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都岁时记(暴发户日常)-第9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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姊妹俩到姜老太太院里时,人已经差不多到齐了,姊妹俩一进屋,众人都觉眼前仿佛一亮。
姜老太太坐在上首,着了一身绛红绣金牡丹的褂衣,浑身上下珠光宝气,恨不能把奁盒里的宝贝全堆上身。““大娘二娘快过来!”老太太一见他们便眉开眼笑地招呼,只见她一手搂着八郎,一手抓着大孙子姜昙生的袖子。
姜昙生自打瘦了之后便显露出姜家人祖传的美貌来,往那儿一站,不开口时倒是很能唬人,姜老太太见孙子成材老怀甚慰,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落在一堆皱纹里找都找不见。
姜景仁和曾氏面向老太太坐着,身后是一串庶子庶女——这几年姜景仁的后房妾室美人们又为他添了不少丁口,一眼望去乌压压一片,
三娘子靠曾氏站着,一手搭在母亲肩头,她着一身牙色半旧平纹锦衣裳,在这样喜庆的场合下就显得有些简素了,她身边的曾氏也是如出一辙的打扮,衣裳半新不旧,也没戴什么金玉首饰。
几日不见,继母越发憔悴,眼角往下垂,眼睛里血丝密布,虽竭力维持脸上的笑容,一个松懈嘴角便垮了下来。她右手边的姜景仁这些年却没怎么见老,因宦途有了起色、原本的些许畏缩之态也一扫而空,与曾氏并排坐着倒像差了辈。
曾氏有些吃力地撑开眼皮打量了两个继女一眼,揉了揉额角欠身对婆母道:“大娘二娘来了,媳妇这就吩咐下人摆膳。”边说边站起身来。
姜老太太人逢喜事,难得没有拿话刺她,和颜悦色地点点头。
钟荟见三娘子肩头下塌,一看便是强打精神,不由多望了她一眼,三娘子对上二姊关切的眼神,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
钟荟心下了然,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他们姊妹几个这些年越发融洽,三娘子一得空便来找两个姊姊诉苦,不过当着母亲的面却不敢同他们多话,生怕她见了恼火,回去又要发作,两个姊姊知道她的难处,但凡曾氏在场,他们便对三娘子淡淡的,一句话也不与她多说。
姊妹俩向众人一一行了礼,笑盈盈地对着姜昙生道:“恭喜大兄。”
姜昙生害羞地挠挠头道:“托妹妹们的福。”又郑重其事地向他们回了一礼,“多谢两位妹妹。”
才学还是其次,他能说出这句话来,便是真的明事理了。
“自家人做什么学人家拜来拜去的,没完没了。”老太太嗔怪着把姊妹俩揽到身边,八郎偷眼看了看两个姊姊,他已经到了初识美丑的年纪,对这两个好看的姊姊很是好奇,但隐约觉得与他们亲近大约会惹得母亲不喜,便僵着身子不敢动弹。
奴婢们陆陆续续捧了食案和酒肴入内,姜老太太带头大快朵颐,众人一边说笑一边用膳,酒足饭饱时,便商量起宴请的事儿来。
“昙生定的是三品,选为奉朝清是天子对咱们家的眷顾,依儿子看,这回咱们就请些平日里常来常往的人家,莫要太铺张,免得招了那些闲人的眼,给咱们家使绊子……”姜景仁想了想建言道。
“你老娘不知道这个理么?”儿子难得开窍,说出这番话来,姜老太太心里很欣慰,只是对他凶惯了,仍旧乜着他没好气地道,“也用不着太缩头缩脑了,二娘三娘他们也大了,常来常往那几家平日想见就能见,难得办一场席。。。。。。”突然想到当着孙女们的面议论他们的终身大事似乎不太妥当,便咳嗽了两声对儿子使了个眼色。
姜景仁还在纳闷,他儿子已经领悟了祖母的意思,忙道:“孙儿在学馆也结交了不少朋友,正想着找机会聚聚呢!”
第109章
姜家诸人就此商定了要设宴; 可是这宴要怎么个设法,姜老太太是两眼一抹黑,只能指望着儿子,姜大郎平日出门应酬多是和同僚喝花酒; 去人家家里赴宴; 眼睛也只盯着歌姬月姬舞姬侍婢,连席上吃了什么都记不得,更不用提那些世家大族繁琐细致的进退送迎了。
姜昙生的同窗大多是二三流世家的子弟; 既然是打着替两位小娘子相看女婿的主意; 这宴席就不能太随便,没得叫人笑话姜家没规矩。
姜老太太一见姜大郎那抓耳挠腮一筹莫展的德性就知道指靠不上他,心中纵有一万个不情愿,也得以大局为重; 撂下玉箸,清了清嗓子; 努努嘴转向曾氏道:“大郎媳妇儿; 你是富贵人家出身; 这回请客不比从前,怠慢不得; 还得你多费点心思操办啦!”
“瞧阿娘说的,多少年前的事儿了; 媳妇也记不大清楚,如今的规矩风俗大约也与那时候不同了,只能尽力而为罢了。”曾氏欠了欠身道。
姜昙生谋得了不错的前程; 姜明霜又要入宫,这对她所出的一双子女来说自然没有坏处。
八郎长那么大了依旧没有显出一星半点聪慧灵秀的迹象,独子相貌似她,心智却像极了他那蠢笨的阿耶,真是老天爷与她开的一个莫大玩笑。上头有个出息些的兄长照拂着,将来谋个一官半职,可以想见就这么庸庸碌碌风平浪静地过完此生吧——可她不甘心啊!
至于三娘子……曾氏带着些怨忿扫了婆母一眼,心道有那老货在,必定要抬一个压一个,有好亲事肯定先紧着二娘子。
想到此处她又面无表情地看了眼衣着素净神情淡漠的姜明淅,女儿如她所愿长成了气质清华兰心蕙质的少女,才貌不输等闲世家贵女,可不知怎的与她越来越离心,却和那当垆卖酒的下贱女人生的一双女儿越发亲近,可见姜家那一半污浊血脉终究是扎牢了根,任她怎么费尽心机也拔不除了。
大约也是嫌她这阿娘不中用了吧,不能帮她谋个好亲事,让她只能跟在陈氏的两个女儿后面捡剩下的,如今连身子骨都不行了,成了她的负累,若是杨家还在,何至于如此?她原本是想把女儿嫁回杨家去的,纵使以姜家的门户嫡支大约是不用想了,可杨家那时根深枝茂,旁支中也不乏殷实又清贵的人家,然而一夜之间全没了。连她阿娘也受了牵连,一大把年纪死在流徙途中,当年的承诺自然也无法兑现了,倒叫她担着干系白忙活了一番。
不过姜明霜可以不待见这阿娘,自己却不得不为她尽力筹谋,曾氏自嘲地抬了抬嘴角,抚了抚衣摆又道:“三个小娘子也大了,不如让他们帮媳妇儿打打下手,也算历练历练。”
曾氏并不打算真的教他们什么,她十来岁便随出身杨氏的母亲学执掌中馈,操持起这些事务来还算游刃有余,只是这些年一直英雄无用武之地,三娘子是她亲自悉心调。教出来的,自然也得心应手,而姜明月却没人这么手把手地教,到时候派些无关紧要的事务给她,即便办得妥善也显不出什么能耐,若是错漏百出更好,届时让女儿弥缝补缺,正好在一众夫人娘子跟前露露脸。
***
姜老太太所谓的宴席不过是办些好酒好肉请宾客们吃一顿,至多再请些乐人杂伎之类的热闹热闹场面,酒足饭饱大家伙各自散了就算完了。
曾氏眼中却全然不是这么回事,要办一场挑不出差错的宴会谈何容易!首先得拟定宾客的名单,请哪些人家,哪几房,只请男客还是捎上女眷,这都有讲究,把该请的漏了是大事,把不该请的请了来则后患无穷。姜家的情况又格外复杂些,因姜太妃和姜二郎的缘故,与寒门、勋戚乃至于世家都搭上了那么点边。
这活计吃力不讨好,若是出了差错便是咎由,办得再妥当也就是落个无过,曾氏便二话不说扔给了姜景仁和姜昙生父子俩。
姜昙生那头倒容易些,就那么十来个时常往来的同窗好友,事先请到酒楼里喝了一回酒,把帖子散出去,再问候一声家中兄弟,众人当即心知肚明。
姜昙生一共三个嫡妹,大妹已定下来年春天入宫,剩下两个在室的一个艳名在外,一个才名远播。
娶姜氏女的好处很明显——家财万贯,嫁资丰厚,姜景义手握重兵,算得举足轻重的人物,异日姜家娘子若是得了天子的青眼,姜家的势头还能再往上;坏处也摆在明面上:屠户出身,娶来掉身价。
姜昙生什么也不必多说,有这心思的自然会将家中适龄的兄弟带上。
剩下一些可请可不请,请了也未必会赴宴的,便叫奴仆送了帖子到府上,姜昙生想起那日在蕣华楼偶遇卫十一郎的事,虽觉得他未必真的愿意折节下交,那番说辞多半是客套,不过还是准备了一份帖子送到卫府。
姜景仁这边则是一笔糊涂账,思忖了半日仍是拿不定主意——曾氏不愿担干系,却将厉害与他陈说得清楚明白。
姜大郎不敢去求助曾氏,这几年她性情乖戾,早不耐烦扮什么贤内助,对剽悍的婆母还算假以辞色,这窝囊的夫婿何曾入过她眼?见面三句话便要夹枪带棒地冷嘲热讽,姜景仁调入虞曹后自觉终于要大展宏图,意气风发地与曾氏说他的抱负和远志,总要叫她浇一头冷水,姜大郎对这个出身高贵的妻子向来有些怵,便敬而远之不去触她霉头了。
一时蒲桃小睡醒来,便见姜大郎咬着笔杆正对着案上空白的帛纸发呆。
“郎君有什么为难的事么?”蒲桃一边披上外裳一边关切地问道,“是宴客的事?”
姜景仁随口与她说了,也不指望她能想出什么法子,蒲桃却道:“依奴婢看,不如先从简单的入手,郎君的上峰和同僚必是要请的,还有那些平日里常往来的,夫人那里想必留着年节走礼的单子,您只管去要来,奴婢替您对照着看看,亲疏远近便一目了然。再是上峰和同僚——目下的和原先的得一碗水端平。剩下的便是泛泛之交了,郎君端把这五六年收的帖子拿出来,有差不多的事儿请过您的,依样下帖子便是了,如此应当八九不离十了,再交与夫人查漏补缺,这便无有不妥……哎呀!”
蒲桃话还未说完,便叫姜景仁一把搂入怀中,心肝肉地唤着亲热了一通,末了将她圈在怀中厮磨着她散乱的云鬓道:“这回夫君又欠了你个天样大的人情,如若没有你,这回还不知如何交账呢!唉,我真是无用……”
蒲桃低垂着眼帘挑了挑嘴角道:“郎君莫要这么轻贱自个儿,您是在朝堂上为官做大事的人,这些微末小事本就不该……”说到此处突然顿住,游鱼一般从姜大郎怀中滑了出来,软软跪倒在地,磕头道:“奴失言了,求郎君责罚!”
姜景仁忙将她搀扶起来,顺势往床上一带,温言软语地道:“你啊,就是胆儿太小,你我私下里议论她两句,又没有旁人听见,怕什么!”
蒲桃凄然一笑:“事到如今奴还有什么可怕的,这贱命一条,原也不值什么……”身子一歪,中衣领子里滑出一枚錾莲花纹的小金锁来,是婴孩带来保平安的。
姜景仁便如被火烫了似地缩回手,蓦地想起她这辈子都不能有孩子了,又想起她的孩儿当初怎么没的,过了良久叹息一声,抚了抚她消瘦的脊背道:“是我对不住你,蒲桃。”
“奴哪里敢怪郎君,您也难,奴知道……”边说边伸出纤柔的手臂环住他,“莫说这些不开心的了,郎君这几日当差还顺当么?”
姜景仁一提到这个便来了劲头,近日曹中正为筹备天子畋猎忙得不可开交,每日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