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风华录-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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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和道:“我还当是什么事!这不过是件小事罢了,如何值得你还特地过来道歉相告?你们既然已经相聚,我便让出去找人的部曲都回来就是了。这位冯四师傅能教你武艺,想来身手定是不错,改日也可与我切磋一二。”
冯四听到“切磋”二字,也情不自禁地咧开嘴:“还请李公指教了!”
谢琰见两位老人并未怪罪,略松了口气:“欺骗元娘、玉郎都是我的不是,我会再寻机会与他们道歉。若是他们一时不肯原谅我,也都是我的错……”不过,他也知道,李遐玉、李遐龄都是心胸宽广之人,应当不会在意这些小事。
柴氏略作思索,便坦然道:“我当初见三郎举止不俗,便知你出身必然不凡,家中有部曲追随,想来也是官宦之后。只是你年纪尚幼,怎么只带了一个部曲,便来到边关游玩?遭逢夏州之祸,你可需遣人回故乡报平安?”
谢琰想了想,回道:“孩儿确实是官宦之后,不过父祖都不曾出仕,家族早已经没落,也不必再多提。因不愿拘在家中读书,所以孩儿才只带了冯四师傅出行。来到边关,原本也是为了投军,挣得军功来振兴家族。”
李和听了,大手拍了拍他的肩:“你这才多大?便是投军,也不会有人收。至少须得十六岁,才能正式进入军营。小小年纪,以为挣军功是那么容易的事?就算武艺再高,战场当中刀箭无眼,也同样危险得很!!”
听了他的话,谢琰露出苦笑:“祖父说得是,先前是我年幼无知,想得太简单了些。经历长泽县城之战后,才知道战场的危险与可怖。不过,也正因长泽县城之战,孩儿才打定主意一定要投军。不为了军功,只为了守护大唐边疆子民,将胆敢前来劫掠的胡虏都踏平,才是男儿当有的志向!”
“好!好!好!”李和双目发亮,喜得哈哈大笑,“好男儿就该有这样的志向!老夫果然没有看错人!从今往后,你只管跟着我!!我可得好好磨砺你一番,看看日后咱们家能不能出一个雄震一方的大都督!”他高兴极了,连声让仆婢去准备些美酒,要与谢琰、冯四痛饮一番。
谢琰思及隔壁的灵堂,自是婉言相劝。柴氏却摇了摇首,让仆婢去酒窖将西域葡萄酒、长安新丰酒、益州剑南烧春都拿过来,又对谢琰道:“这些时日,他难得高兴一场,三郎便陪他喝一些酒罢。你年纪小,不必多喝,就让冯四师傅陪着他大醉一回便是。至于丧事……人都已经去了,何必拘泥那些个礼法?”
谢琰点头答应了。
柴氏端详着他的背影,心中不无惆怅:眼看着一个最适合的孙女婿人选就在眼前,又不能随意下手,真是让人百般纠结。不过,这孩子与家中似乎有些不合,也不愿告知他们家中诸事,想来心里仍有几分顾忌。她并不在意他的有意隐瞒,却有些担忧他的家事会干扰往后的生活。想到此,她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派几个合适的人,去谢氏家族的故乡陈郡阳夏细细打探一番。若有什么风吹草动,也好早些应对。
却说谢琰、冯四陪着李和喝了一夜酒,醉卧了一日之后,这才彻底清醒过来。
他洗去身上的酒气,换了身衣衫之后,便发现天色已经很晚了。冯四被安排在他隔壁的客院,眼下听着并无任何动静,想来还在睡着。他也不想随时随地都带着他,便独自去探望李遐龄。
李遐龄已经从昏睡当中醒了过来,虽然仍有些苍白虚弱,但看起来精神了许多。谢琰进去时,他正在艰难地吞咽苦药汤,整张小脸都皱了起来。婢女珍娘给他塞了几个蜜饯,他的神色才好了不少。
“玉郎,觉得如何?”谢琰在床边坐下来。
李遐龄道:“我觉着已经好了,明日就能去替阿爷阿娘守灵,也好教阿姊不必那么辛苦。但祖母却不许我去,让我好好地在床上躺着。连阿姊也不放心,还特地派人来盯着我。”说着,他有些恼怒地看了一眼守候在另一侧的婢女:“明明应该是照顾她的婢女,却偏偏守在我跟前,也不知阿姊眼下还有没有人照料。”
谢琰看过去,发现那有些眼熟的婢女正是李遐玉的贴身婢女之一,思娘。这婢女年纪约十四五岁,是柴氏特地给李遐玉的,不但性情稳重、识文断字,而且据说颇通几分武艺。她目不斜视地立在那里,就像站木桩一样,分毫没有变化。
“你的身子尚未大好,就乖乖在床上躺着罢。”谢琰便道,“祖母和元娘也是担心你,才让人来照顾你。你若是听话,她们又何必如此?守灵之事且不着急,你若痊愈了,再去替元娘也不迟。”
李遐龄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闷闷地道:“连阿兄都这么说……”
谢琰失笑:“你如今病着,当然以你的身子为重。不过,我也看不得你如此虚弱的模样。以后必须得好好锤炼你的身体,变得更加强壮些才好。你若是不想总是生病,便须得忍耐、须得吃苦。”
李遐龄立即转过身,眸光闪闪:“阿兄,我不怕吃苦!”
“别担心元娘,我自会看顾着她,安心罢。”谢琰又道。
李遐龄点头:“阿兄去与阿姊说,她若是病了,也须得躺在床上喝药。药汤可难喝了,又不能随便动一动……”而且,如果他们姊弟俩都病了,还有谁能为阿爷阿娘守灵?谁能主持阿爷阿娘的丧事呢?总不能让阿兄去罢。
谢琰似是明白他的未竟之言,安慰道:“玉郎放心,元娘心里有数。”
李遐龄这才安心了不少,又道:“阿兄可知道《地藏经》?能给我念一念么?我眼下不能抄经,在心里念经,应该也有效用罢。”
“好,我给你念。”谢琰答应了——佛道两家的经书,他除了看过《道德经》之外,其他的都不曾见过,也算是有机会学一学了罢。
作者有话要说: 大概再有一章,孩子们便长大几岁了= … =||
不会一下子长到成年,但是感情会渐渐有变化
大家且看着他们成长吧~~虎摸
说到谢家娶寒门女,是没落时候的事了:一例是娶了王敬则之女——此人本来是屠狗之人(真的屠狗辈),后来成了南齐的开国功臣,曾经做到了司空(正一品)→ →,最后受猜忌谋反,死了。一例是娶了张敬儿之女,此人本名张狗儿,可见出身之低,但是武力值高,做到了南齐的侍中、中军将军,也是牛人了。后来受猜忌被皇帝杀死了。
所以,不管是哪个世家,其实都是为了权势可以折腰的,OTZ……当然,你也要牛到他们不得不折腰的程度,而他们也要没落到不得不谋求婚姻来依靠的程度。
☆、第十七章 元娘抉择
李遐玉十分清楚,她如今正在梦中。只因这个梦她已经连续做了一个月,每回都完全相同,她几乎不用思索便能想起所有的细节。若说刚开始她尚有几分恐惧,不知自己为何会陷入同样的梦境当中,如今她却已是完全淡定了。
这些千篇一律的梦,已然不能让她有任何动容。她也早就失去了探查梦境之后隐藏着什么秘密的兴趣。就当成是主持阿爷阿娘的丧礼之时,受了什么触动罢。至于这触动到底意味着什么,她尚且不得而知。也许,迟早有一日能够想明白。
梦的开始,依旧是千篇一律。
她独自立在一片黑暗之中,举目望去,皆是无边无际的夜色。没有任何光与色彩,亦没有任何声响。这个伸手不见五指的世界,仿佛只有她一人,朝着未知的方向踽踽独行。不知要往何处去,更不知这世间还有些什么可怕之物在暗中窥伺着她。
不过,李遐玉并不慌张。她很清楚,这片黑暗十分平静,不过片刻之后,她就能从此处脱身,去往另一个真实而又有几分虚幻的梦境当中。
“阿玉!”果然,随着一个声音响起,所有的黑暗宛如潮水一般褪去。而她正立在一座壮丽巍峨的宫殿里。宫殿之后仿佛还有许多更华丽的楼台亭阁,但无论她如何睁大眼睛细细察看,都无法看清楚它们的模样。所有一切都似乎隔着一层朦胧的轻雾,犹如薄纱一般将她与梦中的世界隔离开来。
“阿玉!”呼唤她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些许随意与懒散。
她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只能任凭着这具躯体应声而去,走进宫殿当中。
一列身着半臂衫、及胸长裙的婢女婀娜地自她身前经过,微微躬身朝她行礼。她只是扫了她们一眼,便提起裙角,朝着斜倚在长榻上的人走去。那是个正值盛年的女子,衣着十分华美,布料刺绣都是她从未见过的,插戴满头的首饰亦无不精致动人。她虽然无法瞧见她的样貌,心里却知道,她的容貌必定很是出众。
“阿玉,过来。”女子又唤道。
别过去!别过去!!只要想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李遐玉禁不住在心里呐喊起来。然而,这具身体却毫不犹豫地坐在了长榻之上。她甚至能感觉到,心底正有丝丝喜悦浮上来,就像她每回见到阿娘时那般。
然而,能感受到喜悦的时辰委实有些太短了。不过刹那,宫殿、长榻、婢女都凝固住了,而后被黑暗吞噬得干干净净。她想要伸手抓住的女子,也仿佛摔碎的陶器一般,片片碎裂消失。黑暗中传来她的惨叫声:“武氏狐媚,翻覆至此!我后为猫,使武氏为鼠,吾当扼其喉以报!”痛苦的呻吟、悲哀的哭泣、愤怒的叫喊交杂成一片,而后渐渐远去,最终彻底消失。
她是谁?武氏又是何人?
在这具身体悲痛茫然的时候,李遐玉冷静地想着。这究竟是她的前世经历,还是哪里的冤魂缠住了她,有意想让她替它报仇?她确实觉得这冤魂有些同病相怜,可自始至终,那位武氏都从未出现过,她又应该往何处去寻?况且,她连自家阿爷阿娘的大仇都未报,如何能反倒是去帮旁人?
原本,梦境应该至此便结束了。但李遐玉发现,她并未醒过来。
她似乎被困在一个院落当中,抬首只能见到四角天空,却盼不到任何人来探望她。她心里模模糊糊知道,自己的阿爷应该还在,阿弟也在——但为何,他们却都将她与年幼的妹妹彻底遗忘在这个偏僻角落里?是了,自从阿娘身死的那一日起,阿爷便已经不是她的阿爷了。而阿弟,也不知还能挣扎着活多久。
许是过了十载,又许是过了二十载,眼前景物忽然变换,她跟前出现了一个笑起来格外开朗的少年郎。他们年纪相差许多,但却结为了夫妇。她不知他心中是否觉得她其实是个累赘,但他却从未在她身边流露出任何不耐的情绪。于是她不再忐忑,满心期盼着他们能够互相扶持着度过这一生,然而回过首,他却突然倒在血泊中。
她的阿娘,她的夫君,都死于武氏之手。她的阿弟、她的妹妹,在武氏的威势之下度日如年,受尽磋磨。而她作为长姊,却毫无办法。不能复仇,亦不能找出解决之道,最终只能郁郁死去。
何其悲哀的一生!何其屈辱的一生!
在铺天盖地的绝望与空茫当中,李遐玉自梦里醒了过来。她一瞬不瞬地盯着床帐上绣的联珠宝相花纹,旁边垂下的金银错香薰球,听着外头极其细微的声响,不由得幽幽一叹。
她誓死都绝不能沦落到这般境地。归根结底,这梦中的女子实在太过软弱,没有任何实力能够保护自己,于是至死都不能主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