒水峰,他说那里的景色美不胜收。
我自然是满心欢喜,我也想看看这山川江河。
可我们谁也没有想到,此一去,我再也没有了看寒水峰的机会。
青蝉的毒粉撒过来的那一刻,我丝毫没有犹豫,如同我十一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公子,我依旧可以为他做任何事。
我躺在公子怀里,听见他震彻谷中的嘶吼,我想,若是死了,想必公子会记住我一辈子吧。
我听见公子疯了似的拉着连翘,让她给我解毒,公子知道我在意这张脸,可他比我更无法接受,我的脸变成不堪入目的样子。
所幸连翘说脸可以恢复,眼睛却是无能为力。
我当时万念俱灰,正如公子所说,我还想陪他去好多他想去的地方,我甚至不知道寒水峰是什么样子。
可是听到公子那样伤心,没日没夜守在床边,生怕我跑了似的,时时拉着我的手。
我连流泪的能力都没有,只有大力回握住公子的手,这样的他,我又怎么舍得离开。
寒归和莫轻雨一样,是个温暖的人,他年少早慧,我那时几乎不出房门,他便经常替公子来给我当说客。
我渐渐也接受了事实,至少我还活着,还能陪在公子身边。
比起莫轻雨一生只能换来公子一声‘大哥’的遗憾,我算幸运了许多。
有一日谷外来了人,我让寒归带我出去,我听到上官叶也来了。
公子有些兴冲冲的问他怎么知道自己在此时,上官叶微微一顿,我猜他一定是朝我的这里看了一眼,我感到身上闪过一道寒光。
我知道,公子西域之行已是定局,我不想一个人被丢在没有公子的地方,便趁公子心软之际,求他带上我。
其实我多心了,即便我不张口,公子也断不会丢下我,可能他比我更离不开彼此。
我们去了暮苍之巅,公子在那里仿佛找到了归宿一般,他不再手不离剑,每天的正事便是缠着上官叶让他消气。
公子那样聪明,又怎会不知上官叶根本不会真的生他气,可公子就是愿意装傻哄他。
他总觉得自己让上官叶受了很多苦,可我曾听连翘说起,他为了上官叶不惜顶撞夫人,身上两道鞭痕如今还在。
也许是因为起初的那两年里,他没有记忆,对上官叶并不好,他一直愧疚于心。
他对上官叶的迁就程度远超出了我的预想。
有一次寒归说想吃鲈鱼和螃蟹,公子下意识的脱口而出:“不行,阿叶他不能吃这些。”
直到寒归说:“爹爹,我跟他又不在一起吃饭,你紧张什么?还有,你可知父亲他不喜吃什么?”
公子竟被寒归给问住了。
此后几天,在公子的百般讨好下,寒归才稍稍顺气了些。
还有公子对那上官明廷的忍让,也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他对公子说话时总是极不客气,我好几次都想让他永远闭上那张嘴。
虽然那个明廷对我倒是很好,他一跟我说话便会结巴,一次两次是这样,次数一多,我便猜了个大概。
我本不是什么单纯良善之人。
有一回他对我说:“关外的月亮是垂在头顶的,漫天的繁星,没有群山遮挡,美不胜收。”
我不想听他说这些,我虽然瞎,但并不代表所有人都可以为我细数风景。
我告诉他:“我的目光所及之处,公子便是我的明月星辰。”
他似乎言语未尽,可我并没有耐心,我这一生所有的软弱和迁就,都是留给公子的。
即便他对我并无半分不纯之心,我靠着他的时候,他也会揉着我头发,告诉我,他把我跟寒归一样疼爱。
有时候,我甚至感觉,公子疼爱我更甚。
所以当明廷再一次问及要护着我,做我的眼睛时,我告诉他,我不需要眼睛。
“我看过这世上最美的景,其余的尘世我已不想装进眼中。”
我这样跟他说。
☆、番外2
穆寒水最近在和阿叶闹别扭。
起因是阿叶脖子上的一个吻痕,穆寒水觉得那个印迹来路不明。
寒归问他:“就像是爹爹脖子上经常有的那种印迹吗?”
结果这一问,寒归便叫自己爹爹丢到院子里,练了大半日的袖子底玄丝。
即便是攸宁百般求情也没用。
事实上,寒归说的没错,所以才刺激到穆寒水,搞得他越发生气。
那日他本来酒后微醺,便迷迷糊糊先睡了,醒来时阿叶不在,他也未在意,可他出去溜达了半日,也未见阿叶。
问了门中弟子,说门主一早就去了药房,上官左使作陪。
穆寒水还纠正那个弟子,说道:“往后在我面前,改口明左使,我不想听上官左使几个字。”
门中弟子见惯了他为所欲为,何况是门主的人,谁敢不回一句是。
“这阿叶该不是又受伤了瞒着我。”穆寒水嘀咕着来到药房。
刚要推门的时候,便听到阿叶的声音低低的传出来。
“先不要让寒水看见。”
“是,门主。”是明廷的声音。
穆寒水心想,什么东西不要我看见,我还非看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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