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都岁时记(暴发户日常)-第7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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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景义在孟津一战中受了伤,老太太手下留情,打得不十分解气,哼哧哼哧喘了半晌。他更不敢造次,在一旁陪着笑,待老太太呼吸顺畅了些,拐杖也离了手,这才不着痕迹地瞥了跪在地上的侄子一眼道:“阿娘做什么动恁大肝火?谁惹您生气了?儿子去教训他,也叫他认得认得咱家风华绝代的老太太。”
“还不是叫你气的!”被他那么一打趣,老太太嘴上不依不饶,眉头却已松了下来,“成天与那起老兵油子厮混在一块儿,学得一口浑话!也不快给我寻个媳妇儿来!你老娘没几年好活,棺材盖儿都盖一半啦!”
“哪能呢,瞧您这精神抖擞的,少说还得活个百来年!”姜景义拍着胸脯信口开河,活似地府是他开的。
老人家没有不盼着寿数长的,虽知儿子是哄自己开心,老太太也觉熨贴。姜景义见火候差不多了,才对跪倒在地的侄儿道:“二郎这是怎么了?地上怪凉的,你前些时日还伤过膝盖,这么跪着仔细落下病来。”
他这么说不过是夸大其词,姜老太太一听当了真,又想起他膝盖是那日来请罪时伤的,越发惭愧起来。三老太太哪里看不出来,赶紧上前去扶他,姜悔却岿然不动:“孙儿心意已决,求阿婆成全。”非但不起身,还咚咚叩起头来。
姜景义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问了个清楚。这些年来他一直在西北,与家中这些子侄不怎么熟悉,不过这些天相处下来,姜悔这孩子他还是很喜欢的,带兵打仗光靠勇武是不成的,这孩子生得聪慧,悟性极佳,更难得的是心性坚韧不拔,是个难得的可造之材。
他最近关在院子里养伤,闷得快生霉,这孩子倒是时常来作陪,他也乐得给他讲讲西北的风土人情,有时讲得兴起,难免信马由缰地吹嘘一下自己在战场上的雄姿,姜悔通常默不作声地仔细听着,偶尔就那排兵布阵问两句,每每切中要害,令他暗暗称奇。这样的人他如何不想收入麾下?此刻听他自己提出来,心里像有几百只猴子挠着一般痒。
何况司徒氏以孝治国,姜悔这出身就是把万卷书读破读穿也出不了仕,就算靠着救助卫家十一郎那段渊源勉强谋得一官半职,将来的仕途也必定磕磕绊绊。他要出人头地,唯有在沙场上建功立业,实实在在拼杀出来的功勋才堵得住朝野的悠悠众口。
不过姜老太太正在气头上,这些道理现下说不通,只能徐徐图之,何况他也想试他一试,便一脸遗憾道:“不是二叔不想帮你,兵者,国之大事。能进我平虏军的无不是骁勇善战百里挑一的勇士,你虽是我的侄儿,却不能为你破例开方便之门,你若是执意要从军,下回募兵时便来一试。”说到此处瞟了一眼老太太山雨欲来的脸,连忙话锋一转道,“不过可惜,今早我进宫面见天子,已将虎符交还,到明年募兵时不知这平虏军是谁来领了。”
姜老太太闻言喜出望外:“这么说你不回西北啦?留在京城讨媳妇儿了?”
“嗯。。。。。。”姜景义摸了摸鼻子,含糊地答了声。
姜悔望了望二叔,嘴角忍不住翘起来,姜景义心虚地四下里乱瞟,冷不防对上姜悔的笑脸,朝他眨了眨眼,姜老太太刚得了天大的喜讯,哪里还顾得上他们叔侄俩的眉眼官司。
着实欢喜了一阵,姜老太太脸上闪过一丝阴霾,问姜悔道:“今儿个那卫家小子又来找你了么?”
姜悔应了声是。
姜老太太努了努嘴,姜二娘回府之后一直不提那箭伤是怎么来的,只说不凑巧中了流矢,直到卫十一郎上门请罪,自己把姜二娘以身挡箭一事和盘托出,姜老太太才得知实情。她知道卫十一郎孤苦无依,也觉不落忍,可仍然忍不住将孙女的伤算在他头上,再也不肯见他,卫十一郎便以拜访姜悔为借口,仍旧日日来府里询问姜二娘的情况。姜老太太明知其故,却也拉不下脸来把如此好看的少年郎拒之门外。
“医官来过了么?怎么说?”姜老太太又问道,这话她每日都要问一遍,妄想着能得到不一样的答案,可每日都得失望一回。
姜悔垂下眼帘,轻轻地摇了摇头。二娘子左肩伤得太重,即便有王公子的胡药,这病根也落下了,这条胳膊使不上力气,没法骑马,也不能提重物,到了阴雨天怕还会作痛。
第93章
连着几日晴好;太阳仿佛发了狠要把前些时日阴雨连绵亏欠洛京城的春光补回来;物候霎时一新,城中百姓一夜醒来,梅柳已经渡江而来了。
兜了个大圈子;钟荟仿佛又回到了一年前初来乍到时的光景。
卫琇每日来寻姜悔;钟荟得知他这段时日暂住钟家;便旁敲侧击地向她二兄打听钟府的情况,一来二回倒叫姜悔怀疑她对卫十一郎上了心,用一通云山雾罩的圣人言规劝她迷途知返。
当日以为自己必死无疑;钟荟还庆幸未与前世的家人相认,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发现竟然捡回一条命来;她又懊悔自己当初瞻前顾后,暗暗打定主意;伤好之后即便是逾墙挖壁或者堵上门去,也要见家人们一面。
她肩上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了;白天疼夜里痒,又不能挠;实在忍不住了便用指尖隔着中衣轻轻蹭一蹭;这度得掌握好;不能太重,重了疼死人,也不能太轻,轻了更痒,钟荟好容易摸索出个恰到好处的力度,仍旧时常马失前蹄,有时候手一抖,就要龇牙咧嘴好一会儿,总而言之滋味*,倒不如刚中箭那几日——反正大部分时候都晕着,也不甚难捱。
姜太妃仍然每日从宫里遣了女医官过来替她查看伤口顺便换药,药是汝南王府上送来的胡药,据称是西羌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族世代相传的秘药。汝南王有个姬妾就是来自西羌的胡女,这位胡姬还有个女儿——正是在常山公主府上与钟荟不打不相识的武元乡公主。钟荟泼了她一头汤,她阿娘的药却救了她一命,每每想到此节,钟荟就觉得缘份这东西着实奇妙。
钟荟和卫琇都知道那位“王公子”是实打实的王孙公子,也只有阿杏一直蒙在鼓里。
“小娘子,该换药了。”阿杏怀中抱着个青瓷罐子,引了位不苟言笑的中年女子入内,正是宫里那位医官。
钟荟顿时像吞了黄莲似的,脸皱成了一团,苦哈哈地向她行了礼。医官向阿杏点点头,阿杏便熟练地拿出个填了丝绵的布包塞到钟荟口中,这是防止她受不住痛咬伤舌头或是磕坏牙齿的。
接着阿杏又将她的中衣解开稍微褪下,露出肩头,把裹在上面的吉贝布解开。医官检查了一下伤口长势,然后从布包里拿出把小银刀,在烛焰上烧了烧,开始挖除伤口上的腐肉和脓血,不消片刻,钟荟的冷汗便将衣裳都濡湿了。
终于清理完伤口,医官小心地用纯银扁勺从小瓷盒里挖了胡药敷到伤口上,小心用干净湿布掖去伤口周围的汗,再用新的吉贝布包扎起来,今日的刑就算受完了。
钟荟泪眼婆娑,直勾勾地盯着案几上的青瓷罐子,阿杏哪里不知道她心中所想,赶紧取出布包,打开罐子舀了一大勺蜜送到她嘴里——因为不自量力地替人挡箭,姜老太太一怒之下禁了她的零嘴,只有换药时可以破例给点甜头。
医官完成了使命便收拾东西告辞回宫去了,没有半刻延挨。待她一走,钟荟便对着阿杏招招手将她叫到床边,循循善诱地问道:“小杏儿,你说实话,你家娘子这胳膊是不是好不了了?”
阿杏平生最不会撒谎,支支吾吾含含糊糊地道:“怎……怎么会……小娘子您吉人天相……”
钟荟好容易把阿枣支走,怎么能放过如此良机,幽幽地叹了口气道:“你们莫要瞒我啦,那日沈医官在窗下与阿枣说话,我差不多全听见了,莫如把实情都说与我知道,也好早作准备呐。”这当然是在诈阿杏,她若真听见了,眼下还问她做什么?
阿杏却是慌了阵脚,压根没细究,竹筒倒豆子似地一五一十全交代了。
听说自己从此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钟荟笑道:“仿佛有东西要我提似的,这不是有你们么。”
阿杏眼泪汪汪地道:“用膳也不能左右开弓了……”出事前某日钟荟突发奇想要练习以左手执箸——她是习惯甜食和咸食各用一副箸的,如此一来便可以省下换箸的麻烦。
“没什么大不了的。”钟荟安慰她道。
阿杏想了想,又呜呜咽咽道:“听说也不能骑马,还不能用左手写反字了……”她一直觉得自家小娘子这本事特别厉害。
钟荟有些汗颜:“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又不爱骑马,马又脏又臭,毛还扎人。。。。。。反手写字就更没用啦,上回反着写字叫秦夫子看到还批了我一顿呐!”
阿杏见钟荟这么嬉皮笑脸的,也不由释然了一些,止住了哭,天下的惨事大致如此,若是本人轻描淡写一笑了之,旁人便也生出种错觉,仿佛事情并没有那么严重。
钟荟心里像坠了块铅,沉甸甸的,左手虽不如右手中用,到底也是两手都齐全灵便的好,不过木已成舟,哭哭啼啼也只是给自己和旁人平添许多无谓无益的愁绪罢了。
阿杏不是个心里能藏事的人,一不做二不休,不但把她的伤情和盘托出,还把卫家小郎君如何来请罪,如何许诺满孝后来求娶她的来龙去脉都说得一清二楚。
“郎君听了可高兴,不过老太太不答应,二郎和小二郎也说咱们姜家不是那起子斜……斜……”自打姜景义回来,府中诸人便称姜悔为小二郎以示区别。
“挟恩图报?”钟荟问道。
“仿佛是这词儿……哎,我也不记得什么斜的直的了,总是就是推了。”阿杏一脸遗憾道。
虽说钟荟也没想嫁卫琇,可仔细咀嚼这话里的意思,总有那么一点不是滋味,合着都觉得她嫁卫琇是赚他便宜么?
刚想到此处,只听廊下的二花扯嗓子嚎道:“卫十一郎!我欲与君相知!”又听阿枣答道:“相知倒是相知了,可惜咱们小娘子没这个福分,哎!”
钟荟简直觉得自己死里逃生就是为了回来叫这些吃里扒外的婢子气死的。不过她一见阿枣缠着细纱布的手指就什么脾气也没了,阿枣一向得意自己手生得美,凤仙花开的时节每日要染上百八十遍,院子里的凤仙花大半糟了她毒手,今年的花儿大约能寿终正寝了。
***
三皇子母子相继殒身,第二日守在姜府周围的兵丁便撤走了,到杨氏一族被诛,风云变幻的朝局终于云开雾散,阖府上下都松了口气,唯独曾氏仿佛被人抽走了脊梁骨,一夜之间生出许多华发,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这日晌午,三娘子带着婢子出门,刚巧碰上打外边回来的曾氏。
姜明淅虽然自觉并无不可告人之事,可对着母亲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仍然忍不住心虚地垂下了眼帘。
曾氏乜了她一眼,嘴角一扬,语带讥嘲:“又去看你阿姊么?”转头对随侍一旁的邱嬷嬷道,“嬷嬷你看我捧在手心里养出来的女儿,眼里是否还有我这阿娘?”
三娘子抿抿嘴点了点头,眼睛里隐隐蓄起了泪。
邱嬷嬷暗自叹息,自杨家�