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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部分

东都岁时记(暴发户日常)-第90部分

小说: 东都岁时记(暴发户日常)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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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舍人这番讲解见微知著,发人深省,你却只得出这么个论断?且卫君在此讲学,便是诸位之师,“宦学事师,非礼不亲”,你入我钟氏家学七年,连尊师重道之理都不知?还做什么学问?”

    他病中气息更比平时微弱,这一番话落在祁源身上却是重逾千钧,每抛出一句便叫他的脸红上一分。

    卫琇却是容色如常,不见喜愠,待钟蔚教训完弟子方道:“钟兄不必怪罪于高足,是我阐发不明,才致高足误解。”

    言罢转向祁源,耐心又和善地道,“《诗序》中多提纲挈领微言大义者,亦不乏牵强附会荒诞不经之词,可信与否,须得自行判断,惟有多学多思,博采众长,兼收并蓄,方能避免一叶障目,自然能得出自己的论断,这也是你们钟先生今日命我来讲学的深心了。”

    钟荟不由莞尔,那么多年了这小子还是如此蔫坏,分明是在搓火,却讲得那样冠冕堂皇,再看她阿兄,看向祁源的眼神果然更加不善了。

    卫琇将这一笑收入眼底,仿佛有一阵春风扑入襟怀,灌满心口,整个人晕乎乎的,活似叫钟蔚过了风寒,不假思索便道:“诗有作义,亦有诵义,作义多不可考,诵义却随时而新,亦无所谓断章取义。我以何义诵之,即为何义耳。譬如我在此时此地,此情此景之下诵《汉广》,是为何义,我心中自然知晓。”

    说罢顿了一顿,启唇诵道:

    南有乔木,不可休息。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翘翘错薪,言刈其楚。之子于归,言秣其马。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翘翘错薪,言刈其蒌。之子于归。言秣其驹。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钟荟四岁开始学《诗》,《汉广》本诗、诗序和郑笺乃至两汉和当世名儒的疏义亦是倒背如流,自然也像卫琇说的那样先入为主,以为这诗说的是女子因其贞洁,男子无思犯礼,游女尚且不可求,在室之贵女便更不必说了。

    可卫琇如此徐缓轻柔仿若呓语一般诵来,萦绕着一缕极淡的哀思,她突然就明白了何谓哀而不伤。“不可求思”,非求而不得,却落在“不可”,固然因其不可求而怅然,也因其不可求而无怨无憾,不及家世身份,不问是否“宜其室家”,只是一片挚诚而纯然的恋慕之心而已。

    钟荟突然就有些惆怅,能叫阿晏倾心的女子不知是何等样的人物,想必得如世外仙姝一般清雅绝俗吧。

    卫琇诵完诗,深深望了钟荟一眼,那目光仿佛渡过深广悠长的汉水而来,只是钟荟垂眉敛目一无所觉。

    ***

    卫十一郎讲得深入浅出,将三家经儒之论与毛诗对照发明,却只点到即止,并不断言孰是孰非,弟子们第一次发现自小熟读的诗三百另辟蹊径地解读也未尝不可,更有殊途同归处,闻之令人会心。

    一上午的课不知不觉结束,诸生仍觉意犹未尽,不过再高妙的学问也不能叫人平地登仙,饭还是得吃的,钟蔚命僮仆去厨房传饭,自己强撑了半日已是筋疲力尽,没什么胃口,同卫十一郎说了几句话,便打算回房去补补觉,才迈出院门,却被妹妹叫住了。

    他脚步一顿,转过身去,一见她这身衣服便想起来这笔账还没算,挑挑眉便要数落,钟荟警觉地往后张望了一眼,见常山长公主正在和钟七郎说笑,并未留意她,拍拍手里的包袱抢先道:“快借个地方我换身衣裳!”

    钟蔚想了想道:“你这副尊容到我院子里多有不便,这里到客房路程也差不多,且人多眼杂的,不如我带你回自己院子吧。”

    钟荟一想,自己也有多年没回去看过了,叫他这么一提也有些心痒:“也行,换完衣裳正好去看看阿翁。”钟荟的院子名为“十亩之间”,不与其他堂姊妹在一处,却是从耶娘的正院辟出的一块,两个院子中间有一扇小门相通,从后门出去,穿过后花园中的小径便是钟熹的内书房。

    钟蔚坐着肩舆,钟荟只能跟在后头用脚走,就这样钟蔚还是一脸不耐烦,因为他回去绕了路!

    行到院子附近,钟蔚命僮仆停下等候,屈尊纡贵地下了肩舆,对妹妹道:“阿耶阿娘走了之后奴仆每年晨间打扫一遍,这时候里头应该无人,”边说边从袖子里掏出串钥匙,从里头挑出一把递与她,“你自个儿开门进去吧,莫待太久。”

    钟荟接过钥匙握在掌心,摩挲着檀木牌上“十亩之间”几个小字,这还是她小时候自己刻的呢!心中不由涌起万般感慨,走到门前又有些近乡情怯,盘桓了一会儿,终是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钟蔚解决了多事的妹妹,立马坐回肩舆上,两个院子离得近,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便到了,他叫僮仆解下狐裘,又命人打了热水来,仔细盥洗了一番,然后换上一套干净的中衣钻入熏得暖融融的被褥中,舒服地叹了一口气,翻了几个身,在两腿间夹了只软枕,怀里抱了只手炉,眼皮慢慢发沉。

    就在沉入梦乡的那一刹那,突然有个念头从他识海中一掠而过,几年前卫琇在这里读书,有时候读得晚了便留宿府中,他阿娘怜他年幼失怙,要将他安置在左近好随时照应,便将钟荟的屋子收拾出来让他住了。

    他方才留卫琇在府上过夜,似乎还没叫仆人安排客房,若是。。。。。。钟蔚心中一凛,当即就想爬起来,无奈被褥太过松软轻暖,他又太疲累,实在是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罢了罢了,他心道,哪就那么巧了,再说阿毛那么机灵,自己总有办法圆的,自己操个什么心啊。

 第107章

    钟荟慢慢走过前院,穿过过厅;跨入内院;时隔多年后终于再一次站在从小生长的地方。

    院子仿佛还是她离开那日的模样,里头空无一人,寂静得宛若一段凝固的梦,只是庭中那株白梅比那时粗了些;是时光留下的唯一痕迹。

    钟荟走到房门口,发现门口挂了厚厚的湘色夹丝绵小交龙锦帷幔,不是她熟悉的颜色和花色,大约是后来换上的;门帷容易脏污褪色,每一季都需换新;这没什么稀奇的。

    她轻轻掀起织锦帷幔;胸中已经酝酿了一腔泪意;跨过屋槛一瞧,顿时傻了眼——她的琉璃屏、沉香木书案、案头的金狻猊香炉、玄鸟兽面青铜尊、雕郑交甫故事的妆镜、墙角的纯银七枝灯……还有床头她阿耶特地叫人订做的矮书架;方便她躺在床上随手取书的;如今也无影无踪……那些熟悉的器物摆设全不见了。

    也是;她都死了那么多年了;这些什物想必早已经收到库房里去了,留在那里非但积灰还叫人触景伤情——道理虽明白,心头还是有点人走茶凉的凄凉之感,本来以为等待她的是物是人非,哪知道物也非了。

    她无力地往床上一坐,紧接着发现,连床都不是她原先那张了,原本那张檀木床围着四时山居图床屏,床脚镂雕同心梅,如今这张却是蹙柏制成,通体没有纹饰,只在角上包了银片,床脚也是直的,胭脂色织锦床幔和茜纱也换成了石青和素白。床边没有围屏,只在床前置了一张六牒素纱屏,屏上画了寥寥几笔山水,没有着色,枯笔作骨,润以淡墨,倒是很别致,也不知是哪位的手笔。

    钟荟方才忙着黯然神伤没注意,这会儿四下里一环顾,发现一应陈设器具都素净雅致,已经全没了小娘子闺房的模样,反而和钟蔚的屋子如出一辙,像是年轻男子的卧房。

    她死后院子空出来挪作他用倒是想得通,可这院子紧挨着他耶娘的住处,住在这里的必是极亲近的人,她除了钟蔚又没有旁的兄弟。且分明是空置的屋子,缘何床上却铺着被褥?她将手探进被窝摸了摸,被子蓬松柔软,还有些许暖意,显是新晒过。

    没人住的屋子晒什么被褥?难道是阿耶阿娘南下之后下人们实在闲得慌?钟荟百思不得其解,心里埋怨起钟蔚来,他这主人自然是知情的,却不把话说清楚,若不是见他病得气若游丝,真要以为是他促狭使坏呢。

    钟荟不敢再耽搁,周遭全然陌生的环境让她感觉不安。她起身将带来的包裹打开,取出阿枣的衣裳摊在床上,用手捋了两下,不过聊胜于无罢了,姜家仆婢的衣裳都是丝绸的,一折一道褶子,不过比起身上不伦不类的装束,她倒宁愿穿这身皱巴巴短一截的旧衣裳。

    钟荟背对着屏风开始解衣裳,孰料那绣带是织银丝的,不像寻常的丝缎那般滑,兼之早上在茅茨堂门口叫常山长公主用力拽了拽,将活结拽成了死结,这时候死活解不开了。钟荟左手又不灵便,只能吃力地用嘴叼着绣带一头,单靠一只右手与这劳什子绣带奋战。

    足足耗了一炷香的时间,仍然是劳而无功,钟荟两世为人没短过银子,便想着直接拿剪子剪断了事。只是这屋子已不是她的屋子,翻箱倒柜地找终究不太得体,她叹了口气,心里道了声得罪,四下里找了一圈,最后在靠墙的小厨里找到了一把铜剪刀,总算将那绣带剪短,赶紧绕到屏风背后更衣去了。

    ***

    卫琇的午膳是钟蔚命下人单独为他准备的,设在毗邻茅茨堂的秋水阁。

    卫琇昨夜照例睡不踏实,讲了两个时辰的课已经有些累了,还得费神去揣摩小娘子的心思,生怕一个不慎又被当成了轻狂之徒,可谓心力交瘁,着实没什么胃口,又不好辜负人家的盛情款待,便挑了几样清淡的菜菽用了些,又饮了一小碗娥蜃羹,然后搁下了牙箸。

    侍馔的钟家僮仆连忙端来梅汤与他漱口,另一人又捧了兰汤和簇新的吴绵帕子来。

    卫琇在兰汤里洗了洗手,接过帕子擦干,捏了捏眉心,管事仆人便殷勤道:“时候还早,下午的课还有一个时辰,卫公子要不要回房歇息会儿?我们家老太爷一早吩咐过,将您原先住的屋子收拾出来了。”

    “有劳费心,”卫琇身心俱疲,也不客套推辞了,“我的书僮回家取换洗衣裳去了,不知回来不曾?”

    “卫公子不必挂心,您且休息,等贵府的那位小兄弟回来,奴将他和箱笼一起送到您院中去,您看这样行么?”

    钟家用的都是世仆,又是惯常伺候钟蔚的,自然样样安排得周到妥帖,卫琇点了点头道:“那就劳烦你了。”

    下了阁便有肩舆等待,管事跟在舆后,将卫十一郎送到十亩之间门口,正要取下挂在腰间的钥匙开门,手轻轻一推门却开了。

    “想是打扫的婢仆忘了锁门,真是……卫公子见笑了,”管事有些赧颜,恭谨地行了个礼道:“卫公子早些歇息,还是老规矩,院中没有旁的闲人扰您清静,若需要奴婢伺候便摇一摇廊庑下的金铃,下人房里自然听得见。”

    卫琇向他道了谢,熟门熟路地走进院子里,他今天为着讲学需要久坐的缘故,着的是一双软底锦履,一路走过没什么声响。

    卫琇上一回住在这里是夏日,房门口悬着竹帘,而今秋气渐重,帘子已换作锦幔,卫琇行止文雅,动作轻缓,掀开幔帐侧身而过,几乎没什么声响,只有绫罗下裾擦着织锦地衣发出若有似无的沙沙声。

    钟荟此刻正背对着纱屏聚精会神地宽衣解带,衣物相互摩擦本就有窸窸窣窣的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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