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代嫁-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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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木点点头,并不多说。虽然他在高桥面前十分威风,这一行人也是以他的主意为准,但平田此人却是樱木都不愿去招惹的。平田凶狠残忍,手中长刀不知取过多少人性命;而且他性情怪异,喜怒无常,自己的属下、身边伺候的人说杀就杀,乃至比他位阶更高的人,他也不放在眼里,因此始终不得真正的重用。
但此人身手极强,故而每次出战都用得上他,也无人能撼动他的位置。只是一个多月前他们在海上与沈家军相遇,平田被那沈云殊一箭射中胸膛,若不是他当时及时一闪,恐怕就要被一箭穿心了。
即便如此,平田也是受伤甚重,后来又驾船穿越江浙一带,绕至福建上岸,一路奔波未曾好好养伤,以至他现在伤势都还未痊愈。平田何曾吃过这样的亏,这些日子下来更是阴狠了。他不进马车里去也好,樱木还怕他一时恼怒起来,把车里那个女子杀死,毕竟那女子可是沈云殊的未来妻子呢。平田此人,可从来不讲什么不欺凌妇孺之类的,相反,他觉得杀死敌人的亲人,更能让敌人痛苦,是极好的报复方式。
马车里面,许碧轻轻松口气,睁开了眼睛。她当然不知道平田如此残暴,否则这口气恐怕都松不出来了。她是故意伸长腿的,包袱也是她踢下去的,就是为了尽量阻止平田坐进马车里来。这么狭窄的地方,要是有人进来,早晚会发现她们四人都解开了绳子,那时可怎么办?
至于说抓住平田做人质,胁迫他们放了自己几人,许碧压根就没有起过这个念头。虽然她不知道平田是这一行人中身手最好的,可也知道就靠自己这四个半大丫头,以及手里头一块瓷片,是绝对别想能控制住他的。
倭寇啊,这可是寇!
这年头枪应该是还没有流行起来,冷兵器时代的寇至少都得有点身手,就算不是什么高手,对付四个丫头片子也是足够了,若是没有合适的机会,许碧是绝对不敢去冒这个险的。
知晴哆哆嗦嗦地爬起来,死攥着许碧的衣角,声如蚊蚋:“姑娘,现在怎么办?这是怎么回事啊……”
“别怕,他们一时还不会杀咱们,再看看。”许碧也没主意。这样荒郊野外,就算让她们逃都不知该逃到哪里去,还是要等到有人的地方再做打算。也许她不该先把绳子割开,应该再等等……
许碧正想着,忽然听见前头稀里哗啦一阵乱响,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山坡上滚了下来,拉车的马儿低嘶一声,马车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知晴紧张得要死,似乎一点小事就能让她崩溃。许碧只得一手搂着她,随时准备去捂住她嘴,一边小声说,“你别这么紧张,我说了,他们现在不会杀我们的。”
“可他们要把咱们带到哪儿去……”知晴忍不住又开始小声抽噎,“要是把我们卖了……”
许碧却顾不得听她再去担忧,因为外头已经传来了吆喝声:“此山,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若要从此过,留,留下买路钱——财!”
如果不是被人绑架,许碧说不定就要笑出来了。这被用烂了的抢劫宣言也就罢了,怎么连喊个口号都能喊得断断续续还出了错?这山大王的业务未免也太不熟练了吧?
“八嘎!”平田在车辕上发出一句咒骂,“这是什么鬼东西!他们手里拿的是什么?”
他有很重的口音,但这么短的一句话,许碧还是能听明白的。正因为听明白了,就更好奇了——这明显是有人劫道嘛,平田干吗这么惊讶?
马车车门处垂着厚厚的夹棉门帘,这倒是没钉住,所以许碧稍微把脸贴过去一点,就能看见前方的情景了。一眼看过去,她就不自觉地张开了嘴——难怪平田会惊讶,这,这是抢劫的吗?
前方的道路上这会儿躺着好几块大大小小的石头,看来刚才从山坡上气势浩大地滚下来的就是它们了。而现在,正跟着这些石头跑下来的七八个汉子,身上都穿着打补丁的短褐,手里拿的是——锄头?菜刀?这,这哪是打劫的,分明就是一群庄稼汉啊!
六个倭人本来是左右车边各跟了两人,现在全部都站到马车前方,握住了腰间的刀。他们的刀可就讲究多了,有几把雁翎刀,还有人甚至配备的是□□,完全不是前面那些锄头菜刀能比的。
“把路让开!”平田身边就摆了一把□□,他一手抓起来拄着车辕,沉声大喝。
樱木在旁边补充了一句:“你们敢拦截官家的马车,不怕杀头吗!”
几个汉子对看了一眼,有人似乎畏缩了,小声道:“大哥,是官家的马车……”
被称作大哥的那个汉子站在最前头,手里抓的是一根长棍子,只在前端削尖了,做出个枪头模样来。这人一脸的络腮胡须,还抹着些锅灰,连五官都看不清楚。听了后头人的话,他两手抡着棍子在空中挥了挥:“别听他们胡说,官家马车咋往这野地里跑,说不定是家里娘们私奔呢。”
一众人顿时哄笑起来。平田脸色阴沉,突然一手握住刀柄,唰地将长刀抽出鞘,千锤百炼过的刀锋在晨光中顿时闪过一道冷芒:“滚开!不然把你们都杀了!”
这雪亮的长刀看来是颇有震慑力的,连那大哥都往后退了两步,随即又色厉内荏地喊道:“俺们,俺们不怕你,俺们有弓箭!”
他这么一说,后头一个年轻人果然擎出一把弓来,搭箭上弦,冲着平田就射了一箭。只是这一箭别说准头了,根本就没飞出多远,平田等人连格挡都不必,那显然是竹子削制的箭矢就歪歪地从马车侧面飞过落地,整个射程大概只有三十来米。
“你咋射这么歪!”络腮胡子回头责备了一句,“不是天天练吗?”
“我,我下次一定能射中……”年轻人慌慌张张地说,又抽了一支箭出来搭上弦,却不大敢射了,显然根本没有什么“一定能射中”的底气。
那个曾经给苏阮主仆赶车的高大倭人山下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用不大熟练的汉语说:“你们,弓,是偷来的吧?”
许碧心里也是一阵失望。原还指望这些人能干掉几个倭人呢——虽说强盗也不是什么好人,但如果势均力敌,两边打起来,说不定她们还能得到逃跑的机会,但现在……
她还没想完呢,山下已经猛地一甩手,一把匕首嗖地钉在了络腮胡子的脚尖前面:“滚开!”
络腮胡子好像完全没反应过来,直到匕首扎入地面,他才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结结巴巴地说:“退,退后,咱们上山,饶,饶他们这一回……”
第12章 杀人
所谓的上山,其实就是退回那个小山坡上去。几个庄稼汉子手忙脚乱地往山坡上爬,只留下了一地的石头。
平田哼了一声,回刀入鞘:“乌合之众!”这个词儿他倒是说得字正腔圆,标准无比,“应该把他们都杀了,免得暴露我们的行踪。”
樱木不同意:“要杀他们不难,但这样会更加引人注意,还不如赶紧离开。这里比较偏僻,而且这些人应该也不敢让别人知道他们在拦路抢劫,不会随便说出去的。”一下子死掉七八个人,是无论如何都掩盖不过去的,平田只知道杀人,却不考虑后果,这一路上他还要额外花力气来看着他,真是麻烦!
平田又重重哼了一声,跳下马车,对着左右两边的人一摆手:“跟我去把石头搬开。”不然马车可是过不去的。
樱木看着他发号施令的模样,脸色有些阴沉。平田虽然也走了出去,可他手里还提着□□,显然是根本不打算自己动手的。不过他身上有伤,能做出这个姿态,樱木也就没什么好说的。
樱木不说话,其他人自然就更不敢违背平田的命令,都走了上去,开始搬那些石头。
这些石头里颇有几块既重且大,从山坡上滚下来倒容易,想把它们再搬开就要费些力气了。也亏得几个倭人都孔武有力,否则恐怕还挪动不开呢。
眼看两块最大的石头都被移开,只剩下几块小石头,樱木紧绷的神经这才放松了下来,伸手握住马缰,正打算驱赶马儿慢步向前,忽然间只听得一声弓弦响,他刚刚本能地把头稍稍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就觉得眼前一黑,一支乌黑的箭矢从他额头钉入,将他整个身体都带得一歪,横倒在车辕上不动了。
这一下真是变生肘腋,樱木就倒在车门前面,额头上的鲜血甚至溅到了门帘上,把正从门帘缝隙里偷看的几个女子都骇了一跳。知晴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还是忍不住发出了半声尖叫。
正在前方搬石头的五个倭人猛地转头,只见刚才那个只能射出三十步的年轻人正一脸平静地将手中弓垂下,然后冲着他们挑衅地一笑。
平田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转身就向马车狂奔,但他才跑了几步,一道破风之声传来,一根简陋的“枪”迎面飞来,深深钉入他前方的地面,络腮胡子从山坡上飞身跃下,挡在了他和马车之间。
“你们是什么人!”平田深谙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的道理,嘴里喝问,手上丝毫不停地拔出□□,一刀就劈了下去。
许碧趴在车门边上,看得眼睛都直了。平田这一刀快如闪电,而络腮胡子刚刚落地,连脚跟都还没站稳,一手拔起钉在地上的木枪,身子借力旋转,漂亮地一个横挑,木棍准确地击中□□侧面,将刀格了出去。
扶桑的□□在冷兵器中是赫赫有名的,许碧曾经在资料里看过,说上好的□□能一刀切开八号钢管,可见其质量之高。当然平田手里这把刀未必有那么强,但斩断一根木棍显然是毫无问题的,可络腮胡子就提着这么一把木头“枪”,居然就敢对上平田,真让人替他捏了把冷汗!
平田显然也觉得自己的武器占据了巨大优势,因此挥舞长刀,连连进攻。可是任由他刀风呼啸,几乎整个人都化成了绞肉机一般,络腮胡子却总能找到空隙,那根棍子——好吧许碧实在没法说那是把枪——左挑右拨,每次都准确地击中长刀侧面,以至于平田虽然手握能切金开石的利器,却偏偏没法把那根看似普通的木棍削断。
身后传来一声惨叫。山下用的雁翎刀本来不太趁手,再加上他身材高大特别显眼,在跟一个瘦小的年轻人缠斗之时,冷不防就被旁边一箭射来,尽管他拼命躲闪,仍旧被射中锁骨,鲜血四溅,一条右臂顿时垂了下来。
平田眼角余光扫过去,正好看到那个瘦小的年轻人像条游鱼般撞进山下怀里,然后又像猴子似的倒翻出去,而山下心口处洇开一片血红,整个人像半截大树一样仰天倒了下去。
“别都杀了!”络腮胡子忙喊了一声。
平田心里一颤:“你们究竟是什么人!”这些人当然不是什么农户了,甚至也不像是拦路抢劫的强盗,否则不会要留他们的活口。难道这些人是——他还没有想完,就在他分心的这一刹那,络腮胡子手中的木枪猛地一绞,平田整个身体都被带得一歪,门户大开,手腕上一阵尖锐的疼痛,木枪那削出来的尖端已经在他手腕上一拖一挑,挑断了他的手筋。
□□无力地垂下去,平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