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代嫁-第10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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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商方才的恐惧已经过去,闻言抓住了苏阮的手道:“姑娘说的是什么话!当日那些倭寇本就要杀了奴婢,若不是姑娘说动了他们,奴婢早就没了性命。如今这都多活了好些日子,还怕什么?”
苏阮也握住她的手摇了摇,低声道:“既是如此,我们两个早就相依为命,如今到哪里也一起走,就是去了地下也有个伴儿。”
清商反安慰她道:“皇上也未必就会——奴婢看皇上是仁厚——”说了两个字又连忙把后头的话咽了回去,皇帝可不是她能评论的。不过,进宫之后她听别的宫人说过,皇帝的确是仁厚之君,自他登基之后,宫里的宫人内侍们死得都少了呢。
苏阮点点头,微微一笑:“若是皇上肯留我一命,我们就好好地过。”在这宫里有多少一生都未能得宠的妃嫔这,她们能活,她们也就能活。
清商看她一脸安然,自己却忍不住泪流满面:“姑娘的命怎么这么苦……”别的就不说了,单是遇倭之事就根本是无妄之灾!说起来若不是苏郎中把她一个人扔在福建老家,这会儿又想起来要拿她博富贵,又怎么会有这场灾祸!
苏阮倒笑了一笑:“生我者父母,就算还他一命也就罢了。”
“那,沈少奶奶——”清商想来想去,觉得也只有许碧那里可以求助一二。
苏阮却摇了摇头:“妹妹离得那般远。且这是后宫之事,妹妹自己尚且有许多麻烦呢。”她轻叹了口气,“毕竟如今皇上也知道妹妹也被劫持过,若是传了出去——我还不知该如何向妹妹交待……”若是沈家知晓这件事,会不会嫌弃许碧呢?
一想到会连累许碧,苏阮便有些坐不住。她在宫里好歹是有名有份的嫔妃,便是一辈子不得宠幸,也不能将她赶出宫去。可许碧若是被沈家因此休弃,回了娘家可如何是好呢?
屋里主仆两个束手无策,屋外,一个小内侍弓腰曲背地从窗口溜开去,悄悄出了明玉阁,直奔乾清宫去了。
皇帝刚刚从皇后宫里离开。不是他不肯留在交泰殿,而是皇后婉言自己不方便侍奉,请他 “往别的妹妹宫里去瞧瞧也好”。皇帝心里明白皇后说的是谁,但他实在无心,索性就回了乾清宫。总之这一日按规矩是皇后的日子,他不去别的妃嫔宫里,也是对皇后的尊重。
皇后听宫人回报说御辇往乾清宫去了,不由轻轻叹了口气,也不知是失望还是高兴。她的心腹宫人捧雪低声道:“其实,皇上爱重娘娘,娘娘又何必——”何必非要把皇帝往别人宫里推呢?皇后年纪也还不算很大,外头妇人听说还有四十岁生子的呢,皇后也还不是全无希望。
皇后苦笑了一下,低声道:“如今,陛下有皇子才是最要紧的。”至于是不是她生的,倒还在其次了。当然,这皇子出自梅姓嫔妃,那就更好。
她轻轻往窗外宁寿宫的方向看了一眼:“你说,皇上没有皇子,都有谁会担忧?”
捧雪打了个冷战,不敢立刻说话。皇后的意思,分明是说袁太后未必是真的担忧皇帝无子。
这里头的东西就太多了,过了半晌,捧雪才找回自己的舌头,小声道:“可是,袁昭仪不也……”若是太后不希望皇帝有子嗣,又何必要把娘家侄女弄进来呢?这分明就是想让袁昭仪生下皇子,然后……
“或许是我多想了。”皇后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无论如何,太后有这个心,总比不想让皇帝留下子嗣强。
捧雪默默地替皇后取下钗钿,散了头发准备歇下。皇后忽然悠悠叹了口气,似笑非笑地道:“皇上回了乾清宫,怕是婉儿又要不悦了。”
捧雪本来就有一句话压在舌头底下,这时候再忍不住了:“若是昭容肯留在娘娘宫里——”那皇帝多半也就留下了。可梅若婉却是不肯,偏要让娘娘把皇上推到她宫里去,生怕别人看不到皇帝是宠幸她似的。
“她这性子,是不肯的。”皇后倚着床头,淡淡地道。
捧雪咬了咬嘴唇,看寝殿内其余宫人都早退了出去,只有一个守着门的捧月也是皇后自娘家带来的心腹,便跪下道:“娘娘,若是昭容有了皇子,娘娘可能抱到交泰殿来抚养?”
皇后微微一怔,并不叫她起来,只道:“婉儿身为九嫔,若生子便会升妃,可自己抚养皇子。”低位嫔妃没有自己养孩子的权力,但升至九嫔以上便有此资格了。梅若婉能自己养孩子,怎么可能交给别人养?若是女儿也就罢了,若是儿子,谁还不要紧紧抓着?
捧雪抬着头道:“那娘娘,若是昭容自己抚养皇子,对娘娘——对娘娘可是好事?”
皇后脸色有些变化:“你说什么?”声音已然低沉了下来。
她素有威仪,捧雪双手都有些发颤,却仍咬着牙道:“昭容对娘娘,并不亲近,亦,亦不敬重。”
话说到这里也就够了。皇后垂眼看了她一会儿,低声道:“你起来罢。”不是一心为她的人,又怎肯说出这样的话来。
捧雪却跪着不动:“娘娘也要早做打算。”
皇后轻叹了一声:“如何打算?”
这件事捧雪其实早就想过了:“若有其他嫔妃所出,娘娘可以抱到自己膝下来养。”
梅若婉就算是位至贵妃,也不过就是侧室,她所出的孩子身份或比那些小嫔妃们的尊贵些,但也只是庶子而已。倒是皇后若抱养一个来,那抚于中宫的孩子,说起来要比嫔妃们自己养的要更贵重些。
皇后默然片刻,摆了摆手:“歇了罢。”
她不置可否,捧雪心里虽仍是担忧着,但也不敢再多说,起身就要把灯熄了,却听皇后在帷帐之内忽然说了一句:“还有哪些嫔妃入宫之后未曾承宠过,明日把名单送来给我瞧瞧。”
捧雪心里一喜,连忙答应了,看皇后再无吩咐,才悄悄退了出去。黑暗之中,皇后却张着双眼看着帐子顶。这次宫里选进的嫔妃并不多,谁未承宠她心里也有些数,就是不知皇帝会不会愿意她做这样的安排。再说,总要选一个他还看得上眼,又老实听话的才好。
“皇上在做什么呢?”她看着帐子顶,惘然地想,有些后悔把皇帝推走了。
皇帝正在乾清宫里听小内侍回话。这如何传话的功夫他们都是练过的,不但将苏阮和清商的话记得一字不差,就连语气都学得有几分肖似,只不过他不敢在皇帝面前露出哭腔罢了。
皇帝听罢,摆了摆手叫他下去了,却向旁边侍立的内侍平安道:“你说许氏此事,沈大郎知道么?”
“这个——”平安摸了摸头,“奴婢想这种事情,一般女子都不会想让人知晓吧……”
皇帝笑了一笑:“不错,这乃是人之常情。”只不过落到他这里,就成了欺君之罪,也难怪苏氏吓得回去都要与丫鬟准备一死了。
“平安,你说朕是不是仁厚之君?”
平安吓了一跳,却又听出皇帝语气微妙,似乎还有点儿笑意,便道:“陛下当然是仁厚之君。奴婢说句大胆的话,宫里这些奴婢,能伺候陛下可是大福气。”不会动辄便被拉出去打死,还不是做奴婢的大福气么?
“哦,这么说,你是觉得朕应该恕了她了?”
这话问得平安又紧张起来:“这,这,这奴婢实在是——”这可让他怎么说啊?
不过他伺候了皇帝这许多年,深知这位主子的确不是个苛刻之人,在他面前若说了实话,哪怕有些错误之处,也总归会比较得宽容。且做奴婢的,最要紧就是一颗忠心,这忠,不就是要诚吗?为了迎合圣心就总是出以违心之语,又哪里算得了忠呢?
于是平安斟酌再三,还是道:“苏才人也是无妄之灾。且——也没有参选之后再自报被劫持的道理……虽然不好再伺候陛下,但,但罪不至死……”
他说完话,偷窥皇帝嘴角边有一丝笑意,就知道自己选对了。果然皇帝轻笑了一声:“你说的也是。”谁傻乎乎去到处宣扬自己被劫的事呢,何况苏氏在应选之时,也并没有献媚取宠之举,若是当时他不曾听见她与凌玉珠的对话,或许就不会选她,那自然也就没有什么欺君之罪了。
“那朕该不该责罚宣城县令呢?”
这个问题就更好回答了:“宣城县令并不知实情,且,也是一片悲悯之心……”
皇帝便又问了一句:“那朕该不该将许氏的事告知沈大郎呢?”
“这个——”平安可真答不上来了,想了半天才道,“若是,若是沈大人夫妻相得,不如,不如就不要说了吧……”
皇帝哈哈笑了起来:“平安,你倒也是个仁厚之人。”
“奴婢怎担得起陛下这样赞赏——”平安心里高兴,嘴上还要谦辞,“奴婢不过是一点糊涂想头……”
皇帝手指在龙案边上轻轻敲了敲:“这个月里,随便捡一天安排苏氏侍寝罢。”
“皇上——”平安有点傻眼了,皇上这是,这是并不介意吗?
“吓她几天也就够了。”皇帝仿佛有点好玩似的笑一声,“真吓出病来就没意思了。”
欺君之罪,的确是够把人吓出病来。在这宫里,可不是人人都病得起的。
平安一边答应,一边忍不住又小心翼翼地偷看了一下皇帝的神色。若只是要安苏才人的心,皇帝只消让他去传个话就行了,最多赏点儿东西,可这召来侍寝……
平安觉得自己有点糊涂了。他服侍着皇帝歇下,刚退到外殿就被小徒弟拉住了:“师傅,长春宫有人来打听消息。”
长春宫,不就是华昭容那里嘛。平安皱皱眉:“陛下多饮了两杯,已经歇下了。”
前来打听消息的小内侍一路小跑回了长春宫,向等在殿门口的大宫女回了话就溜了。做人奴婢的有经验,打听了这种消息来,不快跑难道等着主子发怒么?
宫女汲月得了这消息也有些发愁,硬着头皮去梅若婉面前回话,果然才说出来梅若婉的眉就拧到了一处,好歹没发怒:“洗漱吧。”为了等着皇帝来,回殿后她还又重新沐浴梳妆了一番,现在看来也是白折腾了。
她声音里有种山雨欲来的感觉,旁边另一个陪嫁进来的宫女浣霜连忙笑道:“奴婢瞧着,今儿袁昭仪仿佛也没什么精神,竟没管皇上叫表哥呢。”
汲月立刻附和:“出了那样的事,想来袁昭仪脸皮再厚,也会觉得火辣辣的了吧?”
果然梅若婉轻轻哼了一声:“那个蠢货,顾充媛明摆着挖了坑,她就真往里跳。”
浣霜故做不知:“充媛娘娘?她敢算计袁昭仪吗?”
“有什么不敢的。她是皇上后宅的老人,有皇上撑腰呢。”确切点说,顾充媛是揣摸着皇上的心意做事的。
“那皇上对袁昭仪……”浣霜轻轻吐了吐舌头,“奴婢说句大不敬的话,若奴婢是皇上,也不喜欢袁昭仪。”
“谁会喜欢那等蠢货。”梅若婉冷笑了一声,刚才因为皇帝不来的怒气已经消散了许多。跟这两个心腹陪嫁,她说话也就略随便些,“若不是太后的意思,皇上又怎会要她。顾充媛就是看着这个,才敢给她下套呢。”
浣霜轻笑道:“有娘娘比着,皇上只怕就更不喜欢袁昭仪了。”
“油嘴滑舌。”梅若婉看似嗔怪,其实声音里带了一丝笑意,“袁氏不过是仗着太后的势罢了。”可太后终究已经是太后了,这天下是皇帝的,不是太后的。袁氏越是倚仗太后,皇帝就越不喜欢她,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